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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柏杨曰(一)-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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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晋见。瞒崎韩非,是韩王国(首都新郑「河南省新郑县」)的王子之一,法家学派巨子。眼看祖国日益衰弱,忧心如焚,屡次向国王提出书面建议,国王都一笑置之。韩非对当权官员的头顸,至为痛心。当权官员平常日子,优待御用的摇尾学者;当国家紧急时,却依靠平时瞧不起的武士。培养出来的人才不用,用的又不是培养出来的人才。目睹廉洁正直的人,被邪恶的当权份子排斥,考察过去的得失变化,韩非着孤愤、五蠹、内储、外储、说林、说难,共五十六篇。

  嬴政崇拜韩非的学问和才能,打算会见他。于是,韩非抓住出使秦王国(首都咸阳)的机会,上书给嬴政,说:「秦王国拥有数千华里广大领土,武装部队号称一百万,纪律森严,赏罚公平,号令分明,天下无人可及。我冒死请求大王赐予接见,将贡献破坏合纵同盟的具体方案。大王如用我的方案,不能一举成功──赵王国不投降,韩王国不灭亡,楚王国、魏王国不屈服,齐王国、燕王国不归顺,霸王之名不能建立,四邻所有封国国君不来朝觐,就请大王把我诛杀,作为对大王不够忠心的惩罚。」嬴政怦然心动,还没有任用,李斯已妒火中烧,打小报告说:「韩非,是韩王国的王子。大王的目的是在并吞天下,而韩非不可能忘情祖国,而全心全意效忠秦王国,这是人之常情。但送他回国也不是办法,以他的才能,万一韩王国重用他,将成为我们的后患,不如用法律除掉他。」嬴政认为合理,遂把韩非逮捕监禁。李斯派人送去毒药,教韩非自杀。

  法言曰:「有人问:「韩非作说难大文,却死于「说难」,为什么他不能实践他的理论?」扬雄说:「正因为「说难」,他才牺牲。」那人问:「为什么?」

  扬雄说:「君子以礼教支配行动,以信义克制自己。意志相合就合作,意志不相合就分开,而根本不忧虑会不会相合!假如企图说服别人而担心合不合对方的心意,那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人问:「韩非忧虑的正是合不合对方心意,难道不对?」扬雄说:「说服工作不采取正当手段,才值得忧虑。方案是不是被接受,不值得忧虑。」」

  司马光曰:「君子爱他的亲人,也爱别人的亲人;爱自己的国家,也爱别人的国家。所以勳业伟大,美名照耀宇寰。而韩非向秦王国献策,第一就是要先覆灭他的祖国,目的只在证实他的学问和才能。他的罪恶并不是一死就可了之的,不必怜悯他的遭遇。」

  韩非这份卖国上书,十分蹊跷。司马光跟他的编辑群,似乎在故意抹杀真相。

  据其他史书记载:嬴政拜读韩非的大作,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怨自艾说:「我能够跟这个人做朋友,死而无恨。」当李斯告诉他韩非是韩王国(首都新郑)的王子后,嬴政遂对韩王国发动攻击,这次侵略行动,是传奇性的,不是为了土地,而是为了人才。这种情形下,韩非到了咸阳(秦首都?陕西省咸阳市),嬴政当然迫不及待的立刻接见,恐怕连撒尿的时间都无法等待。但该信语气,好像是韩非压根见不到嬴政,才哀哀上告。而且韩非有口吃的毛病,他顶多呈上他的大作,那就够了,不可能要求会面,以韩非的智慧,不致坚持自暴其短。即令韩非要求会面,也不可能写出那种幼稚言论,提出一连串灭国保证。韩非大作韩非子,每一句话都是一个钉锤,完全诉诸理性,字不虚发。而这份卖国上书,却像江湖郎中在卖包治百病的狗皮膏药,岂不低估了他的对手?史记不载这封信,战国策不但不载这封信,还指出另一桩公案(被姚贾陷害)。司马光所以如此,只是一桩政治上的小把戏。因为在现实政治上,司马光的对手王安石,是一位披着儒家外衣的法家,而韩非却是法家学派始祖。正好利用这封卖国上书,把法家丑化,使人们产生「法家就是卖国贼」的印象。


