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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曹雪芹小传 作者:周汝昌-第16章

小说: 曹雪芹小传 作者:周汝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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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地还是从家庭方面而开始的,他的叛逆的性格和思想、行为,必然先就和封建大家庭的〃堤防〃相遭遇。只要他不愿向这一道堤防低头降伏,那就一定得和它作斗争,和维护封建秩序的家长正面交锋陷阵。   

  看来,青年的曹雪芹是这样做了的,否则就不可能发展成为后来的曹雪芹那样的人物和作家。而这一点,不仅仅是我们的推论,也还不无记载线索可寻,足供参证。   

  本来,像曹雪芹这样的人,一则既不是为当时封建士大夫所喜欢的,二则他本人又不是什么名流显宦,自然也不会受到人们的注意和重视,三则他家是曾因政治事件抄过家的,当时也很少愿意甘冒忌讳而提及他们这种人物和事情的,所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其有关传闻,即在当世也不会是很丰富的(这也就是涉及他的文献资料极端缺乏的原因)。虽然如此,那时候还是有些人知道〃曹雪芹〃这个名字和这个人物的一些影子尽管那影子是十分地朦胧模糊。乾、嘉时期的文人,还是颇出我们意外地有几位居然记载下了点滴的有关曹雪芹的情况。   

  像名诗人袁枚(1716…1797),就不止一次提到曹雪芹,并且知道他是曹楝亭(寅)的后人,不过他误认为雪芹是楝亭之子,差了辈数,又说〃相隔已百年矣!〃,而其实他正是雪芹的同时人,他说那话时是〃丁未〃(乾隆五十二年,1787)或略后,距雪芹去世才二十几年而已:这就是我所谓〃朦胧模糊〃的例子。然而稍后的梁恭辰、毛庆臻等人,也都知道曹雪芹是〃老贡生〃〃汉军举人〃,无有后嗣,身后萧条,等等情况。这大致还是和事实符合的。由此可见那时还是有一些有关他的〃口碑〃在辗转传述。   

  长洲宋翔凤(1776…1860),字于庭,是乾嘉时期的一位著名的常州派经学家,由他这里也传出一件颇为重要的〃口碑〃来。他说:   

  曹雪芹《红楼梦》,高庙(乾隆)末年,和猿噬希徊恢浮8呙碓亩恢唬骸ù烁俏髦榧易饕病!ê笏煲源耸槲橐攀隆2苁甸は壬樱胤爬耍烈率巢桓F涓钢茨常靠帐抑校辏斐纱耸樵啤#ㄗⅲ骸赌芫簿颖始恰罚鹪濉缎∷悼贾な耙拧匪0创吮始牵扃嫠堆┐跋斜省坊乖埃髡曰莘颉赌芫簿铀姹省贰U粤椅模只莞Γň墒北碜郑Α⒏浮⒎蛉殖;ビ茫淠阜揭窕小端甯笫贰#  �

  这个传说乍一听来好像是有些离奇附会似的。可是它实在是一段极有价值的文献,问题是我们怎样去看待它、阐释它。   

  宋翔凤是怎样一位人物呢?龚自珍非常爱重他,说他〃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说他〃朴学奇材张(zhàng)一军〃;他虽是经学文儒,但又吟咏风流,时有奇气;〃少跳荡,不乐举子业,嗜读古书;不得,则窃衣物以易。祖父夏楚(笞打)之,不能禁也。〃其性格正和曹雪芹有相近之处。这种人的话,是颇堪注意的(注:宋翔凤这一传说的来历,当和庄存与或张惠言、恽敬二人有关。庄存与和孙灏(字虚川,前曾作右翼宗学稽查官,是敦诚的师辈。曹雪芹和敦诚为至友,曾同在宗学,所以也该认识他)曾同入直上书房,教授皇子,可能间接知道或认识曹雪芹,张,恽二人在雪芹死后和敦诚有交游痕迹,见《四松堂集》。庄存与之侄为庄述祖,宋翔凤即是述祖的外甥。张惠言、恽敬也和庄、宋交情密切,非师即友。而且,张惠言做过景山官学的教习,恽敬则做过咸安宫官学的教习,这两个官学都是专门教育内府包衣旗家子弟的学校,其间当然有知道曹家事情的,甚至有曹家的亲友。所以宋翔凤的话必由庄、张、恽等处而来,应当可靠。   

