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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最后一支西地兰-第8章

小说: 最后一支西地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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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显山不显水地结束了,岳北之绝不会埋怨自己的,火焰驹那么壮都死了,何况先天不良的
阿随。也对得起翟高社,他也练过手艺了。就是阿随,也丝毫感觉不到痛苦。她这样想着,
药液便汹涌地灌向阿随……
    突然,窗外传来涮唰的扫地声,它像一道符咒,镇得梅迎停止了谋杀。一张苍老的面
容,一颗孤寂的心,在金色的黄连水中浮沉……她不能辜负了老焦!
    梅迎的手术做得很漂亮,修长的手指熟练操作,犹如弹拨一件粉红色的乐器。漫长的刀
痕缝得也很优美,像一只巨蜥从阿随腹部爬过。
    连挨三刀的阿随从台上下来时还活着,它的肠子仅剩广东香肠那么短一截。谁都不知道
凭着这么短的肠子,它将怎样生活。
    阿随陷在深昏迷中,移到火焰驹生前的宾馆。四周是砖头,上有苇席,这在狗舍中实属
上乘。
    梅迎等三人自然非常关心阿随,郁臣也加入进来,好像死了孩子的寡母,要找一份精神
寄托。
    阿随醒过来了,像一个未足月的婴儿,极端虚弱地俯在地上,俨然一只死狗。
    学员们去请教老焦。
    “喂药。”老焦指示。
    给狗喂药,谈何容易!阿随无力吠叫,但用残存的气力,将药粉吹得如天女散花。它焦
躁不安,对世界充满疑虑。它记得自己以前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肚子上就多了这个火烙
一般痛楚的伤口。它记得这几个军人,所有的事情都同他们有关……
    食堂吃排骨汤,岳北之把药片砸碎,撒在汤里,再把馒头泡进去。馒头像冰雪一样融化
在热腾腾的汤里。端着出门时,被工兵一把扯住。
    “不许把饭端出食堂。”工兵觉得如此大张旗鼓,太不把领导放在眼里了。
    “阿随再不吃药,就要死了!”岳北之十分急迫。
    “阿随是谁?可是咱医训队的学员?”工兵讨厌学员们给狗起各式各样的花俏名字,透
着小资产阶级习气。依他看,编成号最好。像那条小瘦狗,他就叫它“5号”。
    “不是人就不能吃国家给的大白馒头!部队上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许吃,不许
带!”工兵吹胡子瞪眼。
    “吃多少都可以?这可是你说的!”岳北之紧钉了句。
    “我说的。”工兵不知何意,很肯定地重复。
    岳北之张开校俊堡箕似的嘴已,将肉汤泡馍全折到喉咙里,拌碎的药粉像火药似地,炙
烧着他的口腔。
    “这下可以走了吧!”
    这是梅迎在替岳北之讲话。他已经无法说话,预备这样一直含到狗舍,把饭吐出来再喂
阿随。
    四周围上同学。
    工兵哪吃这一套!不等于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阴谋仍旧得逞吗!此例一开,炊事班是
给人做饭还是给狗做饭?工兵什么调皮捣蛋的兵没见过,还怵这个!他的脸板得像刚用炮崩
下山的岩石,陡峭阴森:“你站在这儿,把饭咽下肚再走出食堂!”
    事情就僵在这里了。
    老焦正好走进来,他那双经历过多少世态风云的眼睛,一下就明白出了什么事。
    “这位同学,你把嘴里的饭吐我碗里。”老焦仍遵守着他最初的诺言,不称呼任何同学
的名字。
    岳北之已憋得够呛,像牛反刍似地把饭吐到老焦碗里。碗很大,四周渍着洗不掉的黄
色。老焦只有这一个碗,吃饭喝药全是它。泡了排骨汤的馒头渣加上药末加上岳北之的唾
液,老焦这一碗惨不忍睹。
    “队长,我还没吃饭。这就算是我的晚饭吧。”老焦双手捧着碗说。
    工兵想:你这个牛鬼蛇神凑什么热闹,想付好学员,没门!他冷冷地说:“既是你的晚
饭,你就把它吃下去!”