  诬以谋反的威力

  纪元前二二九年,秦王国(首都咸阳「陕西省咸阳市」)向赵王国(首都邯郸「河北省邯郸市」)作灭国性攻击。赵王国大将李牧、司马尚,竭力抵抗,秦军不能前进。秦王国(首都咸阳)间谍给赵国王(五任)赵迁的宠臣郭开更多的金银珠宝,于是郭开向赵迁警告说:李牧、司马尚即将叛变。赵迁大起恐慌,派赵跟齐王国(首都临「山东省博市东临镇」)将领颜聚,接替李牧、司马尚职务。李牧悲愤,拒绝交出兵权,抵抗失败,在逃亡途中被杀,司马尚也被罢黜。

  「诬以谋反」的铁帽,法力无边。天下多少忠臣义士和国家栋梁,丧生在这个铁帽之下,自古忠良多枉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赵王国(首都邯郸)亡在眉睫,还替敌人诛杀最后一员名将。郭开属于一脸忠贞份子,历史自有定论。而国王赵迁,这位摧毁赵王国的凶手,可真是名副其实婊子养的。


  贪污的学问

  纪元前二二五年,秦王国(首都咸阳)大军进入楚王国(首都郢城「安徽省寿县」),大败而回。嬴政亲自去频阳(陕西省富平县)探望王翦,致歉说:「我没有采用将军的建议,果然为秦王国带来羞辱,将军虽然有病,怎么忍心抛下我?」王翦说:「大王一定要用我的话,非六十万人不行。」嬴政说:「一切听你的。」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向楚王国发动灭国性攻击,嬴政亲自送到霸上(陕西省西安市东?水河畔)。王翦向嬴政要求赏赐相当数目的美宅良田,嬴政说:「你只管出发,怎么还怕穷呀!」王翦说:「当大王的将领,功劳再大,也不能晋封侯爵。所以趁着大王还喜爱的时候,请求赏赐,不过为子孙打算罢了。」

  嬴政忍不住大笑起来。大军既出发,到了武关(陕西省商南县东南),又陆续派出五个使节,向嬴政请求继续赏赐。朋友说:「你这种贪得无厌的行为,岂不太过份。」王翦说:「不然,国王(嬴政)性格猜忌,从不信任别人,如今挖空全国的武装部队,交到我手里。我之大量请求赏赐,只不过为了表示眷恋子孙家财,用来保护自己。否则,他可能疑心我胸怀大志。」

  在专制体制下,从没有过真正的精诚团结,领袖每天都在担心部下背叛,部下也每天都在担心被领袖怀疑背叛。这种心理状态构成的政治舞台,自然充满吊诡欺诈。因为这种缘故,贪污腐败不能绝迹!领袖希望部属贪污腐败,以转移他对政权的野心;部下也用贪污腐败,表示志仅于此,来保命保家。当然,必须有背叛能力的官员,才能这样。否则,一旦贪污案发,还是要吃官司。其中自有微妙的分际,不投入实际官场,不易明了。


  论荆轲

  纪元前二二二年,秦王国出动大军,急攻辽东(辽宁省辽阳市),生擒燕王国(首都襄平「辽宁省辽阳市」)国王(八任)姬喜(燕王国自前三三三年至前二二二年,共立国一百一十一年,至此灭亡)。

  司马光曰:「燕王国太子姬丹,不能忍一时激忿,去冒犯如虎似狼的秦王国(首都咸阳),思虑不周,谋略肤浅,使燕国第一任国君姬姡Вㄕ俟┑募漓耄蝗恢卸希馐且幌畲笞铩>谷挥腥巳衔Уな且晃幌筒牛疵夤荨6砸桓龉伊斓既硕裕饕墓ぷ髟谟谘“斡胁鸥傻娜说H喂僦埃颜涡形扇肜窠谭段В匀拾拇嗣瘢孕乓逯拇诎睿庋拍苁构僭倍际侨瞬牛刹慷伎砂卜菔丶海嗣穸蓟掣屑ぶ椋诎钜苍敢馇咨啤5搅苏庵质焙颍易匀话踩缗褪⒊龌鸸猓鏊囊欢ǚ鬯椋菜囊欢ū簧盏媒雇防枚睢K淙挥星勘┑牡腥耍裁挥泻ε碌睦碛伞<Уげ蛔哒馓趼罚炊砸煌蛄菊匠档墓遥眯⊥荡蟮潦侄危ノ桓鋈诵狗摺=峁О苌硭溃掖莼伲训烂挥斜矗�

