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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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娓娓青灯女儿酸语 滔滔黄水观察嘉谟①
话说老残复行坐下,等黄人瑞吃几口烟,好把这惊天动地的案子说给他
听,随便也就躺下来了。翠环此刻也相熟了些,就倚在老残腿上,问道:“铁
老,你贵处是那里?这诗上说的是什么话?”老残一一告诉他听;他便凝神
想了一想道:“说的真是不错。但是诗上也兴说这些话吗?”老残道:“诗
上不兴说这些话,更说什么话呢?”翠环道:“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过往
客人见的很多,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我最喜欢请他们讲结我听,听来听去,
大约不过两个意思:体面些的人总无非说自己才气怎么大,天下人都不认识
他;次一等的人呢,就无非说那个姐儿长的怎么好,同他怎么样的恩爱。
“那老爷们的才气大不大呢,我们是不会知道的。只是过来过去的人怎
样都是些大才,为啥想一个没有才的看看都看不着呢?我说一句傻话:既是
没才的这么少,俗语说的好, ‘物以稀为贵’,岂不是没才的倒成了宝贝了
吗?这且不去管他。
“那些说姐儿们长得好的,无非却是我们眼面前的几个人,有的连鼻子
①
眼睛还没有长的周全呢,他们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嫱 ;不是说他沉鱼
落雁,就是说他闭月羞花。王嫱俺不知道他老是谁,有人说,就是昭君娘娘。
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难道都是这种乏样子吗?一定靠不住了。
“至于说姐儿怎样跟他好,恩情怎样重,我有一回发了傻性子,去回了
问,那个姐儿说: ‘他住了一夜就麻烦了一夜。天明问他要讨个两数银子的
体己,他就抹下脸来,直着脖儿梗,乱嚷说:我正账昨儿晚上就开发了,还
要什么体己钱?’那姐儿哩,再三央告着说: ‘正账的钱呢,店里伙计扣一
分,掌柜的又扣一分,剩下的全是领家的妈拿去,一个钱也放不出来。俺们
的胭脂花粉,跟身上穿的小衣裳,都是自己钱买。光听听曲子的老爷们,不
能问他要,只有这留住的老爷们,可以开口讨两个伺候辛苦钱。’再三央告
着,他给了二百钱一个小串子,望地下一摔,还要撅着嘴说: ‘你们这些强
盗婊子,真不是东西!混帐忘八旦!’你想有恩情没有?因此,我想,做诗
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不过造些谣言罢了。你老的诗,怎么不是这个样子
呢?”老残笑说道:“‘各师父各传授,各把戏各变手。’我们师父传我们
的时候,不是这个传法,所以不同。”
黄人瑞刚才把一筒烟吃完,放下烟枪,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
水不可斗量’。做诗不过是造些谣言,这句话真被这孩子说着了呢!从今以
后,我也不做诗了,免得造些谣言,被他们笑话。”翠环道:“谁敢笑话你
老呢!俺们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胡说乱道,你老爷可别怪着我,给你
老磕个头罢!”就侧着身子,朝黄人瑞把头点了几点。黄人瑞道:“谁怪着
你呢,实在说的不错,倒是没有人说过的话!可见‘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老残道:“这也罢了,只是你赶紧说你那稀奇古怪的案清罢。既是明天
一黑早要复命的,怎么还这么慢腾斯礼的呢?”人瑞道:“不用忙,且等我
先讲个道理你听,慢慢的再说那个案子。我且问你,河里的冰明天能开不能
开?”答道:“不能开。”问:“冰不能开,冰上你敢走吗?明日能动身吗?”
答:“不能动身。”问:“既不能动身,明天早起有甚么要事没有?”答:
“没有。”
① 王嫱 (qiáng,音强)——即王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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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人瑞道:“却又来!既然如此,你慌着回屋子去干甚么?当此沉闷寂
寥的时候,有个朋友谈谈,也就算苦中之乐了。况且他们姐儿两个,虽比不
上牡丹、芍药,难道还及不上牵牛花、淡竹叶花吗?剪烛斟茶,也就很有趣
的。我对你说:在省城里,你忙我也忙,总想畅谈,总没有个空儿。难得今
天相遇,正好畅谈一回。我常说:人生在世,最苦的是没地方说话。你看,
一天说到晚的话,怎么说没地方说话呢?大凡人肚子里,发话有两个所在:
一个是从丹田底下出来的,那是自己的话;一个是从喉咙底下出来的,那是
应酬的话。省城里那么些人,不是比我强的,就是不如我的。比我强的,他
瞧不起我,所以不能同他说话;那不如我的,又要妒忌我,又不能同他说话。
难道没有同我差不多的人吗?境遇虽然差不多,心地却就大不同了。他自以
为比我强,就瞧不起我;自以为不如我,就妒我:所以直没有说话的地方。
像你老哥总算是圈子外的人,今日难得相逢,我又素昔佩服你的,我想你应
该怜惜我,同我谈谈;你偏急着要走,怎么教人不难受呢?”
