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舞蹈: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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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是孤儿,蒋经国是她的初恋,并没有缠绵悱恻的爱的历程,很快向苏联党政机构申请结婚,批准后,这对共青团员在《国际歌》声中结下良缘,王新衡担任他们的证婚人而已。
做了妈妈,回到婆家,毛夫人虽叫这位蓝眼金发的俄罗斯女子吓了一跳,但一丝不苟要他们依溪口风俗,补办婚仪。为蒋家传宗接代了的女人就得名正言顺,就不能亏待她呗。
也是劈哩啪啦硝烟弥漫的爆竹,也是锣鼓唢呐丝竹大鸣,却见满世界喜庆热烈的红色,更兼五十桌酒席,亲戚朋友族人猜拳行令喧闹不已!“报本堂”中灯烛辉煌,芬娜变异为真正的中国新娘蒋方良,尼古拉还原为真正的中国新郎蒋经国。一个凤冠霞帔大红绣金百褶长裙,一个头戴插着红翎的黑呢帽,身着一袭披红挂彩的长袍黑马褂。听司仪悠扬唱诺:一拜天地——二拜祖宗——三拜父母——她很想笑,可婆母叮嘱再三不能笑,幸好接着喝下掺了蜂蜜的交杯酒,且把欢笑饮进心里。洞房里一对巨大的红蜡烛已点燃,分别镌刻着金箔镶边的龙与凤;红漆家具与红彤彤的喜床酿出新婚第一夜的迷醉,簇新的红漆马桶中插着天竹筷子,喜床上撒着枣子与花生,“快子”、“早子”与“花生”是对传宗接代的祝愿,也并不一味地重男轻女。她睁大着碧蓝的眸子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古老的俄罗斯婚俗滥饮狂舞中决没有这么纷繁深远的内蕴!她挨着床沿坐下时,新郎也几乎同时坐下,恰恰压住了她的百褶裙,她浑然不觉,她已被这三面雕着繁花百鸟的宁波式婚床镇住了,她觉得自己当上了中国皇后般的满足与不可思议。只是第二日黎明早起时,镌龙的蜡烛已燃尽,刻凤的蜡烛还有一厝,蒋经国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她的心头也掠过一丝阴影……
“啊——”灵柩停进了古寺,孝子扑向灵柩,虽非下葬,但入土方为安,母亲啊母亲,儿子的心碎了。如果不是左右挟持着他,他真要撞破棺木,与亲娘同去另一世界!
好了好了。好即了,了即好。此番还不算好了吧?蒋介石未来吊唁发妻,但汇了一万元来办葬事,陪伴着毛福梅的棺木是用老头子的钱买的,价值五百元,也总算将结发夫妻残存的温情留在最后停泊处吧。墓地倒已选好,就在王老夫人生前常去念经的摩诃殿北隅,苍松老樟掩映,煞是幽静;墓碑已请吴稚晖题就。但蒋经国何曾想到,整整六年后,抗日胜利了,他还为母亲尚未安葬而饮泪自痛!
毛福梅遇难处,蒋经国题写的“以血洗血”的石碑已挺拔竖起,一笔一画饱蘸着这个男子的国恨家仇。不管怎么说,毛福梅的死,使蒋氏家族在“抗日”的问题上,即便不铁了心,却也别无选择。
毛夫人终功德圆满、修成正果。
孝子蒋经国沉浸在无涯的悲哀中不能自拔,尽管老头子从重庆三令五申催促他立即返赣,他却在母亲的灵堂前呆了一个多月,母亲是柔弱的,可怜的,却仍是他心灵中的精神支柱!母亲的猝亡,他的心理如何平衡得了?
直到宁波吃紧,由溪口到金华的公路眼见要遭破坏,他才不得不返赣州。
这时,他才想起了章江畔的另一个女子!他不无遗憾地仰天长叹一声。
第二部分赤珠岭之恋(9)
18
又是一片献给毛夫人的白色的花海。
层层叠叠的花圈,依依垂挂的挽联挽幛,洋洋洒洒的悼词,给这早春黄昏时的老屋礼堂平添出白色的充实和空茫。
这里作为奠堂,赣州各界为毛夫人举行的隆重盛大的追悼会刚刚结束,上千代表刚刚散去,空气中还弥漫着人的热气,可是蒋经国的心却分外感受到热烈中的凄凉,簇拥中的孤独!
