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第3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洗锅碗是我的差使。这还罢了。顶难受是清早上扫屋子里的地!院子里地是
火工扫,上等姑子屋里地是我们下等姑子扫。倘若师兄们同客人睡在炕上,
我进去扫地,看见帐慢外两双鞋,心里知道:这客当初何等契重我,我还不
愿意理他,今儿我倒来替他扫地!心里又应该是什么滋味呢!如是又想:在
这儿是万不行的了!不如跟任三爷逃走了罢。又想逃走,我没有什么不行,
可是任三爷人家有老太太,有太太,有哥哥,有兄弟,人家怎能同我逃走呢?
这条计又想左了。翻来复去,想不出个好法子来。后来忽然问得了一条妙计:
我想这衣服不是马五爷同牛大爷做的吗,马五爷是当铺的东家,牛大爷是汇
票庄掌柜的。这两个人待我都不错,要他们拿千把银子不吃力的,况且这两
个人从去年就想算计我,为我不喜欢他们,所以吐不出口来,眼前我只要略
为撩拨他们下子,一定上钩。待他们把冤钱花过了”,我再同三爷慢慢的受
用,正中了三爷老太太的第一策,岂不大妙?
“想到这里,把前两天的愁苦都一齐散尽,很是喜欢。停了一会子,我
想两个人里头,找谁好呢?牛大爷汇票庄,钱便当,找他罢;又想老西儿的
脾气,不卡住脖儿梗是不花钱的,花过之后,还要肉疼:明儿将来见了衣裳,
他也说是他做的;见了物件,也要说是他买的,卿卿咕咕,絮叨的没有完期。
况且醋心极大,知道我同三爷真好,还不定要卿咕出什么样子来才罢呢!又
抽鸦片,一嘴的烟味,比粪还臭,教人怎么样受呢?不用顾了眼前,以后的
罪不好受。算了罢,还是马五爷好得多呢。又想马五爷这个人,专吃牛羊肉。
自从那年县里出告示,禁宰耕牛,他们就只好专吃羊肉了。吃的那一身的羊
膻气,五六尺外,就教人作恶心,怎样同他一被窝里睡呢,也不是主意!又
想除了这两个呢,也有花得起钱的,大概不像个人样子;像个人的呢,都没
有钱。我想到这里,可就有点醒悟了。大概天老爷看着钱与人两样都很重的,
所以给了他钱,就不教他像人;给了他个人,就不教他有钱:这也是不错的
道理。后来又想任三爷人才极好,可也并不是没有钱,只是拿不出来,不能
怨他。这心可就又迷回任三爷了,既迷回了任三爷,想想还是刚才的计策不
错,管他马呢牛呢,将就几天让他把钱花够了,我还是跟任三爷快乐去。看
银子同任三爷面上,就受几天罪也不要紧的。这又喜欢起来了,睡不着,下
炕剔明了灯,没有事做拿把镜子自己照照,觉得眼如春水,面似桃花,同任
三爷配过对儿,真正谁也委曲不了谁。
“我正在得意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倚在桌子上,又盘算盘算想道:这事
还有不妥当处。前儿任三爷的话不知真是老太太的话呢?还是三爷自家使的
坏呢?他有一句话很可疑的,他说老太太说,‘你正可以拿这个试试他的心’,
直怕他是用这个毒着儿来试我的心的罢?倘右是这样,我同牛爷、马爷落了
交,他一定来把我病骂一顿,两下绝交。嗳呀险呀!我为三爷含垢忍污的同
牛马落交,却又因亲近牛马,得罪了三爷,岂不大失算吗?不好,不好!再
想看三爷的情形,断不忍用这个毒着下我的手,一定是他老太太用这个着儿
破三爷的迷,既是这样,老太太有第二条计预备在那里呢!倘若我与中爷、
马爷落了交情,三爷一定装不知道,拿二千银票来对我说: ‘我好容易千方
… 21…
百计的凑了这些银子来践你的前约,把银子交给你,自己去采办罢。’这时
候我才死不得活不得呢!逼到临了,他总得知道真情,他就把那二千银票扯
个粉碎,赌气走了,请教我该怎么样呢?其实他那二千的票子,老早挂好了
失票,虽然扯碎票子,银子一分也损伤不了;只是我可就没法做人,活臊也
就把我臊死了!这么说,以前那个法子可就万用不得了!
