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女-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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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陈老先生、太太来看过你?〃
〃是的,他们误会了,以为我同陈先生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暧昧的瓜葛,〃她喘起气来,〃陈太太,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是没有可能的事,我的未婚夫在美国,这一两天他会赶到香港,他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崔露露的大眼睛瞪着我。这双眼睛的确是清白的,黑白分明。
我还能说什么呢?
〃打扰你了。〃我站起来。
〃陈太太。〃她又叫住我。
我看着她。
〃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很大方地说:〃你既然是先生的好友,出事时又在同一辆车里,理应来探访你一下。〃
她恢复镇静,〃谢谢你,陈太太。〃
〃听说你伤势也不轻。〃我说。
崔露露苦笑,〃这条命算是拾回来的,后脑缝了十多针。〃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惜陈先生……〃
我说:〃一切是注定的。〃
〃陈太太,请你原谅我,〃她忽然拉住我,〃你是个明白人,你知道女人的苦衷。〃
我凝视她。
她的嘴唇在颤抖,一时间并没有自震荡中恢复过来。
我说:〃崔小姐,你言重了,没有什么好原谅的,这是一件意外的惨事。〃
我取过手袋离开医院。
事后我同司徒律师说,〃她几平否认认识陈小山。〃
无忧说:〃她不会有小山的骨肉,她太精明能干。〃
但人在绝望的时候,再无稽的事都会去盼望一番。
我的忧伤不为人知。
无忧遵父母之嘱留下来陪我,而我则告了一年长假。我需要休息。
小山活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这个家,小山走了之后,我反而回到这个家来,多有讽刺意义。
那日在酒店大堂相遇,两夫妻在近十年间第一次感情交流,没想到竟成为永诀。
无忧说小山仿佛知道日子不多,对妻子有无限依依之情,一反常态。
季康数度要求见我,都被我拒绝。
两夫妻再不和也相处十多年,季康不会明白。
况且我正为搬家的事忙得不亦乐乎。
无忧在这件事上,帮了我好大的忙。
我选了中等住宅区一个三百平方米的单位,地方小,容易控制,不需要全职佣人,第一次照自己心意,把公寓布置得简简单单,没有半点装修,窗明几净,象一个人住的地方。
我把所有的字画花瓶灯镜瓷像,全部送给无忧,叫她找人来装箱。
然后把房子交给经纪卖出去。
新居素净到十分,无忧一再叫我在这里那里放一盘植物,增加气氛。
我厌恶地说:〃这是我的家,不是热带森林。〃
她同情地说:〃我了解你此刻的心情。〃
我看着她说:〃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早在十年前已是陈小山的寡妇,此刻不过法律上办了正式手续。〃
无忧说:〃我只知道你心情不好。〃
〃无忧,你回纽约去吧。〃
〃妈妈在近期内会到香港来接我的班,到时我会走,你不必赶。〃
〃我想静一静。〃
〃我没有不让你静,〃她说:〃你何必把自己孤立起来。〃
我不想再争辩。
〃为什么冷落季康?〃
我苦笑,〃让我静一静,无忧。〃
她掩住嘴,〃对不起。
我回到小山的写字楼去清理东西。
司徒律师陪着我。
我与他商量细则:〃老先生有无意思收回这个公司?〃
〃他那里有这个精神。〃
〃那么我要清盘出售了。〃
司徒叹口气,〃也没什么可惜,多年来也没赚过钱,不过是陈小山一个幌子。〃
〃听说好几次过年发不出薪水,都是老先生垫付的。〃
司徒看我一眼,〃你都知道,无迈。〃
我苦笑,〃我是全知道。他同我作戏,我回报以演技。有几次有事找他,十一点半人还没到公司,下午三点半已经下班,同他捉迷藏似的。〃
〃无迈,你怎么不说说他。〃
我说:〃我知道迟早有人要责我以大义,没想到是你,司徒。教不严,妻之惰!你也不想想,他肯听我说?你道真的人会变,月会圆?〃
司徒不好意思。
我说:〃我的公婆倒是明白人。〃
司徒说:〃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也很微妙。〃
〃哪一对夫妻的关系不微妙?〃我反问。
小山的办公桌没有一个抽屉是上锁的,他没有秘密,我花了一个上午就把杂物全部清理掉。
女秘书同我说:〃有一位王小姐,找了陈先生许多次。〃
〃你有没有告诉她,陈先生过身已经有两个月?〃
〃有,她不相信。〃
我吁出口气,〃不信也由得她,公司也就要结束。〃
我与司徒离开写字楼。
司徒说:〃无迈,我们都希望你可以开始新生活。〃
〃谢谢你,司徒。〃
我与他握手道别。
〃无迈,〃他忽然说:〃如今真的没有你这样的贤妻了。〃
我愕然,奇怪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无迈,随时与我联络。〃
我点点头,登车而去。
第二天我回老宅子去看着工人拆水晶灯。
这两盏灯足有一公尺直径,累累坠坠,走过时常碰到头顶,但小山喜欢,偏偏要挂在这么矮的天花板上,当年蜜月旅行时在威尼斯以老价钱买回来的。
他是一个天真而冲动的人,到一处地方便得买纪念品,穿过的衣裳从不丢掉。
我就是他其中一件体面的旧衣裳。
一次把他的旧皮大衣扔掉,他铁青着脸跳得八丈高,拼老命责备我。骂我一点感情也没有,那件大衣是当年他穿了在宿舍门口等我的,下雨刮风都靠它。
我根本不记得有那么回事,他起码有三十件类似的大衣。
第三章 银女怀孕找上门
我用手掩着脸,门铃响,我抬起头。
难道还有管理费之类尚未付清?我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看见一张美丽的面孔,它属于一个年轻的女孩,五官美带一种朦胧,紧绷的肌肤发出莹光,身材健壮,长而直的黑发垂在肩上,粗布裤,时髦的松身衬衫。
她面孔上没有一丝欢容,开门见山地说:〃我找陈小山先生。〃
我温和地问:〃你是哪一位?〃
〃我找陈先生。〃
因为她出奇的美貌,如画中人一般的姣好,我静静地说:〃陈小山已经过身了。〃
她的声音提高:〃我两个月前才见过他。〃
〃他去世有七个多星期了,我是他的妻子,小姐贵姓?〃我好脾气地问她。
她张大了嘴,如五雷轰顶般,〃他——死了?〃
这么直接了当,我怔住,傻傻地看住她,这又是什么人?这么关心陈小山的死活?
