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相交-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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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是午后斜阳,大家懒洋洋东一个西一个,除了保持了望的伙计,都找阴凉地方歇了。
慢慢的天色渐晚,太阳从背后投来无限温情地晚霞,把平静的海面活脱染成金黄,万点碎金起起伏伏,天地间仿佛挂上无垠的幕布,布置出一片角色舞台。于鹏站在船舷静静观望着,谷小影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两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
“真美!”谷小影半晌赞叹道。“真美。”于鹏也说。谷小影轻轻挽住于鹏的胳膊,见于鹏没有拒绝的意思,旋即紧紧揽住,并把半个身子靠上去。
“真美!”谷小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子午相交(32)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两个黑点,了望船员兴奋地喊叫起来。大家全都跑到甲板上观望,只见那两个黑点移动速度很快,慢慢地,看清是船的形状。船老大马上命船员连续拉响汽笛报警。其实不用汽笛,那船早已发现他们,直直奔渔船而来,几个年轻人禁不住欢呼起来,大家脸上轻松表情溢于言表,没想到历险不过大半天,灾难就结束了。
两艘船越来越近,速度却没有减慢,突突突地围着渔船转了几个巨大的圈子,大家有些纳闷,发现那是两艘炮艇,兰灰色的船身,几挺小舰炮正悠悠地旋转着,对准了渔船。谷丁看到,船后飘扬的,不是五星红旗,而是红蓝条加五星的朝鲜国旗。大家笑容都僵在脸上,看着那两艘炮艇绕来绕去,片刻,一艘炮艇上用大喇叭开始喊话,是朝语,大家听不懂,然后又用日语喊了一遍,最后是中文,这次都听到了:“这里是朝鲜领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如果违抗,马上开火!”
气氛紧张起来,大家手无寸铁,除了被检查毫无办法。船老大指望朝鲜军舰能够通融并帮助他们,脸上还是很平和的表情。炮艇的圈子越兜越小,激起的波浪粗暴地把渔船抛上抛下,终于,炮艇慢下来,慢慢靠近,几个穿了深蓝海军制服的朝鲜水兵在甲板上拿着缆绳和勾杆,看准时机把渔船套住,贴在炮艇边。
几个紧握AK47冲锋枪的水兵扑通扑通跳上渔船,满脸严肃,东瞧西看,把挡住去路的人用枪托赶开。于鹏把谷小影藏在背后,渔船上的人紧张得手足无措,他们弄不懂昔日的友好邻邦为何如此态度。最后一个登船是个军官模样,身高不足一米七,干瘦干瘦,面孔好像风干的川味腊肉,硬而且黑。他看看大家,又示威似地把手压在腰间的手枪套上,用朝语哇啦哇啦说了一通,见各位面面相觑,改换中文:“这里是朝鲜领海,你们属于非法闯入,要跟我们回去做调查,现在!”
船老大分开众人,脸上勉强挤出些笑容:“同,同志,我们的船舵坏了,漂过来的,帮帮忙,帮帮忙!”军官声色俱厉:“你们是修正主义的党,没有资格做我们的同志!马上跟我们回去检查!”说罢一挥手,水兵们开始把大家一个个向炮艇上赶,老人还比较顺从,年轻的哪受过这个,撕撕巴巴不肯从命,水兵发了狠,几枪托过去,领头抵抗的就鼻口窜血,咳嗽间吐出几颗牙齿来。军官把出手枪向天上当当打了两枪:“违抗命令的,枪决!”大家学乖了,鱼贯登上炮艇,被关在一个较大的舱室内。水兵用缆绳拴好了渔船,炮艇拖着渔船,一路向东。
天色完全黑下来,船舱内大家默不作声,舷窗外不时有水兵背了枪走来走去,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大海死一般平静,从马达声音判断,似乎速度在减慢。慢慢地,炮艇停了下来,于鹏扒住舷窗,发现外面是个缺灯少火的码头,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到。马达声完全停了下来,水兵过来开锁,用枪指着他们一挥手,两面都是荷枪实弹的水兵,连个老鼠都跑不掉。况且,手无寸铁,举目无亲的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们被押进一栋毫无修饰的水泥建筑中,大夏天里面却阴冷潮湿,军官命他们站成一排,挨个看去,两个小小的瞳孔呈红褐色,看得大家一阵难受。“你们,间谍,是不是!”军管回到桌子后面正襟危坐。他的头上是两张巨大的肖像,因为灯光缘故看不清楚,不用猜,那是金氏父子。
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大家虽害怕,但是对这种审讯更加厌恶。军官默默地看着大家,有三分钟没说话。身后两个端着AK47的士兵有些疲惫,强打精神,但于鹏看到,他们经常交替两脚重心。
“你,你,还有你留下!”军官指着于鹏、谷丁和船老大,士兵冲过去把他们三个揪出来,把众人向后面推。大家不肯分开,同士兵纠缠在一起,军官一声喊,冲过来更多士兵,强行把谷丁三人从众人中分出来,把其余的押进地下室。
“你俩不是船员,为何在渔船上?”军官指点着于鹏和谷丁:“还有那个女的也是,我一会要单独招待她。咳咳。”谷丁怒目而视,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军人,船老大上前一步:“长官,他们的滚装船遇难了,我把他们救上来的,吓,现在广播也该播报这次海难了吧!”“那是外国电台,怎么能随便听,作为军人,只收听本国电台是我们的责任!”军官对海难一无所知,只对他们这些人感兴趣:“如果海难成立,为何又来到上百海里外?”船老大张了张嘴,他不知道怎样和那军官解释谷丁对方向的判断经过,不过他知道无论说什么军官也不会相信。
“好吧,你们的艰巨使命看来是能通过特殊手段来交待了。”军官扭头看了看角落深处,那里是一排奇形怪状的铁架子,还有皮鞭、火钳……,还有一个忽明忽暗的炭炉。“天哪!”于鹏吓了一大跳,在《红岩》中上个世纪才存在的刑具,竟在这里大放异彩。
“你,还是你?你们谁先来?”军官干直的手指像把微型手枪,对三个人指来指去,极尽恐怖威吓之能事。于鹏和谷丁有些腿软,但还是同时跨上一步,张嘴要承担,怎奈船老大更麻利,一振双臂把他俩都揽在后面:“我来!我是船老大,一切事情由我来负责!”