    岳北之火了,这不是成心欺负人吗?在高原上制造出来的过多红血球,并没有完全消失
干净,汹涌澎湃地激荡着他强韧的血管,随时准备喷薄而出。他一撸袖子:“我的饭,我来
吃!”
    老焦伸出瘦骨,嶙峋的臂膀,像小火车站的栏杆,直直地挡在面前:“饭在我碗里,我
吃。”不由分说,伸出筷子就往嘴里扒拉,喉结像个老鼠,上下窜动。工兵的火是冲他来
的,不这样,何以能搭救学生和狗!
    果然,工兵挣足了面子,不再纠缠这件事了。他自个也恶心得够呛,倒剪着双手,帮炊
事班喂猪去了。
    “老焦,你……”梅迎的长睫毛像刷了胶,聚成许多把极小的刷子。
    “挺好的……比黄连水强多了。”老焦安慰他的学生。
    老焦捧着剩下的半碗,朝狗舍走去。

八
    夜里,一场猛烈的风雨骤然袭来。狂风鼓荡着雨网,无所不在地缠绕在天地之间。雨像
纠结不清繁衍不息的无数蟒蛇,吞噬着荒野中的一切。一道闪电击过,空中刹那生长出一丛
银色的文竹,枝叶婆娑,将凄惨的银光笔直地泻向大地。万物在这一瞬被施了魔法,黑色浮
雕一般凸现在锭白色的雨帘之后。雨帘被建筑物的棱角、白杨树的枝梢和山峰锐利的石块,
戳出一个个紫色的窟窿。闪电过后,一切又沉没于黑暗,雨丝强韧地扭结起旗帜,仿佛半空
中有一只巨大的乌蜘蛛,向所有方向喷射黑线。
    梅迎一个冷丁坐起,玻璃窗被雨击得砰然作响,仿佛无数只小手在挥舞。那节奏渐次统
一,仿佛就要将玻璃擂碎,探进湿淋淋愤怒的巴掌。
    ……啊!阿随!
    梅迎慌忙套上军装,从上铺一个鱼跃跳在地上,同屋的战友以为吹响了紧急集合号,随
之轰轰隆隆起身。“跟你们没关系,我去看阿随。”
    梅迎三脚两步下楼,出门时遇到了从男宿舍跑出的另外三位监护人。
    阿随的屋顶已被狂风掳去,壁角也坍塌,没有拴阿随,但阿随根本没有气力躲避,任凭
雨束像子弹般射来,无声无息,仿佛已经死去。
    “阿随!阿随!”梅迎恐惧地呼叫,在这浓黑的子夜分外凄凉。
    “镇静一点!”岳北之厉声制止梅迎。到底还是男子汉临危不乱,郁臣打开手电,岳北
之仔细察看阿随。
    “它还活着,但是并发了心力衰竭。”岳北之很肯定地做出诊断。
    在手电筒的强光刺激下,阿随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多么像婴儿一样渴望生存的眼睛
啊!蔚蓝而纯真,散发着即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聪慧之光。而在这大风大雨的黑夜,他们身
穿浑身湿透的衣服来看望它,无论他们曾做过什么事,阿随都原谅他们了!
    郁臣不以为然,又检查了一遍,终于没说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
    阿随一分钟甚于一分钟地衰竭下去。
    “我去找老焦!”梅迎撒腿就跑。三个男学生聚在一起,用身躯护卫着小狗。
    循着那愈来愈浓郁的苦之气,梅迎确信自己找到了黄连深处的楔形小屋。她突然丧失了
勇气。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来敲一位百病缠身的老人,而且是为了一条狗!这……
    就在她迟疑之中,灯亮了,门开了,黄连的苦气像手榴弹爆炸的烟雾,呛人口鼻而来。
    “是不是阿随病重?”老焦苍老的声音没有一丝困顿,仿佛他一直在等着学生敲门。他
从未叫过学生的名字,却清清楚楚地叫出了那条狗!
