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敲门 作者:[苏] 亚·基科纳泽-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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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还有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对卢克来说暂时还完全是陌生的,它具有另一种价值观念和奋斗目标、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按照自己的、卢克暂时还想象不出的常规生活。坦年鲍姆正是从这个世界来的。坦年鲍姆不常和他谈话,而且出语谨慎,好象在用心观察着、试探着。这些谈话难道全是偶然的吗?卢克深信,弗朗茨对发动战争的人决无好感。他最初所能看到的就是这一点。
卢克感到自己正从老的躯壳里蜕化出来。
他和这层躯壳分离是十分痛苦的,鲜血淋漓地撕扯着的不只是皮肉,不,撕扯的是他的灵魂。但是,他已经在剥离一层皮,他已经无法不一蜕到底。他决不回头,没有力量能使他回头,卢克也不想寻找这种力量。
如果能知道弗朗茨到底是什么人,那该多好啊!为弄清他的身分,卢克情愿付出巨大的代价,弗朗茨不怎么信任卢克。应该给他机会,让他迈出第一步。卢克向他透露了关梅茨空降小组的情报,这是他迈出的一步。假如弗朗茨不是“那种人”,他会毫不迟疑地想方设法把情报通知自己人。可是,坦年鲍姆并没有这样做。梅茨小组已经开始执行任务。这就是说,在品科夫卡地区没有人设埋伏等待空降小组。也许,这样更好些?那一次,弗朗茨是那么心不在焉地听他讲话。他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他真的不感兴趣。卢克不过是太疲倦了。对自己有些信心不足,于是产生了一种“先入为主”
的看法,而且让它占了上风。
他怎么会认为这个人是俄国间谍呢?弗朗茨太年轻了,只不过刚刚开始思考。他并不把自己的思想当作秘密,他十分信任卢克。就是这么一回事。弗朗茨还想证明,他也值得卢克信任。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了。
在卢克的身边没有、也不可能再有什么人,他可以与之推心置腹了。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还要努力学会睡得好一些。象坦年鲍姆那样,不靠安眠药过日子。
可是,在那次谈话时,弗朗茨为什么说:“乌利里赫,迟早总会有人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
漫长的,令人苦闷不安的一周过去了。就在周末,乌利里赫听到一个消息,此后,他的许许多多疑团便随之烟消云散了。他既已迈出第一步,就该迈第二步。乌利里赫得到暗示,在他身边的是朋友,他背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义在他这一边,这一点卢克看得越发清楚了。
就在周末得到了消息,梅茨空降小组中了埋伏。埋伏的地点十分准确。报务员借口指挥员着陆时负伤,藏在树林的另一面,所以违反规定独自署名发报。报务员报回了有关炮兵连的部署、军用列车运输等情况;红军防御体系以及预测的地雷区等情报。起初,人们相信了博利茨提供的情报,因为空中侦察证实了他的报告:空降小组夜袭“卡秋莎”
炮兵连成功。可是,后来才弄清,原来梅茨已经被俘,而他的报务员当了叛徒。第二个空降小组也中了埋伏。但是,梅茨还是骗过了敌人,得到发报的机会,用密码报告了他们已经落网的消息。
现在,弗朗茨的一举一动在卢克的眼里都带有特别的含义。以前,他从未注意过这些。弗朗茨开始吸烟了,可是看不出他吸得很香,而且,独自一人时,他从不吸烟。他吸烟很可能是为了同烟亭的那个售货员接头。卢克记起来了,弗朗茨在得知梅茨要空投后不久,蹲着四方步到烟亭去找的正是那个售货员。虽然坦年鲍姆当时还有香烟,而且他也没有必要跑那么远,到森林街去……不知情的人,决不会注意到这些。可是,卢克却记住了那次买烟的事。弗朗茨表现出很信任他。当然,别的侦察员是不会这么干的,这会使联络员也受到威胁。坦年鲍姆也许实在太急于要把重要的情报送出去,不管怎样,换一个侦察员会干得更慎重些。
报社经常给他寄来的那些信呢?为什么他从不提起和报社有联系这回事?谦虚吗?不愿突出个人?可是,不只卢克一个人知道格哈德·卡利是谁的笔名。这就是说,用不着多动脑筋便可以推测出,他在柏林那些幸存的共产党人当中也有助手。卢克近来常常想这些共产党人,他们身上具有一种令人赞叹的特点,对法西斯党徒会把德国引向何方,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假如阿申巴赫和思斯特知道是什么人冒充“侄儿”来到德国,再看看阿申巴赫上校那种过于自信的神态,恩斯特伯父的憨像,一定会十分有意思。
这位“侄儿”在战事发生变化,战况逆转的时侯对我剖自心迹,难道事出偶然吗?这个人有何等强的忍耐力、毅力,又是多么镇定啊!如果大家开诚布公的话,他肯定会招募我的,招募而不讲任何条件……他相信我有分析各种现象、权衡各种情况的能力。他相信我能象心理学家那样善于识别人。相信我善于抉择。
他对我只说过一次:“每个诚实的德国人都应该扪心自问…”不,不,等一等,我们还谈过一次话。我问他,为什么似乎战争一开始就应该在苏联爆发的骚乱却没有出现,他答道,骚乱是不可能的。他回答得十分肯定,好象给我一种暗示,在我们之间牵上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就是说,他在期待着战争发生转机的日子。我现在完全可以想象,在他们的军队不停地撤退、损兵折将、丢失城镇的时候,他在内心是何等地痛楚……可是,他从未表现出来过。在红军丝毫没有希望得救时,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投到我们这一边。他内心充满着什么样的力量和信念呢?我们在雷巴基时,所有的人都掐算着最后攻克莫斯科的日子,而他却在等待,并且知道为什么要等待。
可是,他还必须等待着我。不仅等待着前线发生变化,而且等待着我的思想、我的内心、我整个人都发生变化,等待着我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重新思考、重新认识。弗朗茨也许已经猜到,父亲遇难使我产生了什么思想。在我们一起去给安内玛丽发电报时,我多年来头一次流泪了,而且并不感到难为情。坦年鲍姆看到了我流泪。
世界上的确有“醒悟” 和“赎罪”啊!它们往往姗姗来迟,但是永远不会无益。我相信这一点。
……
乌利里赫带上黑套袖,立刻变成一副一辈子收发文件、安分守己的小办事员模样。他准备校对清样。他的两手和下巴沾满浓浓的油墨。看他的样子,好象一头扎进了工作,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使他放下这些湿漉漉的稿样。
画家在作画以后,总要走到一旁,欣赏一下自己的作品。卢克也是这样。他拿着清样。把双手伸开,端详着,似乎在问自己,要不要在这幅杰作上面再最后添上一笔?
