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惊梦-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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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的眉睫也是淡淡的,细长如柳,与那双溪水般灵澈的眸子掩映得恰到好处。她的小嘴恰如溪边的一粒樱桃,绯红若霞,是他梦里都想吃的。
楼下似乎有了响动,他也许提早来了吧。
西门雨兰走下楼梯。她那双木屐踩得楼梯笃笃地响。楼下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总是这般鬼鬼祟祟,贼似的,怕被别人撞见。
“你这个坏蛋,还不出来,又想吓死我呀?”西门雨兰心扑扑直跳,她喜欢他那健壮的手臂强有力地抱住她。
这时从背后伸过来的却不是他强壮的手臂,而是一根粗大的木棍。那根木棍直往西门雨兰头上猛击下来。她被打昏了过去。
西门雨兰醒来时,只觉脸火烧一般地痛,身上衣裳不整。她颤抖着用手轻轻地去触摸着脸,触处很疼,她发现她的脸变得粗糙不平、千疮百孔,已没有一处光滑的肌肤。她的心瞬间也布满了蚁蛀的窟窿,她的眼泪岩浆一般涌了出来。她拼命忍住泪,疯狂地跑上楼。她要弄明白镜子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被镜子里的影像吓呆了,里面出现了一张魔鬼的面孔。她不禁声嘶力竭地尖叫了起来。不,那不是她。那是一个被烟熏火燎过的令人发呕的马蜂窝,那是一张腐烂不堪的散发出阵阵恶臭的花豹皮。她无法承受这美女到野兽的毁灭性的剧变。她不由自主地把桌上的化妆品一瓶一瓶狠狠地掷向镜子里那张讨厌丑陋的脸孔。镜子一下子就解体了,但它衍生出的子孙们依然不屈不挠地真实地反映着现实世界,反映着她那老树皮般的脸。
该死,全都是该死的魔鬼,全都是可怕的东西!
她又疯狂砸起了东西。窗户、电视、桌椅、家具,屋里的一切都成了她发泄的对象。她疯子一般破坏着一切,她的头一阵阵眩晕,仿佛天在坍塌,地也陷落了,整个世界都在颠转。她一连打了好几个趔趄,终于一头栽倒在地板上。她歇斯底里的哭声近乎午夜厉鬼的哀号。
时间无知无觉地走过了漫漫黑夜,太阳紧跟着一点一点冒出灰沉的地面,针一般扎眼的阳光渐渐移照在她身上,筋疲力竭的她慢慢挣扎着起来了。她知道昨晚有人强暴了她,拿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首饰和衣橱内的几千元现金,还用浓硫酸毁了她的容貌。她明白是谁干的,或者说是谁指使人干的。
她给他打了电话,打了几次才通。他仿佛已知道她的不幸,百般推托不肯过来。她想向他要回那一万元去医院,他却说他炒股不利全亏了。她要向他借,他说他家无分文。她问他昨晚来了没有,他说他有事没能来。鬼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来。也许已经来过了,只是看见她这副样子,又回去了而已。他说他跟她缘分已尽,要她对他彻底死心。这负心薄幸的坏蛋!坏蛋!
西门雨兰又摔起了东西。她希望这丑陋变态的世界随之一起破碎。
她把市长送她的那套别墅卖了,得了六十多万。但她现在无家可归了。
她只身去了韩国,那里有世界一流的整形美容师。她在寂寥的高空上有时竟会突然想念起M市长。他对她还算不错,至少比那个没良心的坏蛋好多了。面对她的突然失踪,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她在韩国呆了三个多月,天天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复原。她天生是个美人胚子,经过整容医师的一番鬼斧神工,如今又出落得桃花一般。但这不是原来的她。原来的她清纯如兰,没这般妖艳。整容医师告诉她,她的脸皮十分脆弱,要精心保养。歌王迈克尔•;杰克逊的惨状她已有所耳闻。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终于又要飞回M市了,那里有人一直让她挂念不能忘怀。
飞机行驶在高空,底下浮云如海。她的心情很乱,思绪如散了的麻线。原来她一心就只想着复仇,用何手段,怎样计谋,对他,对市长夫人。可是现在,她的心又软了,如那浮云一般,无法再坚冷如冰棱。冰棱会刺穿人的身体,她于心不忍了。她希望他能够回心转意,因为她现在又如花一般美丽了。原来那个丑八怪连她自己看了都害怕,何况是他。她似乎原谅他了。至于那个市长夫人,只要她肯赔钱补偿,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
她的心情好了许多,脸上板着的肌肉也渐渐舒展开来。
“小姐,你好像有心事?”旁边那个矮胖子又说话了。之前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她没在意。
“没什么。”她随便答了一句,看了他一眼。这人有点M市长的影子。她对他笑了笑。
那矮胖子如同捡了金元宝,开心异常,现出极灿烂的笑容。“小姐你终于肯笑了。这一路你几乎都板着脸,连我也不由得跟着灰了心。现在好了,你会笑了。你的笑很美哩!”
“谢谢。”
“不知小姐芳名——这样问会不会很冒昧?”
