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女-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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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地松一口气,〃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常常回来陪你。〃
〃小山,这个家也是你的家。〃我语气很温和。
〃倔强的、高贵的、能干的无迈。〃他叹口气。
我站起来,〃睡吧。〃
我回自己的房间,掩上门,熄了灯。
为什么不离婚?我叹口气,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也不去想这个问题。我睡着了。
第二天小山比我起得早,正在饭厅骂女佣。
我披上睡袍赶出去,心中不由得佩服他的精力。
〃什么事?〃我问。
〃你看看这吐司,象什么样子?〃他一把掌把杯子碟子扫到地上。
我说:〃去去去,到文华去吃,别在家打鸡骂狗的。〃
〃你什么不做早餐给我吃。〃他质问我。
〃我?〃我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做早餐?〃我笑,〃算了吧,陈小山,取过外套出去吧,难得在家耽过二十小时,乱找碴儿,出了门就太平了。〃我打个呵欠。
他凝视我,我也只好看着他。晨曦下两夫妻成为朦胧的陌生人。
过半晌他说:〃今夜我会早些回来吃饭。〃
我真松一口气,看着他出门。
也许我们两个人都太文明了,连架都吵不起来。
我躺在床上看报纸,喝牛奶茶。
也许我们两个人都自私,结了婚而不愿放弃以前的生活方式。
也许人与人之间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了解,也许小山已经被宠坏,几百个原因加在一起,冰冻好几年,渐渐相敬如冰。
他开始外出寻找他的温暖。
我不是不知道他外头有人,一个接一个。
不过小山都…一否认,他做得这么好,历年来就差没把女人往家里带,正式介绍给我以姐妹相称,但我在明里,始终抓不到他的坏迹。
他仍然回来睡觉,重要的日子仍然回来吃饭。那些女人的电话从不接到家里来,传说是传说,谣言归谣言,陈小山与林无迈仍然是一对标准夫妻。
人与人的关系可以进行到这种虚伪的地步,是我始料所不及的。
经过一段痛苦的适应期,想要离婚,那时是小山不肯与我起正面冲突,像巷战,我攻得密一点,他便退一步,我松懈下来,他又勤奋地摸鸡偷狗,天下哪有千年防贼的人,我累得不得了。
女佣好脾气地蹲下收拾残局,我默默的坐在宽阔的客厅,一切已成定局,没有什么好想的。我并没有陷入沉思。
一排长窗的布帘缓缓拂动,这个家早已不是一个家。
我叹一口气,回到房间去披衣服,一到假期,根本不想穿工作时穿的那几套衣服,我换上了毛衣长裤。
刚想打电话给无忧,门铃响起,她已经出现。
我笑着迎上去,〃你倒是干脆。〃
〃我一向的作风就是如此。陈小山呢?〃
〃出去了。〃我摊摊手。
〃到宝岛歌后那里继续睡眠?〃无忧问。
我白她一眼,〃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不要紧,在他跟前就不必,何必叫他下不了台〃。
〃你还帮着他?他这种人,随身带着台阶与梯子,还不是自己咚咚咚的下了台。〃无忧笑。
〃那么你也得给我下台的机会。〃
无忧睁大眼睛,瞪着我半晌,终于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说:〃对不起。〃