痛定思痛,他仍不能从痛苦中自拔!
母爱的空白,需要一种相应的爱的填充。
“慈竹风凄”“教子有方”“懿德犹存”、“功高德重”“重如泰山”“千古流芳”……字如斗大的挽幛在晚风中瑟瑟,如摩诃殿旁风过松林,他孤零零伫立其间,看倏地而降的夜色将白与黑混淆,昼与夜的交替中光与影迷离变幻,有木鱼声声诵经悠悠,有坟冢昏鸦枯藤老树,不知时空逆转抑或灵魂已出窍?他的神志恍惚却又格外清醒,从不迷信的他焦渴地祈盼再见母亲一面,哪怕是幻觉,哪怕是梦境!
却什么也没有。昼与夜急速交替后,夜依旧沉着又坦白,让你的视觉安定下来,奠堂只不过就是奠堂!
他应该归家了。妻和儿女正翘首盼他一块吃晚饭吧,早上妻说过要给他做美味的“杂种菜”——芋艿烧牛肉,多少日子了,他没像样地吃过一顿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会垮吗?自此一蹶不振?他知道应该振作,可身心都慵懒,轰轰烈烈的振奋外,他渴求心的抚慰!
而蒋方良不能!他明白责怨她是不公平的!她真诚地哀痛,竭力劝慰着他,可是种族、传统、文化、出身、经历诸方面太大的差异,终究难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境界,那劝慰便如隔靴搔痒,反撩得他心焦意烦!
他便像孩子般赌气呆着,不回花园塘。又似乎有种捉摸不定的预兆,让他傻傻地等待着什么。
……来了来了,一团朦胧的影,一朵飘忽的云,一头促狭的兽,一只诱人的妖!因为她来了,夜便流泻出调皮多姿,阴阳间的奈何便被轻轻拂去,一种冬去春来的清新明媚令他身心为之一振。
她却在咫尺间立住,决没有太密迩的希冀。她那薄薄的单眼皮中的黑亮的眸子落落大方地凝睇着他,是没有一丝矫情的思念。
他出声不得。但见她着一袭咖啡色软缎旗袍,镶着本色的软缎边,却在中间嵌上一条极细的白色芽条,就像这早春雨天里刚刚爆芽的柳条,嫩柔的勃勃生机叫他止不住心疼。
“嗨,你瘦了。”她轻声说,“瘦多了。”
他歙歙鼻子,委屈得像个没人疼的孩子。这些日子他没剃过头,胡子拉碴,眼塘凹陷,嘴唇上也上火起了燎泡,再刚强的他也会顾影自怜了。
“嗨,跟我去吃顿饭,好吗?”她柔柔地请求,却含着不容置辩的命令。
她用起了“嗨” 来称呼他?亲呢、调皮。他还欣赏这个“跟”字,或许再强有力的男人也需要女人的娇宠?或许只要是有情人,说什么或什么也不说,都是心的默契和慰藉?
她不待他回答就自信地转身往外走,他也就鬼使神差般跟定了她。
“经国——方良来了电话!”
