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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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静悄悄的,四处的帘幕都下了下来,屋内光线便没外间那般耀眼,他一眼瞥见内室卧榻上下着帐帘,纱帐帘似乎有人。
当下笑道:“这什么时候了?睡到这时候还不起来?”
一面说着一面走到床前,撩开纱帐,帐内坐着一人蓦地转过了头,这人乌发及枕,半坐半起,身着玉色纱罗亵衣,半敞着怀,长眉入鬓,眉角斜斜挑出,一双细长秀美的凤眼半睁半开,唇色浅淡,容貌丽里透着些邪魅,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对了谢景琛微微一笑,明明是在笑,景琛却觉得一股寒意蓦地从后背窜起,忍不住倒退一步,失声道:“你。。。。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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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坐起身来,穿鞋下床,但见他双足赤裸,玉秀洁白,套进玉色锦鞋内,又慢慢地拉拢寝衣衣襟,将一把长发拂向身后,端的是风情万种,唯有眉宇间隐伏着几分戾气,冲淡了他的俊美秀雅。
他缓缓走到谢景琛面前,扣好衣带,景琛眼尖,早已望见这人锁骨之上,几朵桃花瓣似的红印,他心头一片冰凉,手撑住桌边,再度问道:“你是谁?”
这人上下打量他一阵,虽然半眯缝着眼,却是一股居高临下气势,景琛性子高傲,不肯示弱,也抬起了脸冷冷地瞧着这人,越瞧越是心惊,这人容貌绝丽里带着三分杀气,凛然不可犯,这绝不是哪家的小倌,他思来想去,却怎么也猜不透这人是谁。
再站得一站,只听这人道:“你找子澄么?他一大早出去了,要午后方回。”
子澄是杜少宣的字,除了戴季伦,景琛没听人这般叫过他,这人口气漫不经心,然而透露出的亲昵之情,却远胜戴季伦。他只觉得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沈,身子却仍然站得毕直,毫不畏怯地瞧着面前这个美丽的来路不明的少年。
那少年看了他一阵,抽了抽鼻子笑道:“子澄真是福不断,走到哪就把风流债放到哪里,你该不是他的相好吧?”
景琛气得脸色发白,冷冷说道:“我是何人不用你管,你是哪里来的我倒要问一问。”
这人在椅上坐下,张开雪白的手掌看了一阵,道:“你既然不肯说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找子澄呢,就等一会,不愿意等呢,就请自便。”
谢景琛惊怒交加,手脚一时冰凉,狠狠咬住了牙,才制住全身的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睁睁瞧着那人伸出雪白纤长的手指,将桌上盛开的白海棠揪了一朵下来,慢慢地撕成碎片, 白色的花瓣残骸飘了一地。
屋内气氛沈闷欲死,令人窒息。
猛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只听杜少宣欢快的声音道:“还没起来吗?昨晚叫你早些睡,你便是不肯闹个没完,这下起了不床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跨进室内来,却见谢景琛站在桌边,姬末其寝衣末换,坐在椅上,都是转眼过来瞧着他,只是一个眼神冷厉,一个却是一片空茫,杜少宣脸色微变,迟疑道:“景琛。。。。。。你。。。怎么来了?”
景琛这时候反倒镇静下来,回头笑道:“我没事做,过来找你玩儿,你既然忙着,我先走了。”
说着急急忙忙地往外就走。
只听那少年叫道:“慢着。这位公子,初次见面,怎么能不通个姓名?”
杜少宣一把拉住他道:“景琛。。。。。。。。。。过来叩请圣安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顿时将景琛震在当地,目瞪口呆。
那少年坐在椅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这少年,原来便是当今天子,姬末其。
谢景琛拜伏在地,三呼万岁,再起身时,面上心头一片茫然,双眼失了神彩,直直地望着前方,只听姬末其道:“小谢风流,果然是名不虚传。你大哥朕也曾见过,可及不上你十分里的一分,论到聪明能干,只怕也不及你了。”
他说一句,景琛称一声是,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令牙利齿,浑成了一截木头人一般。
姬末其再说了几句话,景琛耳中嗡嗡作响,却再也听不清了,他不知道怎么从杜家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府,等到再清醒过来,却是躺在床上,贴身侍婢正在床边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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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大了双眼,却仍觉得眼前一片空茫,似乎什么也看不清,耳边传来低泣之声,只见贴身侍婢佩环哭声得双眼红肿,他淡淡笑了一下道:“你哭什么?”
佩环正在暗自伤心,这时候突然听他开口说话,喜极而泣, 拉着他的手道:“公子。。。。你总算是醒过来了。。。。。。。再不醒,奴婢。。。奴婢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景琛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这才觉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竟然坐不起来。
佩环连忙 扶住他道:“公子别动,你昏昏沉沉睡了好些天,没怎么吃东西,这时候别乱动。”
好几天吗?
景琛茫然地瞧着佩环,睡了好几天,为什么?
只听佩环道:“那一日公子从太守府上回来就病了,这些天来了好些人探视公子,公子一直昏睡着,杜大人也急得不得了呢,每天都来看公子,下午才走了的。”
杜大人?景琛突然觉得很好笑,嘴角一牵,咧嘴笑了一笑,心口突然痛了起来,痛得像一把刀子来回地搅着,他捂住了胸口,脸色变得煞白,佩环吓坏了,忙乱着叫人去请大夫,景琛缓过一口气来道:“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正在忙乱的当口,突然听得门外有人道:“是醒了吗?”
声音颇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什么人。
佩环连忙站起身来道:“公子,是大夫来了。”
说完屋里光线一暗,闪进来一个高挑身形,眼角微弯,天生带了三分笑,容貌英挺,正是上次那个名医戴季伦。
景琛脸色一沈道:“你怎么来了?”