  又上举诸人,皆常州派经师文家中的重要人物,常州派是清代思想界中的重要潮流,而他们都如此重视《红楼梦》与其作者(参看第二十七节恽敬以四色笔细批《红楼梦》事),亦可注意研究。此点尚未有抉出者,附记于此。)。至于他把雪芹说成是楝亭之子,和袁枚的误说完全一样,可不必深论;《红楼梦》大概后来真个到过乾隆的眼里,这事还可能和这小说的迷失八十回以后的重要部分很有关系,不过这一点我们也须留待下文再讲。此刻值得注意讨论的,却是这个传说的后半。   

  所谓〃素放浪〃,正就是指曹雪芹的那种叛逆性格和反抗封建礼教的思想行为。曹雪芹的一位朋友张宜泉,在其所著《春柳堂诗稿》中说雪芹是〃其人素性放达〃,完全证实了宋翔凤的传述十分正确,因为张说〃放达〃、宋说〃放浪〃,正是同义语,只不过口气在婉蓄和径直、赞赏和评论之间,微有差异罢了。所谓〃至衣食不给〃,其为可信更不待言,因为关于这一点的参证就更多了,我们此处无须一一列举。   

  由此足见宋翔凤的话颇有其真实可靠性,大可注意。但是重要点尚不在此。   

  宋翔凤的话,对我们说明了两点更值得注意的要义。第一,曹雪芹的〃衣食不给〃,生活贫窘,并不全然是家庭遇到巨变的后果,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雪芹如果〃规规矩矩〃,投靠统治集团,老实地为他们服务,衣食之给是丝毫不成问题的小事情。其所以竟至于〃不给〃,乃是他一意〃放浪〃的结局。第二,因为他一意〃放浪〃,竟至衣食不给,这终究还是小焉者;而如果任其继续〃放浪〃下去,那就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在等待着他(可能累及家庭宗族),因此,代表封建力量的大家庭家长遂站出来干涉了。   

  〃其父执某,钥空室中,三年……〃,恰好说明了这个问题。   

  这里还有两点可以略加解释:第一,钥空室中的这种办法,我们今天听起来有些惊讶了,但在当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皇帝〃管教〃那些〃不安分〃、喜欢〃生事〃的本家宗室,就爱使用这种恶毒的惩罚,严重的〃高墙圈禁〃(特种监狱),轻一些的在家单室圈禁,再其次的还有所谓〃不许出门〃:都是严格限制行动自由、同时是隔离式的精神折磨,手段极为残酷。满洲式的家庭对〃不肖〃子弟也使用这一作法,是毫不足异的事情。第二,这一作法当然也不是随时随地、〃家常便饭〃式地轻易使用的,凡到了必须使出这一〃绝着〃的境地,那就说明别的办法都已想尽了,也就说明那种矛盾冲突已然达到了十分尖锐激烈的地步了。 

  至于〃三年〃,时间上是否这样整齐,那当然可以容有怀疑的余地;如果这只是表示曾经这样度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的意思,那也就罢了。重要的是,传说者还把《红楼梦》的创作和这段时期的被圈禁联系在一起。   

  《红楼梦》这部大书,是否就是在〃三年〃的期间之内写作完成的,那自然更难说一定。不过我们知道,这部书曾经〃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而且在早确还有过像《风月宝鉴》这类的〃雏型〃初稿,则可见曹雪芹开始兴起创作这部小说的念头,是很早的事情。他在青年时代〃放浪〃被钥的期间内而决定着手于这一事业,藉以消遣时光,抒发抑郁,完全合乎情理实际。   

