剑舞者-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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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害怕。——任何面临着阉割危险的雄性都会有这种感觉。
胃里一阵阵恶心,弄得我直想呕吐。把这里变得臭上加臭倒也没什么关系。阉刀仿佛就在眼前,哈希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下刀时那种刻骨的剧痛。我咬着牙,苦着脸,抖着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心想把这可怕的场景从脑子里赶出去。不让我当男人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牢门几近无声地滑开了,但我的耳朵还是成功地捕捉到那轻微的响动。一点小动静现在都能让我敏感半天。为什么哈希这么快就要对我下手?或者……难道是爱拉曼来对我道歉吗?
不,如果会来道歉,爱拉曼就不是爱拉曼了。
事实上,来者不是爱拉曼,不是哈希,也不是阉奴。我面前的牢门哐啷一声,吱吱嘎嘎地打开了。是黛。
我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她。本来我的打算是,无论是谁,只要一给我打开镣铐,我就和他拼了。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是黛。
她在狭窄的门口停了一会儿,这才矮身钻了进来。那金白的秀发乱乱地披散在她覆着丝衣的肩上,垂到胸前。她看起来好像刚从床上起来。
是哈希的床吗?这想法让我恶心极了,——又恶心,又生气,可能还有点嫉妒。
“你还好吧?”她在一片黑暗中低声问道。
“你怎么来的?”我吃惊地说,“黑地板板,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有点结结巴巴地说着,但她没有回答,只扬了扬手中一把巨大的铁钥匙。这答案真是好极了。
“快!”我也压低声音,“趁着还没人过来!”
黛笑了:“那老家伙都把你吓傻了,不是吗?沙虎啊,庞加最好的剑舞者,居然被一个小老头吓得屁滚尿流。”
“如果你是男人就知道我为什么怕了。”我晃了晃手腕上的首饰,“来啊,黛,别磨蹭了。”
她打趣地笑了笑,走上前来,跪下来开我脚踝上的锁。脚镣一打开,我就不由自主地蜷起腿来,仿佛要保护哈希妄图从我身上划拉掉的重要器官。
“你怎么拿到钥匙的?”我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已经自己先猜出个答案,“不会是你跟他睡觉换来的吧?”
黛本来要伸手解我手腕上的锁,这时动作顿了一顿。“就算我说是,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蓬松的头发垂在我胸前,拂在我脸上。“黑地板板!当然有关系了,女人!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打开我右腕上的锁,“我在想,你好像很喜欢胡思乱想。”
我觉得她好像有点生气了,——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真是莫名其妙。——关在黑牢里等着挨刀的是我,又不是她。
我瞟着她的脸,研究着她的表情。“你真的和那个庞加渣滓睡觉了?”
我的左腕也获得了自由。“但我救了你,不是吗?”
我一骨碌跪起身来,抓住她的肩膀。“你牺牲了自己换我免挨那一刀,居然还以为我会满不在乎?你一定是脑子里进沙了!”
“难道你不希望这样?”她问道,“至于你在乎不在乎……我就不清楚了,难道你很在意?”
“黑地板板,我不在乎才怪!黛,我可不想被你当成个没良心的人。”
黛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她努力挑了挑嘴角。“虎啊,女人只能失贞一次,不是吗?只要撑过那一次什么都好说了,她总能渐渐学会怎么让男人高兴。可是,对于男人来说——尤其是你这样的男人,如果变成阉奴,就和死没两样了。对不对?”
我还没回答,她就从我手中挣脱出来,走出牢去。我紧跟其后,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着。
一想到黛躺在哈希的床上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更别提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救我。但是,最让我瞧不起的还是我自己。——我居然打心眼里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她的牺牲将我从沦为阉奴的命运中救了出来。在这儿当阉奴一定比在赛尔赛特当楚拉糟糕一万倍。
但是,庆幸归庆幸,高兴与否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半点也不高兴。
萨波站在窄窄的楼梯口,焦急地等待着。一件深色斗篷飞进我怀里,紧接着又是一只装满钱币的皮口袋。“这是你应得的。”他说,“你救了我,也救了爱拉曼。也许哈希并不感激你,但我可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说着,微笑起来,“你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沙虎。我自然不能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我见黛把那把铁钥匙递给他。“是你给了她钥匙!”