戴季伦手里托着一碗药,一面递给佩环,一面笑道:“有人派官差,八百里加急送急信给我,叫我来这里救人,我千里迢迢赶来,你便这样对我?”
景琛乍见了他,想起杜少宣,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对佩环道:“你出去,我有话要和戴先生说。”
佩环应声去了。
季伦在他床前坐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傻不傻啊,景琛?”
景琛低了头,胸口的痛化成一团酸涩,本来有很多话想问,这时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就算问了又能怎么样?就算明白了很多不明白的事,除了痛上加痛,又能怎么样?现在已经痛得不能忍受,难道还要再痛一些才舒服?
他的头发披拂下来,长长的睫毛掩住了清亮的双眸,也遮住了光线,只觉得眼前一团昏黑。
突然面上一暖,脸被戴季伦捧了起来,双目对他那双眼角微弯的漂亮眼睛,那眼神温暖而亲切,只听戴季伦道:“多漂亮的一张脸,干吗这样愁眉苦脸?”
景琛心中微微一动,睁大了双眼看他,戴季伦温暖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放开了他,说道:“景琛,你不要和子澄一样死心眼,明白吗?子澄是没救了,可我想救你。”
景琛望着他:“救我?”
戴季伦道:“子澄的事我全部都知道,你如果想知道,我会说给你听。”
景琛坚决而缓慢地摇头,咬着唇道:“我不要知道。”
我不要知道,不要再痛,他想,杜少宣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夫妻,就算情人,谁没有三两个情人?我不要为他痛得这么难受。
戴季伦一直不眨眼地看着他,看他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眼里始终带着一点悲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道:“你的病没事的,再好好休息三两天,就会恢复的。景琛,忘了杜少宣吧。他的心早烂掉了。”
景琛心抽搐了一下,委实不想再提这人这事,沈默不言。只听戴季伦道:“他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他的心早就烂掉了,那颗心连我也救不得,除了眼睁睁看它烂掉,我别无他法。可是你不一样,景琛,你只不过十七岁,我希望能救得了你。”
景琛抬起眼帘:“救我?你打算怎么救我?‘
季伦道:“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救自己。”
景琛半笑不笑:“戴神医打算如何救我?能开出什么神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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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伦笑道:“这方子叫做,莫为一叶障目。”
景琛愣了愣,瞧了季伦,道:“你当初也是这样救杜少宣的吗?”
季伦点了点头:“可是那小子不听医者的,要自寻绝路,这就没法子了。”
景琛呆呆出了会神,突然转过脸对季伦笑了一笑:“我明白了,戴先生,你放心。”
季伦呵呵笑了阵,道:“果然是聪明人,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第二日一大早,戴季伦便留下几付药,告辞而去,景琛也不留他,看他去了,自己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一旁伺候的佩环暗暗诧异,须知这位主子,从小到大最怕的便是吃药,一点儿苦也尝不得,几曾喝药喝得这般痛快过。
她却不知道,只要尝过最苦的,其它的苦,都不成其为苦了。
转眼便是六月间,天热得令人寝食难安,景琛的身体渐渐好了,面色也恢复了红润,只是双目看人,永远都是恍然如梦一般,眼神飘移,似乎没什么东西能落到实处。
税赋的事闹腾过一阵子,众人见事已成定局,也只得罢了,景琛突然变得好客起来,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将城里的子弟都请了过来,喝酒赌枚,呤诗作赋,不醉不归,恍然又是昔日以风流名动天下的小谢公子。
这一日桓峤过生日,头天便派人送了贴子过来。
景琛头天夜里喝得多了,次日醒过来,便有些头重脚轻,双腿发软,佩环便劝他不要去了,在家休息一两日。
景琛一面催她换衣,一面笑道:“你放心,我没事,桓峤好容易不生我气了,他过生日,我只要没病死,便是爬也要爬去的。”
当下梳洗了,穿了一件藕色暗纹长衣,腰间系了同色织锦罗带,佩环给他整理好衣裳,呆呆地看着他,景琛在她脸上轻弹了一下笑道:“你发什么呆?”佩环脸一红道:“公子,你真好看。”
景琛的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真是傻子。”
他去得迟了些,到桓府上里,已经是宾朋满座了,众人见他进来,都笑道:“来迟了的,先自罚三杯。”
景琛也不推辞,一气干了,苍白的脸上便染上一层红晕,越衬得唇红齿白,风流毓秀,众人都喝了一声采道:“果然琅琊八俊,少者为最。”
桓峤便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道:“你没事吧?瞧你站在那儿身子都打晃,摸着手冰凉,别是病了吧?”
景琛笑嘻嘻地道:“没事。怎么没有陪酒的女伎?”
桓峤得意洋洋地笑道:“那些伎乐也没啥听的,我今儿弄有新鲜的东西给你瞧。”
景琛道:“是什么?”
桓峤一拍手掌,却见屏风后头钻出十来个少年,个个生得妖秀美,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原来是一群娈童。
景琛吐了吐舌头:“哪来的?这是。”
桓峤道:“这些都是南馆里新出来的小倌,郑老鸨子想出来的新鲜法子。这些小子能吹会弹,还有会乐舞的,女人侍宴早看得腻了,你总是闷闷不乐的,今晚叫你好好开开心。”
说罢一挥手道:“小子们,把你们的玩艺拿来吧,让公子们好好乐乐。”
那群少年当下有人吹笛,有人奏琴,的人弹琵琶,一时丝竹弦乐操演开来,四个少年在席前献舞,众人高声叫好,酒至酣处,各人拉了瞧得上眼的少年,拉拉扯扯,百态尽出。
景琛偏坐一隅,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唯有那吹笛的少年仍独坐在一旁边吹奏,景琛听他吹的一曲松声,虽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