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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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臊!要是让你回去,只怕连你还烧死在里头呢!你不好好的谢我,反来埋
怨我,真是不识好歹。”老残道:“难道我是死人吗?你不赔我,看我同你
① 马扎子——一种可以折叠的坐具。便于出行时在马上携带,故称。
② 绝物——指天下少有的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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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休吗!”
说着,只见门帘揭起,黄升领了一个戴大帽子的进来,对着老残打了一
个千儿,说:“敝上说给铁大老爷请安。送了一副铺盖来,是敝上自己用的,
①
腌臢 点,请大老爷不要嫌弃,明天叫裁缝赶紧做新的送过来,今夜先将就点
儿罢。又狐皮袍子马褂一套,请大老爷随便用罢。”老残立起来道:“累你
们贵上费心。行李暂且留在这里,借用一两天,等我自己买了,就缴还。衣
裳我都已经穿在身上,并没有烧掉,不劳贵上费心了。回去多多道谢。”那
家人还不肯把衣服带去。仍是黄人瑞说:“衣服,铁老爷决不肯收的。你就
说我说的,你带回去罢。”家人又打了个千儿去了。
老残道:“我的烧去也还罢了,总是你瞎倒乱,平白的把翠环的一卷行
李也烧在里头,你说冤不冤呢?”黄人瑞道:“那才更不要紧呢!我说他那
铺盖总共值不到十两银子,明日赏他十五两银子,他妈要喜欢的受不得呢。”
翠环道:“可不是呢,大约就是我这个倒霉的人,一卷铺盖害了铁爷许多好
东西都毁掉了。”老残道:“物件到没有值钱的,只可惜我两部宋板书,是
有钱没处买的,未免可惜。然也是天数,只索听他罢了。”人瑞道:“我看
宋板书到也不稀奇,只是可惜你那摇的串铃子也毁掉,岂不是失了你的衣着
饭碗了吗?”老残道:“可不是呢。这可应该你赔了罢,还有甚么说的?”
人瑞道:“罢,罢,罢!烧了他的铺盖,烧了你的串铃。大吉大利,恭喜,
恭喜!”对着翠环作了个揖,又对老残作了个揖,说道:“从今以后,他也
不用做卖皮的婊子,你也不要做说嘴的郎中了!”
老残大叫道:“好,好,骂的好苦!翠环,你还不去拧他的嘴!”翠环
道:“阿弥陀佛!总是两位的慈悲!”翠花点点头道:“环妹由此从良,铁
老由此做官,这把火倒也实在是把大吉大利的火,我也得替二位道喜。”老
残道:“依你说来,他却从良,我却从贱了?”黄人瑞道:“闲话少讲,我
且问你:是说话是睡?如睡,就收拾行李;如说话,我就把那奇案再告诉你。”
随即大叫了一声:“来啊!”
老残道:“你说,我很愿意听。”人瑞道:“不是方才说到贾家遣丁抱
告,说查出被人谋害的情形吗?原来这贾老儿桌上有吃残了的半个月饼,一
大半人房里都有吃月饼的痕迹。这月饼却是前两天魏家送得来的。所以贾家
新承继来的个儿子名叫贾干,同了贾探春告说是他嫂子贾魏氏与人通奸,用
毒药谋害一家十三口性命。
“齐河县王子谨就把这贾干传来,问他奸夫是谁,却又指不出来。食残
①
的月饼,只有半个,已经擘碎了,馅子里却是有点砒霜。王子谨把这贾魏氏
传来,问这情形。贾魏氏供: ‘月饼是十二日送来的。我还在贾家,况当时
即有人吃过,并未曾死。’又把那魏老儿传来。魏老几供称: ‘月饼是大街
上四美斋做的,有毒无毒,可以质证了。’及至把四美斋传来,又供月饼虽
是他家做的,而馅子却是魏家送得来的。就是这一节,却不得不把魏家父女
暂且收管。虽然收管,却未上刑具,不过监里的一间空屋,听他自己去布置
罢了。子谨心里觉得仵作相验,实非中毒;自己又亲身细验,实无中毒情形。
即使月饼中有毒,未必人人都是同时吃的,也没有个毒轻毒重的分别吗?