子午相交(33)
军官第一时间接纳了船老大的直率,挥手招来士兵抓住船老大,自己一点表情都没有,用毫无波折的语调说:“你用所谓的勇敢来反抗?好,你会记得这一切,记得这一天。不过,是用我们的主体纪年,而不是你们的公元。”
士兵把船老大拖向炭炉,于鹏和谷丁刚要冲过去,被其余士兵过来用枪逼住,动弹不得。船老大豁出去了,口里不干不净大骂起来,什么忘恩负义,什么卑鄙小人,爹妈姨奶奶全都用上,地道的辽南口音听起来有些滑稽,在这个环境却分外凄惨。
“叮铃铃~~~~~~”军官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恩了一声,马上立正,双腿用力一碰,站得笔直笔直。他用朝语哇啦哇啦说着什么,还一个劲地点头答应,最后又来个标准立正,放下电话。
“你很幸运。”军官挥手让士兵把船老大拖回来,船老大面部表情都走形了,激奋得口吐白沫像个疯狂的螃蟹。军官瞪着红褐色的瞳孔凝视他几秒钟,喊了句什么,士兵们过来推推搡搡把谷丁三人推向地下室。“你们在三个月内将受到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特别优待!”军官干涩的声音在头顶回荡,地下室的大门被砰然关上,黑暗统治了一切。
“爸!”“老大!”黑暗中谷小影和船员们围拢上来,虽然看不见,但是大家摸索着互相问候。得知三个人并未受刑,都松了口气。“爸,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啊!”谷小影又急又气。“这群望八孙子!”船员们骂了起来,外面卫兵听到有响动,拉开铁门探头看看,粗大的手电筒粗暴地在大家脸上晃来晃去。
“晃你娘了个腿!”船老大一声吼,换来卫兵拉枪栓的声音,军官在不远处大声道:“你们尽管叫,我的卫兵可以不经允许直接射杀那些不听话的犯人。”声音越来越远,似乎走出了水泥房子。
大家沉默了,卫兵重新重重关上铁门。
“咳!咳!咳!”墙角传来一阵陌生的咳嗽,谷丁耳朵尖,听出来不是自己人:“谁!”谷小影解释道:“爸,那人原来就被关在这儿,一句话也不肯说,跟他打招呼也不应。”大家不作声了,心想一定是朝鲜民众或者其他什么语言不同的囚犯。
“大家都歇歇吧。”船老大在黑暗中习惯性地挥手,大家看不到,但也都听话地席地而坐。地上阴冷潮湿,滑腻腻地很难受。于鹏摸索着找到谷小影,把上衣脱下来垫给她。
“这可咋整呢。”不知道哪个船员开始发牢骚,然后一个接一个,大家不敢高声,嗡嗡嘤嘤骂着叹着商量着,好半天也拿不出个主意。
夜一点点深下来,大家除了咳嗽呻吟,慢慢迷糊过去,睡着的没睡着的,不是在梦中遇到噩梦,就是瞪眼睛在想噩梦。
于鹏从一个噩梦中醒来,梦到怎么也不能从四道岗坟场逃脱,可怕的乌黑的胳膊从坟头中伸出,一直跟在他后面,要把他拖向地下。他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夜光表显示已是午夜时分。除了夜光表,他一无所有,全部行李都被没收了,包括月骧。
“啊!”“哇!”外面卫兵发出惊恐的喊叫,不知道怎样惨烈的事情在上面发生。
墙角的陌生人猛地跳起来,爬在前面听动静。而于鹏却看到,一个青绿色的影子,渗过铁门,然后是另一个,第三个……几十个青绿色的鬼魂穿过铁门,于鹏吓得连连倒退,大家看不到鬼,但也感到寒气分外逼人,压抑得要命。但是那些鬼魂并没有再向前进,而是附着在铁门上,里里外外忙乎着什么,只听吱吱咯咯乱响,铁门栓从外面被打开,于鹏惊讶地看到,一群鬼魂正在慢慢将门推动。
陌生人弹簧一样奔门外窜去,船老大老道,一把拽住他:“小子你不要命啦!”正说话间,一梭子子弹贴着铁门弹开,当当地溅起一片火花。借外面的灯光,大家勉强看清陌生人的模样——清瘦,个子不高,脸上似乎有被打过的伤痕。
船老大贴近铁门,猛地一探头,旋即缩回来,这次没有子弹打,他一脚踹开铁门,贴地皮滚了出去,四下张望,然后咦了一声,于鹏跟着冲出去,他发现大量的鬼魂正挤压着一个卫兵,把他逼向墙角,另外几个卫兵不是被挂上铁钩子,就是不明不白瘫倒在地,那个不可一世的军官大头朝下栽进炭炉,此刻正冒着吱吱的白烟,那些恐怖的叫声一定少不了他的。
陌生人猛扑过去,一下子把被逼在墙角的卫兵脖子拧断,夺过他手中的AK47,又对地上的几个生死不明的卫兵扫了一串子弹。“干吗下手那么狠?”船老大虽然饱受折磨,但遇到杀人还是看不过眼,那人突然用中文回答:“他们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