“我……”她犹豫了一下,竟说出了自己的真名,“我叫周贵芳。”
“贵芳?富贵芬芳,是花王牡丹耶!这名字好啊!”矮胖子竟高兴得拍起手来。
“这么大一个人,竟还如小孩子一般。真是傻得可爱!”她想着,对他开心地笑了。
在飞机上,他们俩聊得很愉快。他说他这次到韩国是去观光写生,他是M市市长的儿子——怪不得有点面熟呢。他说他喜欢绘画,并热情地拿出了他在韩国所画的画请她评价。她并不懂得鉴赏画,不过那些画看起来真的很不错。她称赞了他,他脸红了。人家说虎父无犬子,可他跟他那个市长老爸真是很不一样。
快下飞机时,他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近乡情更怯”吧,她随便猜着。
下了飞机她才知道了缘由。他走路一拐一拐的。原来他是个瘸子。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同情他。
“你的腿不方便?”她不知道这样问是否合适。
他点了点头,犯了罪似的。
“腿不方便没关系,男子汉只要有志气有出息就好!”她惊讶自己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眼睛湿润了,闪起了点点泪花。
她帮他把行李搬上了出租车。她奇怪他老爸怎么没派专车来接他。他说他不喜欢。
她目送他走了。他给她留下了联系电话和地址,他说他喜欢她,很直率。
她拨了那个坏蛋的电话号码,约他出来见面,想给他一个惊喜。他不肯来,他揣度她是来向他讨钱的,她会死缠着他不放。
“我已经变了,我去韩国美了容。”她最后说。
他不信,“美容?就算是美了容,那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讲话很不留情面,接着马上就挂断了电话,十分生气的样子。
她很受伤。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变得好快,好无情。但她还想去找他。她想站到他面前证明给他看,她真的变了。
她在他家门口见到了他,还有一个女人,也是一头长发,乌黑亮丽。他也看见了她,注意了她好一会儿,但没跟她打招呼。差点忘了,她的容貌已经变了,他可能认不出她了。但他看她的眼神,好奇,疑惑,继而惊慌,逃避,也许他已经认出了她。
他牵着那个女人的手进了他的家门。
她跟他相识了那么久,他却从来没把她带进过他的家。她终于明白了,她不配进他家的门,她在他眼中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坐台小姐,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妓女、一件玩物。她觉悟了。
她决定彻底离开他。
但她现在能去哪儿呢?她没有家。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矮胖子家附近。
矮胖子远远地迎了上来,真巧。
他的样子很笨拙,像小丑。她也是,都是被命运戏弄的可怜的小丑。
胖子邀请她去他家坐坐。她不肯去,她想到了市长和市长夫人。
附近有一家电影院,她和胖子走了进去。放映的是《泰坦尼克号》。这是一部过了时的爱情片,她和他曾经看过。
他们又去了公园。坐过山车、碰碰车,逛鬼宫,骑木马,划游船,看海底世界。这一天她过得好开心噢,她真希望胖子能是他。
从公园出来时,她突然对胖子说:“我的过去很不光彩,恐怕你接受不了我。”
“我能接受,我能。我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错事,我只在乎你,现在的你。过去了的事情就应该把它忘掉。”胖子很激动。
她很受感动,也许还有伤心,眼泪都流了下来。她说她现在无家可归。
胖子帮她擦着眼泪,请她先去他家暂住。她摇了摇头。他只好带她去附近一家宾馆,为她订了一套房间。
他天天都来看她,陪她出去玩。这样地过了一个多礼拜,她终于答应了去他家坐坐。前一天晚上,她特地泡了一个冷水澡,她冻得牙齿直打颤。第二天,她便感冒了,声音都沙哑了。夜莺一夜之间变成了乌鸦。胖子来时不禁吓了一跳,坚持要陪她先去医院看医生。她执意不肯,说第一次去他家,要守时守约,不能给伯父伯母留下坏印象。
他家在一幢蓝白大厦的五楼,一家三口挤在三室一厅的套房内,条件比她原来那山间别墅差多了。屋内的摆设倒是挺雅致的,古色古香,古董书画错落有致。
市长和市长夫人招待得十分殷勤,显然对她十分重视。她的心跳得厉害,她怕他们认出她来。
市长问起了她的名字,市长夫人问起了她的家世。她说她姓周名贵芳,两岁丧母,十岁丧父,有一个叔叔,但已很久没有联系了。她低着头,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仿佛不愿再回忆往事。市长和市长夫人都皱起了眉头。这样不幸的家庭,孩子恐怕没有受过什么教育,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还说什么她端庄可人,天仙一般。恐怕是色迷心窍了。
“有没有读过书啊?”市长又问了。
“只读完了小学。”
“读完小学后又干了些什么呀?”
“没干什么。在家呆着。”
“一个人一直呆在家里恐怕闷得慌。你不是说你父母早亡,那家里谁照顾你?”市长夫人问得很急。
“我……我在叔叔家住了一段时间。大了便自己出来找工作。”周贵芳的眼睛蒙了一层哀怨的灰色,脸却涨得通红,直烧到了耳根。
胖子觉得父母的问话简直像是在审讯犯人,便走过去拉起周贵芳说:“饭菜都好了,咱们先去吃饭吧。我爸妈就是这么罗嗦,你别在意。”
“不会啊。伯父伯母这是关心我。”她讪讪地说。
市长和市长夫人忙笑着说:“先吃饭,先吃饭。只顾着说话,仔细菜都凉了。”
桌上的菜很丰盛,是附近酒店送过来的。四个人的胃口都不错,但菜还是剩了一大半,都倒掉了。她觉得怪可惜的,但这也许正是市长家的气派吧。
午饭后,胖子陪她去了医院,然后又送她回了宾馆。她有午睡的习惯,且因了感冒头有点晕人也困,但似乎因错过了正常午休的时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思绪太多了,犹如成群的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又如漫天的蒲公英飘游着永不得着落。她从黄昏一直躺到第二天太阳当头,她似乎还未睡着,她很困,还想躺着。朦胧中仿佛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