〃我是很计较的,〃我说:〃别再拿我的婚姻来开玩笑,我知道我自己的事,你别再插手。〃
无忧说:〃真没想到结果是你与我摊牌。〃
我笑:〃枉作小人?〃
〃不不,我不是小人。〃无忧说:〃我衷心认为你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我想帮助你〃。
〃要帮助别人成为一个快乐的人?无忧,你自己无忧也罢了,何必还担着这么伟大的志愿?况且你也看得出,十五年我们都过了,也不劳别人担心。〃
〃那你为什么坚持要工作?为什么不生孩子?〃无忧把头伸过来。
我拧一拧她的鼻子,〃我不是秘书小姐,说退休就可以退休。一个女产科医生坐家里,对社会对自己都是浪费,我要是重视事业,早就出来开诊所捞一笔,可是今天还替公家做事,并不算太过吧。〃
〃孩子呢?〃她还是不想罢休。
〃别多问,〃我笑,〃你还要不要买狼毫笔?〃
〃要,〃她精神来了,搓着双手,〃我们到摩罗街去。〃
〃发神经,买什么都上摩罗街?待我与笔庄联络,叫他们送上来挑选。〃
〃哗,你你真够面子,嗳,问他们有没有旧大扇子,送几把上来我们看。〃
〃人家巴巴上门来,你不买可不行。〃
〃买就买。〃
〃花你一季的置装费,值得吗?〃我问。
她吐吐舌头,真还象个小孩子一样,一般的雀斑,在她面孔上似顽童,到了我双颊,就似寿斑,无忧真的得天独厚。
电话铃响,我去听。
〃无迈?〃
〃是。〃
〃放假要不要出来?〃
〃我妹妹在这里,我要陪她,不然也不必放假。〃
〃我一会来看你。〃
〃这样吧,我再同你联络。〃
〃何必这般拘谨?无忧又不是没见过我。〃
我迟疑着。
〃我一会儿来。〃已经挂上电话。
无忧立刻间:〃是季康?〃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还有谁呢?你总共也不过这样一个朋友。〃
我的面孔立刻红起来。〃我们之间是纯洁的。〃
无忧睁大眼睛说:〃无迈,你仍然生活在十八世纪里,十九世纪的王熙凤还可以勾搭小叔子,你真太不象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替无忧联络几间笔庄,顺便自己也添些笔墨纸砚。
无忧说:〃季康是个男子汉。〃
〃不过数面之缘,你怎么知道?〃
〃女人对这种事感觉特别灵敏,看得出他是真正关心你。〃无忧专注地说。
〃介绍给你如何?〃我试探着问。
无忧笑说:〃瞎子也嗅得出他只对你有兴趣。〃
〃大家是同事而已,〃我连忙分辨,〃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
〃无迈,我真看不出你做人有什么乐趣,老姐妹间说话还这样当心。〃无忧不以为然。
女佣摆出中式早餐,我同她说:〃来吧来吧。〃
她抬起筷子,〃台湾女人有什么好?〃她忽然问。
〃关你我什么事?〃我微笑地说:〃来试试这上海油条。〃
无忧唏里呼噜的喝粥。
门铃响,我放下碗去开门,季康进来,〃无忧,好久不见。〃
无忧转头,〃你当心点,老季,我姐夫前脚出去,你后脚进来。〃
我非带尴尬,〃季康,你别理这个人。〃
〃她是外国作风。〃季康微笑。
〃你听她的呢,哪一国都没这种作风,叫她唬乡巴佬去,我们可都还是在外国过过一阵子的。〃
〃啊,〃无忧即刻挤眉弄眼的,〃我们?我们是谁?〃
我沉下面孔,无忧马上乘机改口。
她说:〃今天我们不出去,在家你不怕闷?〃
季康说:〃我稍坐一刻就走。〃
我说:〃客人还没坐稳,你就代我下逐客令。〃
无忧看我一眼,不响。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怪我一时间又太明目张胆,把季康邀到家里来。
男人自己管玩,老婆还得与他乖乖的,陈小山是其中佼佼者,我怎么不知道,我犹疑起来,也觉得自己是造次了,因此精神有点恍惚。