“苦主家催求讯断得紧,就详了抚台,请派员会审。前数日,齐巧派了
① 腌臢 (ā zā,音阿扎)——脏;不干净。
① 擘 (bāi)——同“掰”,用手把东西分开或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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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圣慕来。此人姓刚,名弼,是吕谏堂的门生,专学他老师,清廉得格登登
的。一跑得来,就把那魏老儿上了一夹棍,贾魏氏上了一拶子。两个人都晕
绝过去,却无口供。那知冤家路儿窄:魏老儿家里的管事的却是愚忠老实人,
看见主翁吃这冤枉官司,遂替他筹了些款,到城里来打点,一投投到一个乡
绅胡举人家。”
说到此处,只见黄升揭开帘子走进来,说:“老爷叫呀。”人瑞道:“收
拾铺盖。”黄升道:“铺盖怎样放法?”人瑞想了一想,说:“外间冷,都
睡到里边去罢。”就对老残道:“里间炕很大,我同你一边睡一个,叫他们
姐儿俩打开铺盖卷睡当中,好不好?”老残道:“甚好,甚好,只是你孤栖
了。”人瑞道:“守着两个,还孤栖个甚么呢?”老残道:“管你孤栖不孤
栖,赶紧说,投到这胡举人家怎么样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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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六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话说老残急忙要问他投到胡举人家便怎样了。人瑞道:“你越着急,我
越不着急!我还要抽两口烟呢!”老残急于要听他说,就叫:“翠环,你赶
紧烧两口,让他吃了好说。”翠环拿着签子便烧。黄升从里面把行李放好,
出来回道:“他们的铺盖,叫他伙计来放。”人瑞点点头。一刻,见先来的
那个伙计,跟着黄升进去了。原来马头上规矩:凡妓女的铺盖,必须他伙计
自行来放,家人断不肯替他放的;又兼之铺盖之外还有甚么应用的物事,他
伙计知道放在甚么所在,妓女探手便得,若是别人放的,就无处寻觅了。
却说伙计放完铺盖出来,说道:“翠环的烧了,怎么样呢?”人瑞道:
那你就不用管罢。”老残道:“我知道。你明天来,我赔你二十两银子,重
做就是了。”伙计说:“不是为银子,老爷请放心,为的是今儿夜里。”人
瑞道:“叫你不要管,你还不明白吗?”翠花也道:“叫你不要管,你就回
去罢。”那伙计才低着头出去。
人瑞对黄升道:“天很不早了,你把火盆里多添点炭,坐一壶开水在旁
边,把我墨盒子笔取出来,取几张红格子白八行书同信封子出来,取两枝洋
蜡,都放在桌上,你就睡去罢。”黄升答应了一声“是”,就去照办。
这里人瑞烟也吃完。老残问道:“投到胡举人家怎样呢?”人瑞道:“这
个乡下糊涂老儿,见了胡举人,扒下地就磕头,说: ‘如能救得我主人的,
万代封侯!,胡举人道: ‘封侯不济事,要有钱才能办事呀。这大老爷,我
在省城里也与他同过席,是认得的。你先拿一千银子来,我替你办。我的酬
①
劳在外。’那老儿便从怀里摸出个皮靴页儿来,取出五百一张的票子两张,
交与胡举人,却又道: ‘但能官司了结无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办。’胡
举人点点头,吃过午饭,就穿了衣冠来拜老刚。”
老残拍着炕沿道:“不好了!”人瑞道:“这浑蛋的胡举人来了呢,老
刚就请见,见了略说了几句套话。胡举人就把这一千银票子双手捧上,说道:
‘这是贾魏氏那一案,魏家孝敬老公祖的,求老公祖格外成全。’”
老残道:“一定翻了呀!”人瑞道:“翻了倒还好,却是没有翻。”老
残道:“怎么样呢?”人瑞道:“老刚却笑嘻嘻的双手接了,看了一看,说
道: ‘是谁家的票子?可靠得住吗?’胡举人道: ‘这是同裕的票子,是敝
县第一个大钱庄,万靠得住。’老刚道: ‘这么大个案情,一千银子那能行
呢?’胡举人道: ‘魏家人说,只要早早了结,没事,就再花多些,他也愿
意。’老刚道: ‘十三条人命,一千银子一条,也还值一万三呢。也罢,既
是老兄来,兄弟情愿减半算,六千五百两银子罢。’胡举人连声答应道:‘可
以行得,可以行得!’
“老刚又道:‘老兄不过是个介绍人,不可专主,请回去切实问他一问,
①
也不必开票子来,只须老兄写明云:减半六五之数,前途愿出。兄弟凭此,
明日就断结了。’胡举人欢喜的了不得,出去就与那乡下老儿商议。乡下老
儿听说官司可以了结无事,就擅专一回。谅多年宾东,不致遭怪;况且不要
现银子:就高高兴兴的写了个五千五百两的凭据交与胡举人,又写了个五百
两的凭据,为胡举人的谢仪。
① 皮靴页儿——又称“皮靴掖儿”,这里即皮夹子。因为可放于靴筒内,所以叫“靴掖儿。”
① 前途——市语切口,即文言的“彼”口语的“他”,贸易说合,官司关节中代指当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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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浑蛋胡举人写了一封信,并这五千五百两凭据,一并送到县衙门里
来。老刚收下,还给个收条。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谨会审的。这些
情节,子谨却一丝也不知道。坐上堂去,喊了一声 ‘带人’。那衙役们早将
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
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和那胡举人的书子,先递给子谨看了一
遍。子谨不便措辞,心中却暗暗的替魏家父女叫苦。
“刚弼等子谨看过,便问魏老儿道:‘你认得字吗?’魏老儿供:‘本
是读书人,认得字。’又问贾魏氏:‘认得字吗?’供:‘从小上过几年学,
认字不多。’老刚便将这银票、笔据叫差人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
‘不懂这是什么原故。’刚弼道:‘别的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这个凭据
是谁的笔迹,下面注着名号,你也不认得吗?’叫差人: ‘你再给那个老头
儿看!’魏老儿看过,供道: ‘这凭据是小的家里管事的写的,但不知他为
甚么事写的。’
“刚弼哈哈大笑说:‘你不知道,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
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说你们这一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
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想你们两个穷凶极恶的人,前日颇能熬刑,
不如趋势讨他个口气罢,我就对胡举人说:“你告诉他管事的去,说害了人
家十三条性命,就是一千两银子一条,也该一万三千两。”胡举人说:恐怕
一时拿不出许多。”我说:“只要他心里明白,银子便迟些日子不要紧的。
如果一千银子一条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两银子一条命,也该六千五百两,
不能再少。”胡举人连连答应。我还怕胡举人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