  其实,这就是他对封建压迫的反抗形式。   

  所以宋翔凤的传述,虽然过去一直未有人加以重视和研究,我们却不应该再掉轻心,轻加鄙弃。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使我们对曹雪芹的成长阶段的生活面貌、内心世界、创作动机、反抗精神,都增加了理解。这实在是非常重要,非常宝贵。   

  如果上面的解释和推断去事实不致太远,那么我们也就同时可以了解,为什么曹雪芹设计写一部百万言的小说巨著,却要立意从一个封建大家庭(包括几门命运相联的亲戚)的兴衰史下手,为什么《红楼梦》里会出现像贾宝玉那样一种具有叛逆性格、和封建主义发生冲突、向它进行反抗的主角人物的艺术形象了。

  (注:这自然是就曹雪芹这个十八世纪古代作家而言的,也就是就其心理活动、创作动机而言的。若就作品而言,就作品的客观展示而言,当然这两者就既有联系而又颇有区别。从后者来说,当然不只是一个封建大家庭、一个叛逆子弟的问题,其艺术反映所包者自然要广阔得多了。)。

                    





  

周汝昌


十四 身杂优伶
  

  由于乾嘉时代人的传闻记载,我们得以知道曹雪芹和他的封建家庭的矛盾冲突的经过。这事情的梗概和实质意义,是比较鲜明的,但是其中的细节,却已不可得而详,连想象也很困难了。   

  说曹雪芹是和封建家庭发生了矛盾冲突并作过反抗,基本上是正确的,但是那种矛盾、冲突、反抗的具体事例和表现,却又不一定全部都是足以为今天的我们所赞美的东西。原因是,一则曹雪芹既不是圣贤化身,也不是英雄人物,他只是一个满洲八旗世家出身的子弟,他的思想感情本身就是十分复杂而具有矛盾面的;二则他生活于距今两个世纪以前的封建社会里,当时的历史条件、社会风气、以至旗人阶层的特殊传统习俗,等等,都同样对他发生相应的作用和影响,他不可能是〃游离〃于时代社会之〃外〃的。正因此故,借助于那时候的一般情况和一些事例,来〃从旁〃说明曹雪芹的问题,就不但是不得已的办法,而且也是必要的了。   

  八旗人,特别是满洲上层成员,在一切方面,都享有特权,在生活上,也受尽了〃照顾〃。官高禄厚和按月领薪的有职务差事的不待更论,其余闲散人员,也同样是在京城内外赏给住房,近京五百里圈内拨给地产,这还不算,又发给〃口粮〃,七岁以上,即给全额(六岁以下减半),喜丧年节,还另有〃恩赏〃(注:《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写到贾府过年,族长贾珍派贾蓉去领年赏,领来一个〃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恩赐永远春祭共二分〃,就是描叙旗家过年的恩赏的事例。)。于是这无数的剥削、寄生者(而且他们是日益滋生繁衍的,据粗略统计,从入关初到乾隆初叶,八旗人口大约增至六七倍之多)就得以一味游手好闲,专门考究鲜衣美食,追求各种玩好享乐之道,奢靡奇巧,蔚为风气。因此,他们的〃收入〃永远不能供他们的耗费,不久就陷入了〃贫困〃之境,八旗〃生计〃问题(这也要分别看,其中有被剥削阶级的旗人的生计破产问题,也有剥削阶级的奢纵败落的问题。这里主要是指后者),遂成为康、雍、乾时代(当然我们只谈到乾隆朝为止)的一件极伤脑筋的事情;朝廷累次想办法〃救济〃,诸如编制〃养育兵〃,豁免亏空,代赎售地,给还入官产业,赈米,赏借等等,不一而足。单是康熙朝两次整批的赏赐,就有一千二百万两之巨!其后较为零散但也是动辄数百万两的赏、贷、免,不可以数计。但是,这种浇汤沃沸、火上添油的办法不但〃救〃不了这些人,反而大大助长了他们的寄生倚赖性和挥霍风习。   

  由于这样,便产生了大量的八旗纨袴子弟,这些〃哥儿〃,凭着他们的〃天恩祖德〃、特殊条件,一无所事,每日只是游荡戏耍:饮宴,赌钱,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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