萨波点点头:“当然。我在哈希的酒里下了药,他一睡着,我就把黛从他的房间带出来了。”
我又扭过头去看黛:“那你没有——”
“没有。”她坦承道,“你那些胡思乱想也就是胡思乱想罢了。”她擦过我身边,走到萨波身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看着阉奴:“我好像犯了个不小的错误。我真是个傻瓜。”
萨波那胖胖的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所有人都会犯错,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不当傻瓜。起码你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啦。”他碰了碰我的胳膊,“这边来,我给你备了马。”
“我要‘绝击’,”我说,“还有我的短刀。”
“都在马身上呢。快,跟我来。”
黛正在一条阴暗的小走廊里等我。她已经脱下那件玫粉色的薄纱衣,换上条带白滚边的杏色斗篷,斗篷领口处露出那件皮束腰的领子来。她和我一样,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想起她的剑时,我不禁开始琢磨,不知道萨波拿剑时是否也被它折腾过。但我随即又想起黛的话来:只要不出鞘,那把剑就是安全的。
安全的?不,也不尽然。
“哪边?”她向萨波低声问道。
“直走,前面有扇通往宫殿后院的门。马厩也在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的武器都在马上。”
我抓住他的胳膊。“我衷心感谢你,萨波。”
他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黛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胖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苏尔哈亚,萨波。”她低语道,“北方话里,这个词是‘谢谢’的意思。不过随你怎么理解都好。”
“快走吧,”阉奴说,“再说下去我都想跟你们一起走啦。”
“为什么不呢?”我说,“跟我们一起走吧,萨波。”
他淡褐色的眼睛藏在走廊的阴影里。“不。我是属于这里的。我知道,你们对哈希大人印象很不好,但他以前的确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始终记得那时的他。你们去吧,我不会走的。”他向门那边动了动脖子,“快去吧,别让马厩里的仆人等急了。他们把马牵回去就不好了。”
黛和我转身向门边跑去。但我们都知道,为我们赢来自由的是萨波,不是我们自己。
我们冲出宫殿,在黑暗的掩蔽下进入马厩。现在大概是午夜前后,夜幕低垂,不见月光。我们一找到马,就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我能感觉到,“绝击”那条熟悉的剑带就挂在鞍前,上面还系着把短刀。我欣慰地套上剑带,将它紧扣在胸前,然后披上斗篷。
黛已经装备停当。那把怪剑的银柄露在她左边肩头。“来吧,虎。”她不安地催促着。我们并肩向大门骑去,一个收了萨波好处的守卫为我们开了门。
我们奔过萨卡特狭窄的街道,一路向南。我并不打算在城里过夜。也许眼下在哈希鼻子底下找个地方落脚是个好主意,但坦吉尔对于沙漠城市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考虑到他随时可能下令封城,逐户搜索。我们最好还是马上离开这鬼地方,永远别回来。
“我们有水吗?”黛问道。
“鞍边有水袋。”我说,“萨波心思很周到。”
我们一路骑去,随时准备听见宫殿的方向传来警铃,但周围始终静悄悄的。我们穿过城门,骑过城外拥挤的贫民窟,终于逃出了哈希的地盘。我们双双松了口气。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见到老庞加而庆幸起来。
“离竺拉还有多远?”黛问道。
“至少还要走一星期,——两星期也很有可能。我从来没从萨卡特去过竺拉,这么走已经绕远了。”
“那我们下面要在哪里补水?”
“鲁萨里,”我说,“那城市比萨卡特大一点,起码从我见过的城区判断是这样。”
“我们已经看够萨卡特了。”黛真心真意地说。
我也真心真意地喜欢这句话。
上半夜都在赶路中度过。我们一直骑到天色微亮才稍作休息,生怕坦吉尔派人追来。很可能他的确已经开始搜捕,不过我们运气比较好罢了。说起来,那家伙其实没什么损失。黛不见了。但对于哈希这种人来说,动动指头就能买来半打姑娘,再多几个也不在话下。那些姑娘当然不及黛,但既然他还不认识黛,自然也无从拿她和其他女人比较。
至于我……好吧,也许他能另外找个人当阉奴,不是我就好。
天色大亮后,我们终于停下马来。黛跳下红棕马,在马镫边靠了一会,开始动手拆卸马具。我看了她一会,随即也跳下马来,解开马鞍。萨波给我们准备的就是那两匹赛尔赛特马。虽然我还是很怀念大公马——我的老伙计,但眼下这匹马也还算骑得惯。
我拴住马,喂了它一些谷子,——萨波连马粮都没忘记帮我们装上。喂完马,我铺开张毯子躺了下来,只觉得脚踝手腕还在疼,浑身上下也乏力得厉害。
黛往我怀里抛了一袋水。“给。”
我拔开塞子,满心欣慰地喝起来。放下水袋时,我觉得自己现在好歹是有了点人样。我背靠地面,小心地伸展四肢,将不时抽搐的肌肉一一放松。
要不是瞥见黛又拔出那把剑来,我一定会就这么睡过去。只见她坐在毯子上,仔细端详着遍布符文的剑身。
我侧过身,曲起手臂,支起脑袋来。她弹了弹剑身,举剑在眼前转了转,迎着殷红的朝阳,打量剑上有没有残余的污迹。我看见,各种各样的光勾勒出剑身的形状:浅红,亮紫,淡玫,赭金。所有色彩都笼罩在北方奇钢亮白的冷光中。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钢。
“好吧,”我说,“你也该好好给我解释一下了。这把剑到底是什么?”
黛把浅色的头发拨到左耳后。晨光中,我只能看见她的轮廓。那张姣好的面孔曲线柔美,线条分明。“它就是把剑。”
“都到这份上了,你嘴就别那么紧啦。”我不满道,“几星期来你都反复表示自己受过剑舞者训练。再说,按我的经验看来,这把剑一定是魔法物品。我没那么好骗。它到底是什么?”
她仔细研究着剑,看也没看我一眼。“它是吉瓦特玛,我的血刃。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终于转过身来赏了我一眼:“你不知道?”
“不。”我耸耸肩,“南方从来没有过这种说法。”
她也抬起一边肩膀。“这是一把剑——一把真正的,货真价实的剑。一把有名字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