老残道:“好,好,好!我就陪你谈谈。我对你说罢:我回屋子也是坐
着,何必矫强呢?因为你已叫了两个姑娘,正好同他们说说情义话,或者打
①
两个皮科儿 ,嘻笑嘻笑。我在这里不便:其实我也不是道学先生想吃冷猪肉
②的人,作甚么伪呢!”人瑞道:“我也正为他们的事情,要同你商议呢。”
站起来,把翠环的袖子抹上去,露出臂膊来,指给老残看,说:“你瞧,这
些伤痕教人可惨不可惨呢!”老残看时,有一条一条青的,有一点一点紫的。
人瑞又道:“这是膀子上如此,我想身上更可怜了。翠环,你就把身上解开
来看看。”
翠环这时两眼已搁满了汪汪的泪,只是忍住不叫他落下来,被他手这么
一拉,却滴滴的连滴了许多泪。翠环道:“看什么,怪臊的!”人瑞道:“你
瞧!这孩子傻不傻?看看怕甚么呢?难道做了这项营生,你还害臊吗?”翠
环道:“怎不害臊!”翠花这时眼眶子里也搁着泪,说道:“您别叫他脱了。”
回头朝窗外一看,低低向人瑞耳中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话,人瑞点点头,就不
作声了。
老残此刻敧在炕上,心里想着:“这都是人家好儿女,父母养他的时候,
不知费了几多的精神,历了无穷的辛苦,淘气碰破了块皮,还要抚摩的;不
但抚摩,心里还要许多不受用。倘被别家孩子打了两下,恨得甚么似的。那
种痛爱怜惜,自不待言。谁知抚养成人,或因年成饥馑,或因其父吃鸦片烟,
或好赌钱,或被打官司拖累,逼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糊里糊涂将女儿卖到
①
这门户人家,被鸨几残酷,有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境界。”因此触动自己的生
平所见所闻,各处鸨儿的刻毒,真如一个师父传授,总是一样的手段,又是
愤怒,又是伤心,不觉眼睛角里,也自有点潮丝丝的起来了。
此时大家默无一言,静悄悄的。只见外边有人掮了一卷行李,由黄人瑞
家人带着,送到里间房里去了。那家人出来向黄人瑞道:“请老爷要过铁老
① 皮科儿——打趣、调侃人的话。
② 吃冷猪肉——古时每年仲春(二月)、仲秋(八月),各州县都要举行祭祀孔子的典礼,礼毕,将祭祀
的肉(胙肉)分给参加祭典的儒生。陪孔子受祭的,还有经皇帝批准“从祀孔庙”的历代名儒。胙肉全是
冷的,“圣贤”受祭和儒生分吃胙肉,俗话都说“吃冷猪肉”。道学先生是想死后“从祀孔庙”的,“想
吃冷猪肉”就成了对道学先生的讥诮。
① 鸨 (bǎo,音保)儿——旧社会开妓院的女人,也叫鸨母、老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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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的房门钥匙来,好送翠环行李进去。”老残道:“自然也掮到你们老爷屋
里去。”人瑞道:“得了,得了!别吃冷猪肉了。把钥匙给我罢。”老残道:
“那可不行!我从来不干这个的。”人瑞道:“我早分付过了,钱已经都给
了。你这是何苦呢?”老残道:“钱给了不要紧,该多少我明儿还你就截了。
既已付过了钱,他老鸨子也没有甚么说的,也不会难为了他,怕什么呢?”
翠花道:“你当真的教他回去,跑不了一顿饱打,总说他是得罪了客。”老
残道:“我还有法子:今儿送他回去,告诉他,明儿仍旧叫他,这也就没事
了。况且他是黄老爷叫的人,干我甚么事呢?我情愿出钱,岂不省事呢?”
黄人瑞道:“我原是为你叫的。我昨儿已经留了翠花,难道今儿好叫翠花回
去吗?不过大家解解闷儿,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如此云云。昨晚翠花在我屋里
讲了一夜,坐到天明,不过我们借此解个闷,也让他少挨两顿打,那儿不是
积功德呢。我先是因为他们的规矩,不留下是不准动筷子的,倘若不黑就来,
坐到半夜里饿着肚子,碰巧还省不了一顿打。因为老鸨儿总是说,客人既留
你到这时候,自然是喜欢你的,为甚么还会叫你回来?一定是应酬不好,碰
的不巧,就是一顿。所以我才叫他们告诉说:都已留下了。你不看见他那伙
计叫翠环吃菜么?那就是个暗号。”
说到此处,翠花向翠环道:“你自己央告央告铁爷,可怜可怜你罢。”
老残道:“我也不为别的,钱是照数给。让他回去,他也安静,我也安静些。”
翠花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安静是实,他可安静不了的!”翠环歪过身
子,把脸儿向着老残道:“铁爷,我看你老的样子,怪慈悲的,怎么就不肯
慈悲我们孩子一点吗?你老屋里的炕,一丈二尺长呢,你老铺盖不过占三尺
宽,还多着九尺地呢,就舍不得赏给我们孩子避一宿难吗?倘若赏脸,要我
孩子伺候呢,装烟倒茶,也还会做;倘若恶嫌的很呢,求你老包涵些,赏个
炕畸角混一夜,这就恩典得大了!”
老残伸手在衣服袋里将钥匙取出,递与翠花,说:“听你们怎么搅去罢,
只是我的行李可动不得的。”翠花站起来,递与那家人,说:“劳你驾,看
他伙计送进去,就出来,请你把门就锁上。劳驾,劳驾!”那家人接着钥匙
去了。
老残用手抚摩着翠环的脸,说道:“你是那里人?你鸨儿姓甚么?你是
几岁卖给他的?”翠环道:“俺这妈姓张。”说了一句就不说了,袖子内取
出一块手巾来擦眼泪,擦了又擦,只是不作声。老残道:“你别哭呀。我问
你老底子家里事,也是替你解闷的,你不愿意说,就不说也行,何苦难受呢?”
翠环道:“我原底子没有家!”
翠花道:“你老别生气,这孩子就是这脾气不好,所以常挨打。其实,
也怪不得他难受。二年前,他家还是个大财主呢,去年才卖到俺妈这儿来。
他为自小儿没受过这个折蹬,所以就种种的不讨好。其实,俺妈在这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