他看了坦年鲍姆一眼: “一篇文章好象已经写完了,可是放放以后,又觉得可以改得更好些,更完美一些。你可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你记得不记得有人曾经说过:‘创作一部作品,即使平庸无华,也是相当困难的,而作品中的平庸无华之处却是何等地容易发现!”不记得?你别以为我这是评论员们的文章。我觉得咱们的文章写得满不错,只有两处要我们修改。现在,什么人都到部队里来了。请你大声点儿念。最好不要指望咱们那些校对员……给咱们派来的都是些毛孩子,他们连油墨味儿也从来没闻过。”
卢克生怕沉默。他总想说些什么。至于说什么,这无关紧要。他的思想异乎寻常地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
坦年鲍姆刚刚读完第二句,乌利里赫惊奇地把眼睛往上一翻:“我早就想告诉你,你怎么总是发不好‘P’这个音?德国人早就不发卷舌音了,现在发法文式的小舌音被看作是风度优雅的一种表现。你不生我的气吗?这是‘德国人’的一个最基本的特征。好吧,这是顺便说说……往下念吧。”
还没等读完下一段,卢克又聊了起来:“催咱们哪。巴季尼克将军派了一名少尉到我这儿来要传单。我说,要过3小时才能印好。他嘟嘟囔囔地去喝啤酒了。明天他们要去博里索夫卡,把咱们的传单带给坦克集团军。你感到荣幸吧!”
“我好久没有这么感到荣幸了,卢克先生,”坦年鲍姆起立整装,立正不动,好象准备接受嘉奖似的,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稍息,稍息,坦年鲍姆先生。您将来会受到嘉奖的,”
卢克学着他的腔调说。“当我们写给勇士们的那些话在他们胸中燃起永不熄灭的火时,这火……喂,”
乌利里赫突然改变了调子,“你有什么想法,将军到坦克集团军去,难道只是为了送咱们的传单?他还带着各种随行人员呢!看来,我们不会在这儿憋很久了。”
第五章 普里莫什·乔班
在一处不太显眼的典型的俄罗斯式高地的缓坡上,绵延着一片葱笼绿涛。在树林深处,离原林业局不远的地方,有一支人数不多、机动性强、装备精良的游击队。几条慢悠悠的河从这里发源。这里的人们说起话来也是不紧不慢的,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安稳、牢靠,让人信得过。
一片寂静。那是暴风雨到来前的虚幻的寂静。
库图佐夫游击队在养精蓄锐.一直还没露过面。游击队是由德罗兹特同志-施托科洛夫少校指挥。这是一位名声很大、英勇善战的军官。他嗓门儿很响,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样的误会却起名叫吉洪①。吉洪·叶列麦耶维奇曾经在敌后工作过一年。在游击运动司令部,他这支队伍特别受重视。
【 ①系“轻声轻气的人”之意.——译者】
……
德罗兹特坐在一根代倒的树干上,旁边是潘捷列耶夫。德罗兹特在听坎杰拉基和地的新朋友普里莫什.乔班在吉他伴奏下唱斯洛文尼亚歌曲。他回想起前不久,乔班刚刚被带来见他的时候,那时他苦苦地寻求着答案:乔班是个什么人,对他该怎么办?
普里莫什·乔班是两个月前来到营地的。他知道在附近的树林里有一支游击队在活动。他考虑了很久。应该带去什么情报。他很是酌量了一番,还演习了几遍,该说些什么才不致让游击队怀疑他是奸细。
他虽然经过几番酌量、演习,可还是搞错了:没能在预计的地方越过铁路线。警察追了他差不多一里多地,幸好他们没带警犬。他爬到树上,等着天黑。直到他确信,追踪的警察大概担心碰上游击队已经回去了,才爬了下来。他对着水壶,好生灌了几大口,然后,向着离开铁路线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游击队发现了他,把他带到营地。当问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在森林里干什么时,他一声不吭地解开腰带,用尖刀挑开腰带末端的线,抽出一张卷成筒儿的纸:
“这是一张简单的平面图。德军最近几天调防的情况全画在上面,还有各师的番号。这就是我的证件。如果情况的确是这样,你们就会信任我,让我参加游击队。我是斯洛文尼亚卢布尔雅那的共青团员,是工人的儿子,叫普里莫什·乔班。你们好!我的俄语说得不错吧?”
游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