  双膝跪地,匍伏而前,不是恭敬。对自己的承诺,全部履行,不是信义。送人金银财宝,不是恩惠。自砍头颅,自剖腹肚,不是勇敢。盖只顾眼前,不管它的后遗症,不过是胜之辈(楚王国「首都郢城?湖北省江陵县」十二任王平王弃疾,因霸占儿子建的妻子,要杀建,建逃亡到郑国「首府新郑?河南省新郑县」,卷入郑国一场内斗,被郑国格杀。当时尚在怀抱中的儿子胜,后来回到楚王国,要求复仇,得不到允许,发动政变,失败丧生。)荆轲只为了酬报姬丹豢养的一点私情,竟不顾他的七族家属,企图用一尺八寸的小小匕首,使燕王国强大、秦王国衰弱,岂不是愚蠢无比。所以扬雄评论他时,认为:「要离不过是一个蜘蛛角色(要离,吴王国「首都吴城?江苏省苏州市」勇士,前五一四年,吴国王吴光,派要离刺杀前王吴僚的儿子吴庆忌。)聂政不过一个壮士角色,荆轲不过一个刺客角色,都不能算是行义。」又说:「荆轲,以君子的眼光看来,一个强盗而已!」确实如此。」

  司马迁曰:「人们谈论荆轲,总提到燕王国太子姬丹「天雨粟」「马生角」

  故事(传说,姬丹在秦王国充当人质时,要求回国,他的老友嬴政不准,宣称:「除非是乌鸦头白,马头生角。」姬丹仰天长叹,乌鸦竟然头白,马也长出角来),太过夸张。又提到荆轲曾砍伤了嬴政,也不是事实。最初,公孙季功、董生,跟夏无且是好朋友,告诉我经过情形如此。自曹沫到荆轲,总共五个人(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他们行义,或完成、或失败,但他们的立场,光明磊落,不掩饰自己的志向,声誉永垂后世,却是真实事实。」

  对荆轲的评价,司马光跟司马迁,恰恰相反。司马迁胸襟开朗,气吞八荒。

  司马光不过一个拥有万贯家财的乡村绅士,兢兢业业,谨谨慎慎,听见一个铁锅掉到地上的声音,都会吓一大跳,唯恐怕那是一颗使他这个士大夫阶层失去既得利益的核子弹。

  时势到了纪元前三世纪的七○年代,秦王国吞并六国的力量,已达到巅峰,六国灭亡的条件已完全成熟,没有荆轲的一击,嬴政难道就饶了燕王国?如果一口咬定燕王国是因荆轲的一击才亡的,不是白痴,便是栽赃。至于说荆轲为了私情,竟然不顾他的家族,司马光更是在那里信口开河。一击而中,家族荣耀,一击不中,国都亡了,家族受苦受难的,又何只荆轲?而且,问题不在家族不家族,而在荆轲的行为。儒家系统一直在教导人:以家族的利益为标准,去计算什么事划得来,或什么事划不来?以致若干「君子」在大庭广众间都表演的非常忠心报国,可是一旦回家,就变了模样。

  荆轲是为燕王国献身,他不为一己利益,他如果为一己利益,早就跟扬雄一样,关着门写法言去了。扬雄是一世纪一○、二○年代高级知识份子,在他眼目中,新王朝是一个叛逆集团。可是面对叛逆集团,他不但没有荆轲的勇气,挺身而起,反而为了保护他的家族,接受叛逆集团的官位。而就在叛逆集团的官位上,诋毁荆轲是一个强盗。自己没有道德勇气,反而讥讽有道德勇气的人,这种正人君子,布满官场,促使中国文化,一天比一天堕落。

  司马光用一个最恶毒的字汇形容荆轲,说姬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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