她气急败坏问我:〃你是他妻子?我能不能进来?〃
〃请进。〃我打开大门。
屋子里连椅子都没有。
〃有什么事?我能帮你吗?〃
〃我的确认识陈先生,〃她自口袋里取出张卡片,递给我,〃这是他给我的。〃
我接过看一眼,的确是小山的卡片。
她焦急的用舌头粘一粘嘴唇,〃陈太太,我在第一夜总会做事,他认得我。〃
第一夜总会,我暗自叹口气。陈小山陈小山,这个女孩顶多只有十八岁,你搞什么鬼。
〃我需要钱!〃她冲口而出。
我看着这个足可以做我女儿的少女,不由得生出无限同情。这么美,这么原始,这么无知,靠着天生的本钱以为可以抓到钱,然而这是不够的。崔露露也需要钱,但是她不会这样狂叫出来。
我并没讪笑她,或是露出不屑。她实在太年轻无知。
〃钱?〃我问。
〃是的,陈小山先生说,我可以来找他。〃她急急地说:〃我多次打电话到公司去,都推说他这个人不在了,最后我找上门去,他们才把这个地址给我。〃
如果不是今天拆吊灯,这间屋子早已人去楼空。
我想一想,记起来,〃你是王小姐?〃
〃是,我姓王。〃
我同她说:〃王小姐,陈先生已经过世,他生前的应诺,我不能代他履行,希望你明白。〃
〃三千块,只要三千块。〃她追上来,〃陈太太,你一定有的。〃
我不由得生起气来,〃我为什么要给你钱?〃
她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别在这里烦我。〃我说。
她很倔强,胀红面孔,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我席地坐下,抽一支香烟。
搬家是对的,否则不知有多少这样的花样要待我解决。
陈小山,你恁地可恶!
我懊恼得出血,若果他尚在人间的话,这一次真是忍无可忍,怎么会去搭上可以做他女儿的女青年,还上门来勒取现金。
〃太太,灯已拆好装妥箱子。〃工人说。
〃好,你们带回去寄出吧。〃
他们抬着箱子落楼,我尾随锁门。
人去楼空。
我转身刚欲离去,忽然有人叫我:〃陈太太。〃
我吓一跳,一看,还是那个女孩子。
〃你还不走!〃我有点厌恶。
她并没有崩溃下来,年纪虽年轻,但经验是丰富的,她知道怎样使人心软。
我是其中之一个。
〃只要三千块,陈太太,这笔款子算得什么?你买一件衬衫也要三千块,而且我会还给你,我有这个能力,我在'第一'一个晚上就赚过三千块。〃
〃你这样有办法,一定借得到,何必问我?〃
〃财务公司不相信我,高利贷集团不敢惹。〃
我看着她,〃你回第一夜总会好了。〃
她愤怒地将宽衬衫拉向后,让我看,〃这样子我怎么回去做?我能做的话还用瘪三似地向你借三千元去动手术?这孩子便是陈小山,你丈夫的!〃
我目定口呆地退后三步,靠在墙壁上,如五雷轰顶。
她的小腹隆然,任何人一眼看上去都会知道她已经有了身孕。
我连忙掏出锁匙,再开了门,〃进来。〃我说。
她随我进去,一脸的怨恨。
她额角上细细的寒毛还没有退掉,眉梢眼角全是稚气,这么小的江湖女。
我紧张地吞一口唾沫,〃孩子是陈小山的?〃我问。
〃你管是谁的,反正我走投无路,才找上你这里来,谁知道他已经死了?
谁会知道三千块钱都没处借?算了,我别处想办法去。〃她的神情象一只被激怒的野猫。
我急说:〃不!我有钱,〃我虚弱地说:〃我有钱。〃
她看着我。
我再问一次,〃孩子真是陈小山的?〃
她点点头。
〃有什么证明?〃我颤抖着问。
〃你可以去问我的妈妈,我跟陈小山好了很久。〃
〃你的妈妈为什么不借钱给你?〃我的声音更缥缈,我一直靠着墙壁站。
〃我跟她呕气,她才不会借给我,她骂我是贱货。〃
〃没有其他可以帮助你的人?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没有朋友?〃
〃问那么多干什么?一有我就来还你,反正已经来到,我不想再走第二家,免得人家说我梅吉莉连三千块都弄不到!〃
我倒一杯水,喝一口,递给她。
她仰头就喝得杯子见底。真干脆,完全豁出去的样子。
〃你吃过饭没有?〃我问。
〃没有。〃
〃我们先去吃一点东西,慢慢谈。〃我说。
〃有什么好谈的?〃她摊开手,〃钱呢?〃
我只好打开皮夹子给她瞧,刚好里面有万来元现钞,我说:〃吃完饭。全是你的。〃
她警惕如一只野兽,〃为什么全是我了?〃
〃想知道一些关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