黄中美从东院跑出唤他。自从徐君虎辞职回湖南新宁老家后,黄中美接替了主任秘书的职位,办公室也搬进了东院。
“哦,”蒋经国却不停步,只扭头交待一句:“叫他们别等我吃饭,夜间我还有事。”
“有事?”已进礼堂的黄中美还想问个究竟,只见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已消逝门外,那白色芽条边分明勾勒出一个婀娜熟悉的背影!他下意识地伸长了颈脖,想想不是滋味,莫可奈何地耸耸肩。
她请他上张万顺饭馆。饭馆在文清路九曲巷内。闹中取静,又距公署近,老板张万顺还是位能做满汉全席的高手,所以公署有应酬或同事间“打平伙”,都爱上这。
张老板小名张老四,自然认得蒋专员,又见只一女子作陪,不想此女子竟作东!便忙请到楼上幽静的雅座,自己系上围裙下厨炒菜。抗战期间,崇尚节俭,张老四即便想露一手,怕也无满汉全席的配料。于是就地取材;力倡赣南风味菜肴,也不排斥粤味小吃,倒也闯出了牌子。
按照女子的吩咐,很快上来一碗草菇烧肉,一碟清蒸南安板鸭和一碟碧绿青翠的橄榄菜。张万顺菜肴以纯清享名,味道纯正色泽清雅,不露佐料痕迹,调料只有一小碟红艳艳的南康辣酱。而南康辣酱和南安板鸭皆为清代给皇帝的贡品,草菇烧肉为张老四的拿手,橄榄菜更是绿得馋人,未尝便激活了蒋经国的味蕾,他方觉已是饥肠辘辘了。
她却从容不迫,将两只瓷酒盅斟满赣地烧酒,尔后立起双手擎着酒杯:“这第一杯酒,祭奠伯母大人在天之灵。”
两人俯身将酒缓缓泼洒地上,这就又勾起了蒋经国的愁绪,直起腰身却见她的秀发上卡着一只白珠子缀成的发夹,像是一朵绒花!对父母都健在的她来说,也真算难为了。
“这第二杯酒,为你洗尘消愁。嗨,你已步入而立之年啦。”碰杯后一饮而尽,这倒叫他一惊,她酒量并不行呀。
“这第三杯酒,为我们多难的国家和民族进入了四十年代第一春。”
又是一饮而尽。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放态,可毕竟不胜酒力,又喝得急,两颧猛地烧成赤红,眼却更见清亮了。经国便动了感情,拍拍她的手背:“亚若,难为你了。”
亚若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让他的大手压着她的手背,双眼望定了他:“最难为的是你——你太痛苦!可还得抛却痛苦经国济世!”
他便直直地也望定了她——这个灵跳过人的红粉知己!那么熨帖他心抚慰他心振奋他心。他本想握紧这只柔软的小手,可终长叹一声,抽回了手:“勺响鼓何须重捶?我自视还是面响鼓。我会自重,会振作起来的。谢谢。”说毕自顾自饮尽一盅。
“你,为什么这么客气?”她试探地问道。
他苦笑一下:“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夜在赤珠岭的许诺,我说过,如果你愿意,第一步就带你去……见母亲……嗨,还说这些做什么?一切都过去了。如果还有等待的话,也只能是遥遥无期了。”
第二部分赤珠岭之恋(10)
她也苦笑一下:“嗨,等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她犹豫着矜持着,终还是伸出右手捏住了他粗大的手指。她主动截断了苦苦留守的退路。
就剩下一片寂静。眼与眼的凝视也是多余的,就都轻阖了眼,让浅浅盈出的泪水将眼睑儒湿。
没有冲动没有炽烈,只有冷峻的理智的爱的许诺。既然爱,还讲什么条件呢?
他的心田空白的一隅便填充进幸福的颤栗,立马“反客为主”,斟酒干杯,全然“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旷达状,亚若也就“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一醉方休!
就都醉了。就都喋喋不休地饶舌。就都放浪形骸。就都尽情宣泄。
蒋经国就握起拳头敲起桌子:“死!我不怕死死怕我!不信?那年我只有十六岁,留学孙逸仙大学,你知道吗?二十岁我就担任列宁大学中国学生的助理指导,不信?我就是那时到外高加索和乌克兰参观的,可我回到莫斯科的第一天,就病了!不,就死了!我几天几夜不省人事。哦哦,你知道吗?没有一个中国人来看过我!”又一拳擂到桌上,盆碟乒乓跳跃。
“中国人的人情薄如纸,一戳就会破的。不信?你看看那么多的笑脸,有阴冷的笑,虚假的笑,谄媚的笑,讥耻的笑;还有哭,有猫哭耗子的哭,有鳄鱼的哭,有——不说了,还说死,我二十三岁又死过一次。那时我在一个小火车站搬运货物,正准备去阿尔泰金矿时病倒了,不,也是死了。哦哦,我的那几位朋友——干搬运的俄罗斯朋友围着僵硬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