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寂之天风-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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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地势已经极高,她知道脚下不远处便是悬崖,不由有些担心。风很大,吹得她耳畔发丝飞舞,两边的坠子也不住晃动。亭子飞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着,声音空旷辽远。天市回头,刚才那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一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她,如果有人突然跳出来对她施暴,或杀或奸,只怕自己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天市不由一阵寒战,手脚发软,暗悔自己今日来的太过草率。如果翠微与他们是同伙,那可就真糟了,除了她没人知道自己的下落,难道今日就要葬身在这里了吗?
“你喜(…提供下载)欢菊花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天市吓了一跳。是真的跳了起来,天市慌张地回头,双手抱胸,想要保护自己。
声音的主人似乎对她的举动十分疑惑,“我有那么可怕吗?”
天市使劲儿摇头,一方面否认,一方面也是要把刚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甩开。定睛再看时,那人已经俯身在田里忙了。
难怪刚才看不见人,原来一直弯着腰。
天市小心地走近。一丛黄薇,茶杯大小鲜嫩的千瓣绣团,密密麻麻地挨着,被一双手执着剪刀一一裁下。
那是一双有力的手。并不见得有多阔大,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那双手挑选出最好的几朵花剪下来,利索地将多余的叶子去掉。
天市有点发愣,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她才回过神来,终于抬起头来向那人看去。
后来很多年里,天市努力想要回想起第一眼他是什么样子,可是无论她怎么回忆,都只记得那一瞥里唯一的记忆,那双带笑的眼睛。
他笑起来眼角纹路细密,脑门上因为劳作也挂着密密的汗珠。那是一张不年轻的脸,岁月的纹路简洁有力地牵连着嘴角。嘴唇略薄,但笑的时候天市能看到整齐洁白的牙齿。
“给我递一下帕子。”他指着天市身后不远处一个案子,那上面摆着全新的帕子,一套玉盏,还有一个不大的酒坛子。
天市把帕子递过去,他接了,顺手又把那束菊花塞给她:“帮我拿一下。”
天市接过菊花,一直紧绷的心突然一下松下来。他就那么随意地支使着她,好像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好像他们已经是彼此十分熟识的人了。
“这花……我放哪儿?”天市其实很喜(…提供下载)欢他这种无拘无束的样子,所以虽然知道这人的身份绝不寻常,也偷懒耍赖地把种种前面被叮嘱的繁文缛节都给省略了,直接问。
“别急,你先拿着。”他一边用帕子擦着额头,一边从花丛中走上来。天市这才看清,他身上穿着短衣,下面的裤脚高高挽起来,露出半截小腿,脚上则穿着一双大草鞋。如果不是来时种种经历太过不同凡响,天市哪里会相信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就是这一层又一层神仙府邸的主人,真是和村子里的农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面前来,毫无顾忌地审视她。这是一天中第几次被人这样打量了?天市无奈地笑了一下,到底还是避开目光,低下头去。
“花给我吧。”那人从她怀中接过菊花,三两步跑进亭子里,拿出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本已经有土,他胡乱将花插进去,转头又出来。“帮我个忙。那案子底下有清水。”
天市去找,果然看见一个古朴的陶罐。“你是要洗手?”
那人十分高兴,立即做出接水的姿势。天市将水缓缓倒出来,给他的手淋水。
阳光在那一刻分外明媚,将飞溅的水花映得闪闪发亮。天市有些目眩,又有些不真实的感觉。难道这一天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好了。别倒了。”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天市回神,讪讪地收了水罐。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终于问。
“天市。”
“天市?”他细细咀嚼,露出一丝微笑,“有意思,谁起的,真大气。”
这是他第一次夸赞她,天市抿着嘴微笑。
“你会插花吗?”突兀地又这么问,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犹疑地点了点头。那人笑起来:“很好,你来帮我。”
每一句话都那么不容置疑。天市不服气地想,却不由自主顺从他,说什么都点头去做。
那人将天市引进亭子,天市看清楚竹篮中横七竖八的菊花,忍不住笑起来。“剪刀呢?这花枝还得修。”话一出口,天市就后悔了。连发钗都不能近身的人,怎么会放心把剪刀给她。“没有也不要紧,用指甲可以掐。”她连忙补救。
一把剪刀放在她面前,那人轻声说:“一把剪刀有什么要紧,紫岳太小心了,你别介意。”
“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天市在他的注视下静静地插花,不知怎么突然就蹦出这么一句来,引得他深深看了她好几眼。
“你读过书?”
“认过几年字。我爹是村里公学的先生。”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还没许人家?”
如果是别人问,一定会惹得天市变脸。只是这话出自他口,她却只是红着脸微微摇了摇头。
“有心仪的人吗?”