“又想,这是我的过虑,人家未必这么利害,又想就算他下了这个毒手,
我也有法制他。什么法子呢?我先同牛马商议,等有了眉目,我推说我还得
跟父母商议,不忙作定,然后把三爷请来,光把没有钱不能办的苦处告诉他,
再把为他才用这忍垢纳污的主意说给他,请他下个决断。他说办得好,以后
他无从挑眼;他说不可以办,他自然得给我个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我
不赚个以逸待劳吗?这法好的。又想,还有一事,不可不虑,倘若三爷竟说:
‘我实在筹不出款来,你就用这个法子,不管他牛也罢,马也罢,只要他拿
出这宗冤钱来,我就让他一头地也不要紧。’自然就这么办了。可是还有那
朱六爷,苟八爷,当初也花过几个钱,你没有留过客,他没有法想;既有人
打过头客,这朱爷、苟爷一定也是要住的了,你敢得罪谁呢?不要说,这打
头客的一住,无论是马是牛,他要住多少天,得陪他多少天,他要住一个月
两个月,也得陪他一个月两个月;剩下来日子,还得应酬朱苟。算起来一个
月里的日子,被牛马朱苟占去二十多天,轮到任三爷不过三两天的空儿;再
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难受,图了一两夜的快乐,这事还是不做的
好。又想,嗳呀,我真昏了呀!不要说别人打头客,朱苟牛马要来,就是三
爷打头客,不过面子大些,他可以多住些时,没人敢撑他;可是他能常年在
山上吗?他家里三奶奶就不要了吗?少不得还是在家的时候多,我这里还是
得陪着朱苟牛马睡。
“想到这里,我就把镜子一摔,心里说:都是这镜子害我的!我要不是
镜子骗我,搽粉抹胭脂,人家也不来撩我,我也惹不了这些烦恼。我是个闺
女,何等尊重,要起什么凡心?堕的什么孽障?从今以后,再也不与男人交
涉,剪了辫子,跟师父睡去。到这时候,我仿佛大澈大悟了不是?其实天津
落子馆的话,还有题目呢。
“我当时找剪子去剪辫子,忽然想这可不行,我们庙里规矩过三十岁才
准剪辫子呢,我这时剪了,明天怕不是一顿打!还得做几个月的粗工。等辫
子养好厂,再上台盘,这多么丢人呢!况且辫子碍着我什么事,有辫子的时
候,糊涂难过;剪了辫子,得会明白吗,我也见过多少剪辫子的人,比那不
剪辫子的时候,还要糊涂呢!只要自己拿得稳主意,剪辫子不剪辫子一样的
事。那时我仍旧上炕去睡,心里又想,从今以后无论谁我都不招惹就完了。
“谁知道一面正在那里想斩断葛藤,一面那三爷的模样就现在眼前,三
爷的说话就存在耳朵里,三爷的情意就卧在心坎儿上,到底舍不得。转来转
去,忽然想到我真糊涂了!怎么这么些天数,我眼前有个妙策,怎么没想到
呢?你瞧,任老太太不是说吗:花上千的银子,给别人家买东西,三天后就
不姓任的,可见得不是老太太不肯给钱,为的这样用法,过了几天,东西也
是人家的,人还是人家的,岂不是人财两空吗?我本没有第二个人在心上,
不如我径嫁了三爷,岂不是好?这个主意妥当,又想有五百银子给我家父母,
也很够欢喜的;有五百银子给我师父,也没有什么说的。我自己的衣服,有
一套眼面前的就行了,以后到他家还怕没得穿吗?真正炒计,已不得到天明
着人请二爷来商量这个办法。谁知道往常天明的很快,今儿要他天明,越看
… 22…
那窗户越下亮,真是恨人!又想我到他家,怎样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怎样喜
欢我;我又怎样应酬三奶奶,三奶奶又怎样喜欢我;我又怎样应酬大奶奶、