    梅迎哆哆嗦嗦嗑嗑绊绊把病情讲完。
    “那条狗的情况很危急。”老焦说:“我给它喂药的时候,已经发觉了这一点。风雨使
这一切提早发生而且愈加严重。”
    梅迎相信几乎所有的病情都在老焦预见之中。似乎他有巫术,为了证实预言的精确,竟
不允许疾病沿着其它的轨道行进。一切的偶然性都已消亡,只剩下医学自身铁的逻辑。
    “你们有几个同学在狗那里?”在这危急时刻,老焦却不再谈狗而开始谈人。
    “连我,四个。”
    “你可以告诉他们,”老焦若有所思地沉吟:“你们四个人都可以成为好医生。”
    “谢谢您。”梅迎很高兴。透过老焦高耸的肩胛,可以看到屋内那盏昏黄的灯。虽然度
数很小,但在这凄苦的暗夜,闪着熟南瓜一样温暖的光。记忆中,老焦从来没有夸奖过学
生,此一言九鼎!
    “那阿随……”梅迎想起她的使命。
    “梅迎……你看,我居然记住了你的名字,这是很少见的事。也许是因为你的功课很
好……不……我曾经有过许多比你功课更好的学生,不是因为这个……因为你很像我的女
儿……”焦如海双手擎着自己花白的头,喃喃自语着。
    “阿随……”梅迎实在忍不住要谈那只小狗。小狗的心脏每一分钟都可能停跳,像一只
拧断了发条的手表,永不摆动!
    “好吧!我们来谈阿随。”
    焦如海有些失望。在这个风雨如磐的黑夜,他非常迫切地渴望同别人谈谈他的家,他的
亲人,他的一生。面对着这苦难深重的雨夜,他觉得仿佛是自己浓缩的一生。他把自己的整
个生命同事业铸造在一起,仿佛一对联体的挛生儿。但此刻,他强烈地想同那事业分离,哪
怕扯得鲜血淋淋,也在所不惜。他想同这个长着葵盘一样脸庞的女孩子,谈医学以外的任何
事情。
    他的女儿按说要比梅迎年纪大许多。但女儿与他断绝关系的时候,正是梅迎这个年龄。
于是女儿在他心目中,便永远不会长大。
    但是,已经晚了。他依照自己的模型铸造了传人,他们并不了解他!
    “那狗需要迅速救治。”焦如海的脸重新板结得如同土壤。
    梅迎觉得这个先生才正常。片刻前的老焦似乎是个幻影。
    “你把我那个小箱子拿来。”老焦吩咐。
    箱子里的药,比以前少得多了。梅迎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楔形小屋里,老焦不知熬过
了多少病痛。她用眼去找那支装磺古怪的西地兰。唔,它还在。像一枚光滑的贝壳,静静地
躲在那里。
    老焦把它拣起来,狠攥了一下,药液动荡起伏,好像一个无色的精灵。
    “拿着它。”老焦把手伸平。
    “干什么?”梅迎不解。
    “给阿随。这样它就可渡过危险。”
    “这支西地兰我不能要。阿随的生命固然宝贵,但它是狗不是人!”梅迎强硬地拒绝,
甚至把手背到身后。她怕自己对老焦的尊重,会不由自主地服从。
    “阿随是一条生命,而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宝贵的东西。医生的职责就是修补生命,
延续生命。生命是平等的,神圣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们都是大自然的恩赐。”先生对
着茫茫的风雨宣讲,仿佛它们也是他的学生。
    “这是最后一支西地兰。”梅迎提醒老师。
    “是啊!我一直没舍得用,这次算是给它派了个好下场。”老焦有“士为知己者用”的
欣慰。
    梅迎接过这只在老焦手里煨了许久的西地兰,本以为一定是温热的,没想到依然冰寒砭
骨。
    “先生,我走了。”梅迎很感动地说。
    “咱们一起走。不亲自看看病人,我不放心。”老焦拢上房门。
    一老一小在风雨中蹒跚。
    “总算回来了!”几个濯得精湿的汉子站起来,怀里抱着军衣裹着的阿随。
    如果半空中有一双眼睛,一定以为谁家的孩子病了,他的叔叔舅舅爸爸抱着他,他的母
亲跋涉风雨请来郎中……
    西地兰果然灵验,阿随安静多了。焦如海给弟子们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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