好吧,即使是他问,这也过分了。天市淡淡地说:“您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便沉默了。直到天市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突然说道:“你跟我吧。”
二 摄政王
殷红的酒倾泻出来,倒入青玉酒樽。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酒樽递到面前,天市不由自主地接过去。
“茱萸酒?”她问,猛然想起来,明日就是重阳。
“你喝过?”他的眼睛带笑,似乎觉得跟她说话是件很有趣的事儿。
天市有些羞涩,飞快地摇了摇头,“倒是老人家们用茱萸酿醋泡生姜吃,酿酒太糟蹋了。”
“泡生姜?”他想笑,看了看天市难为情的神色,终于忍住。“茱萸是辟邪翁,泡姜倒也说得通。尝尝这酒,肯定比醋好喝。”
天市噗嗤一声笑了,低头看手中的酒樽。
很奇(…提供下载…)怪,那玉酒樽被雕成了古人用的样子,天市只在每年立春的祭祀时看见当礼器用过,那也不过是用青铜铸的,远没有手中这个好看。她将酒樽举起来,让阳光的光线穿透青玉,樽中殷红的酒在光线中变幻成琥珀般剔透,映着她的眼睛,如梦如幻。
天市知道,他在一旁专注看着自己。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肤色白皙,琥珀色的光线落在额头和脸庞上,光影奇妙的将她侧面的轮廓雕琢得有些不似真实,以至于令旁观的那人陷入短暂的眩晕中。
“好辣!”那酒看着美丽,喝起来却又辣又涩,天市干咳连连,伸着舌头吸气,见他终于忍俊不禁,呵呵笑出声来。天市有些恼羞成怒。“见人出丑便如此得意,实非君子!”
“是是是,我不是君子,有美相伴,巧笑倩兮,谁要做什么君子。”他呵呵笑着,却到底厚道地转身不再盯着她看,而是走到亭子边上向悬崖外面张望。笑声便渐渐散去。
天市悄悄走到他身后,脚下是一路来时经过的葱郁山林,然而此时站在高处向下望去,心境自然大不一样。只觉远山叠翠,浩荡无边,竟是撼人心魄的壮丽。而一切的人,事,那些村庄,宅院都被掩盖起来,只剩下淡淡的雾霭在脚下盘旋伸展,无比闲适惬意。
她只觉胸中似乎有一种想要发泄的冲动,便摇头晃脑地吟诵起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文章锦句来:“真是春和景明郁郁青青,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他扭过头来斜睨着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明明都是重阳了,还春和景明呢?”
天市脸上一红,赶紧改口:“不对不对,应该是这个。”她清了清嗓子,将酒樽高高举起朝向远方:“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怎么样,这个对了吧?”
他却被触动了心事,一时间没有说话。
天市意外,一个奇(…提供下载…)怪的念头突然闪过,“你……”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觉自己的想法太匪夷所思,刚开了个头,就问不下去了。
那人却没有留意天市的犹豫,忽然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豪气勃发,拍着栏杆吟唱起来: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唱至兴起,手舞足蹈,拉着天市一起胡乱跳舞。
天市起初吓了一跳,缩手缩脚由他拽着乱跳,渐渐摸出了窍门,仿佛心有灵犀般,顺着他的动作或旋或转,衣袂翩飞,发丝飞扬,不知不觉间心醉神迷,早将种种心思礼法抛到了脑后,平生第一次全然不用挂心凡尘的俗世的种种杂务,就在这个连名字身份都不清楚的人掌握下,一颗心狂乱地飞跃过某个一直以来束缚她的界限,让她忍不住想要再放肆些,再不羁些。
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圈。亭子外斑斓的群山一遍一遍飞快从眼前掠过,脚下停不了,天市觉得自己就快要飞出去了。她忍不住尖声叫起来,“拉住我,拉住我,我要飞了,我要飞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把她拽回来锁在胸前,一边火上浇油地安抚:“别担心,你要飞出去就是仙子,是嫦娥。”
天市快哭了,她头晕目眩,完全站立不住,软软瘫在他的怀里,眼前的那张脸不停飞速晃动,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可还觉得自己在不停地翻转着。“谁要做嫦娥谁做,反正我不做。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他似乎沉默了片刻,天市心中不安,睁眼,见他正奇(…提供下载…)怪地盯着自己,“都这个样子了,你那脑袋瓜子里面还在想什么呢。”
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襟,想摇头,可是只要脑袋一晃就天旋地转,只好死死闭着眼睛,完全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想,我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我才不要当神仙喝风饮露呢,我还没吃够好吃的呢,我还要穿很漂亮的衣服,我不要做神仙。”
她一边口无遮拦地胡说八道,一边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了他的怀中,完全放任,心无杂念。所以当他的声音变得低哑时,那种带着缶一样质感的声音一下子就把她敲晕了。
他说:“说的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这之后,他的嘴只用来做了一件事。
天市之后很久想起来,都体验到得那一刻的眩晕。
他吻上她。果断,有力,不容置疑,就像他采摘那些菊花一样。
天市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就是之前被他剪下来抱在怀中的菊花。他的手像摘除杂叶一样拂过她的身体,连带着将她心里还存留的些微不确定都坚定地扫除了。
从那以后,每一次吻她,天市都死死闭着眼。以至于那种眩晕的感觉成了她至死也难以忘记的深刻体验。
而此时,他浅尝辄止之后,看到她变本加厉地依偎过来,终于忍不住毒舌的本质了,“你到底是要让我吃了你,还是要让我在这里就收了你?”
天市突然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目光还混沌着,就已经猛地要推开他。可惜,这个举动换来头皮一阵剧痛,天市哀嚎了一声:“哎哟!”
“慢点,慢点。”他叹了口气,把她再次拉近,好让自己缠绕在她头发中的手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