二奶奶,他们又怎样喜欢我。将来生养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他念书,读文章
中举,中进士。点翰林,点状元,放八府巡按,做宰相;我做老太太,多威
武。二儿子,叫他出洋,做留学生,将来放外国钦差,我再跟他出洋,逛那
些外国大花园,岂不快乐死了我吗?咳!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
“可是我听说七八年前,我们师叔嫁了李四爷,是个做官的,做过那里
的道台,去的时候,多么耀武扬威!末后听人传说,因为被正太太凌虐不过,
喝生鸦片烟死了。又见我们彩云师兄,嫁了南乡张三爷,也是个大财主。老
爷在家的时候,待承的同亲姊妹一样,老爷出了门,那磨折就说不上口了,
身上烙的一个一个的疮疤。老爷回来,自然先到太太屋里了,太太对老爷说:
‘你们这姨太太,不知道同谁偷上了,着了一身的杨梅疮,我好容易替他治
好了,你明儿瞧瞧他身上那疮疤于,怕人不怕人?你可别上他屋里去,你要
着上杨梅疮,可就了不得啦!’把个老爷气的发抖。第二天清早起,气狠狠
的拿着马鞭子,叫他脱衣裳看疤,他自然不肯。老爷更信太太说的不错,扯
开衣服,看了两处,不问青红皂白,举起鞭子就打,打了二三百鞭于,教人
锁到一间空屋子里去,一天给两碗冷饭,吃到如今,还是那么半死不活的呢!
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盘算盘算:十成里有三成是正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
的;十成里也有两成是姨太太把正太太憋闷死了的;十成里有五成是唧唧咕
咕,不是斗口就是淘气;一百里也没有一个太太平平的。我可不知道任三奶
奶怎么,听说也很利害。然则我去到他家,也是死多活少。况且就算三奶奶
人不利害,人家结发夫妻过的太太平平和和气气的日子,要我去扰得人家六
畜不安,末后连我也把个小命儿送掉了,图着什么呢?嗳!这也不好,那也
不好,不如睡我的觉罢。
“刚闭上眼,梦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翁对我说道:‘逸云!逸云!你本
是有大根基的人,只因为贪恋利欲,埋没了你的智慧,生出无穷的魔障,今
日你命光发露,透出你的智慧,还不趁势用你本来具足的慧剑,斩断你的邪
魔吗?’我听了连忙说: ‘是,是!’我又说:‘我叫华云,不叫逸云’。
那老者道: ‘迷时叫华云,悟时就叫逸云了。’我惊了一身冷汗,醒来可就
把那些胡思乱想一扫帚扫清了,从此改为逸云的。”
德夫人道:’看你年纪轻轻的真好大见识,说的一点也不错。我且问你:
譬如现在有个人,比你任三爷还要好点,他的正太太又爱你,又契重你的,
说明了同你姊妹称呼,把家务全交给你一个人管,永远没有那咭咭咕咕的事,
你还愿意嫁他,不愿意呢?”逸云道:“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
样嫁人呢?”德夫人大惊道:“我不解你此话怎讲?”未知逸云说出甚话,
且听下回分解。
… 23…
第五回 俏逸云除欲除尽 德慧生救人救澈
话说德夫人听逸云说:他此刻且不知道他是女人,怎样嫁人呢?慌忙问
道:“此话怎讲?”逸云道:“《金刚经》云:‘无人相,无我相。’世间
万事皆坏在有人相我相。《维摩诘经》:维摩诘说法的时候,有天女散花,
文殊菩萨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