三个人貌合神离地喝着茶,非带暖昧。
难怪人家说男女私情景瞒不过人的眼睛,我明明与季康没有什么,也弄得这么尬尴。
我放下茶杯,同他说:〃我跟无忧有些体已话说,有什么事,我们下次再谈吧。〃
季康大概也觉得有点压力,赶快告辞。
他离开才十五分钟,我一口气还没松下来,清秋斋的经纪持着货物上门来了。
再过三分钟,小山也跟着进来。
我看他一眼,〃公司里不忙?巴巴的回来干什么?〃
〃这是我的家呀,〃他说:〃不放心,回来瞧瞧。〃
无忧觉得气氛不对,不再作声。
我不去睬他,自与经纪讨价还价。
小山双手撑在裤袋里,冷眼看我们。
经纪说:〃……这把好是好,不过是象牙扇骨,未免似白相人,不如这湘妃竹如读书人,价钱也不贵。〃
无忧无论如何只喜那把象牙的,经纪八百玲珑的,又迎合地说:〃……也不要紧,这位小姐,你再看看这把……〃
我觉得疲倦,坐下来喝茶。
小山低声说:〃刚才我的车子上来,看到季康的小轿车下去。〃
〃他来看我们,〃我闲闲地答。
〃这么巧,我一下子不在,他就来看你?〃小山冷笑。
〃巧的事多得很,〃我并不动气,〃我也能随便举几个例子,你同你的朋友出入丽晶酒店,就不少人见过。〃
〃你若想离婚,趁早替我死了这条心。〃他冷笑。
〃你发神经!〃我站起来坐到另外一张沙发上。
小山跟着过来,我忍无可忍再坐到无忧那边去。
他连声冷笑。
连经纪都觉得不对,抬起头来。
〃这一束毛笔都舍我留下吧,〃我说:〃用得不好再退还不迟,老主顾了。〃
〃是是是。〃
我送走经纪。
无忧笑说:〃收获不浅。〃
小山还是瞪着我,我更加要拉住无忧作挡箭牌。
无忧问小山:〃你开什么车?〃
〃保时捷。〃
〃关于保时捷,你有没有听过保罗纽曼的笑话?〃
我没有心思听,我的眼睛看着窗外。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与小山连话都不想多说半句?
〃……保罗纽曼将一辆撞毁了的保时捷送给罗拔烈幅,经过防盗设备,将破车抬到他家中客厅——〃
我站起来,〃来,无忧,我陪你出去看看有什么画展。〃
无忧愕然。
我说:〃难得好天气,别浪费了。〃
小山说:〃无忧,现在你知道了,两夫妻搞成这样,并非一个人的错。〃
无忧看看我,又看看他,说:〃我们不如早些到陈伯母家去吧。〃她以为这是折中的法子。
〃吃晚饭还差十个钟头,〃我笑,〃怎么坐那么久?〃
〃男朋友在外头等,心如急焚?〃小山冷冷说。
我〃霍〃地转过头去。他吓一跳,退后三步。
看到他那么如临大敌,我不禁笑出来。
小山呆呆地看着我,我拉起无忧便走。
无忧一边走一边说:〃你们两夫妻真怪,看上去他又不是对你没意思,还紧张得很呢。〃
我又叹口气,〃他这人一时一样,不能相信。〃
〃莫非是转性?人家说转性是回光返照。〃
〃无忧,你真是狗口长不出象牙来。〃
〃无迈,你仍然爱他,是不是?〃她看着我。
我开出篷车,〃这部车在香港一年用不到三十日。我们到郊外兜风去。〃
我们的车子飞驰。
兜完整条香岛道,在山顶停下来喝咖啡。
我问:〃纽约的生活如何?〃
〃不及这里神采。〃
〃你们那里,艺术家到底多些。〃我微笑,〃有没有真艺术家这回事?〃
〃有,〃无忧说:〃不过你不会见到他,梵高未死之前谁见过梵高?〃
〃你看这雾多妙,无忧,你应当把这般美丽景色记录下来。〃
〃还有什么雾比卡普利的雾更美妙?〃她说:〃姐,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姐妹俩暑假徒步走遍意大利?〃
〃当时年少春衫窄。〃我转过头来。
〃什么年纪?十八、十九?〃
〃我微笑,总而言之,那时该肥的地方肥,该瘦的地方瘦。〃我说:〃面颊上没有一颗雀斑,半丝皱纹。〃
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