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尘起时-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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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利用了别人的感觉到底是有点愧疚。看这严陌瑛既是出身显贵,又这样喜欢传奇,应该是个喜欢猎新的人,兰尘于是提议道。
“严公子,如果你有心,不妨找人去听听各国商旅带来的故事。北燕广袤的草原,西梁无垠的沙漠,东边的大海,南疆的丛林,那些敢于用脚步丈量天下的人讲的故事,自有一番刚健、瑰奇的风韵。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个国家、无数个民族,有无数个昭国人不曾见识过的天地。此方虽大,又岂足以囊括宇内?”
压下眼中再度的讶异,严陌瑛露出许久未现的深深笑意。
“多谢你的建议,我会的。那么你下次,会到我的书铺来吧?”
“嗯,肯定会去啦,我说过给你提供素材的嘛,就不知道你是否愿意采用啊!”
“会有多惊世骇俗?”
“哈哈哈……”
兰尘只抬手掩嘴而笑。
“我昨天刚巧听了一个故事,昭国前朝好像有一位华英公主吧。”
严陌瑛点点头,这个故事虽见于史册,但流传不广,而对昭国人而言,确实有几分不可思议。他回忆着脑海中清晰的历史。
“华英公主是前朝嘉乐帝之女,十八岁和亲北燕皇帝宇文都。两年后,宇文都猝然病死,华英公主遂循例嫁予宇文都之子宇文偲,未及五年,宇文偲出猎遇险而亡,北燕一时大乱,诸王为争夺帝位互相攻伐。谁也没想到,竟是华英公主号令军队立宇文偲最小的儿子宇文籍登基为帝,联合北燕几大家族平定了政局。可惜,宇文籍成年后才处政一年,就染恶疾而亡,他没有留下子嗣。眼看社稷又要乱,华英公主当机立断,拥宇文籍的姐姐扬羽公主之子燕溊为新君。至此,北国国姓才由宇文转为燕。华英公主接连辅佐两位君主,掌北燕国政三十余年,北方之安定系于其一身。此等经历,何止昭国,便是这整片大陆,怕也再没第二个女子能有了!”
瞥见对面桌上一名健硕的男子似正侧耳倾听,兰尘也不以为意。反正是前朝异国事,犯不到谁的忌讳。她只对严陌瑛笑道。
“严公子,您不觉得这就是一篇极好的传奇吗?”
“可是,百年前昭国易代,资料损毁甚多,史载亦语焉不详。到底华英公主当年是怎么做的?昭国已少有人能知晓。”
听见严陌瑛如此说,兰尘很有几分失望。
“连你们家也查不到吗?”
严陌瑛摇头。
“那在燕国可以探听到吗?”
“也许吧,只是燕并不怎么注重史料的保存。华英公主那段故事,或许已湮没成不真实的传说了。”
兰尘大失望。这样精彩地带动一部历史的人生,倘若后世竟无人知晓,而只道些名媛贵妇闭锁深门的闺怨、斗法皇宫的狠毒,实在是一大遗憾。
就在严陌瑛看着兰尘皱紧眉头的样子,想说他可以派人去北燕收集华英公主的资料时,背后传来一个男子沉稳的声音。
“我可以告诉你们华英公主的故事。”
兰尘抬起头,是刚才那听着他们谈话的男子。和严陌瑛比起来,这人的面部轮廓显得更深刻些,随意地搭在桌上的胳膊给人遒劲的感觉。
“请问,您是——”
面对兰尘和严陌瑛不同内容的审视目光,男子朗然笑道。
“我是北燕的商人,敝姓晏,来渌州做茶叶买卖。我的先祖曾经是华英公主的侍卫,所以她的事,我大概都知道。”
“哦?”
“哦!”
同样的声音,不一样的意义。
严陌瑛瞅一眼满脸兴奋的兰尘,侧身转向那自称姓“晏”的男子。
“敢问阁下,是北燕哪里人氏?”
“先祖居于燕京,后来家道中落,迁居泌州,没奈何,才做起了茶叶生意,哪想到我这里,竟还攒了些家资。在下从小耳闻华英公主之事,深慕昭国,得幸来拜访,谁知公主芳名在昭国竟是已不传了。”
“那您愿意讲讲看吗?”
“乐意之至。”
目光顿时聚焦在严陌瑛身上,因为这茶点是严陌瑛付帐,兰尘可不好自己邀别人来共享。
“阁下若是不嫌弃,可否与我们共一桌喝杯茶?”
“晏某就不客气了。”
男子起身,走到兰尘他们这桌坐下。严陌瑛抬手招呼店家再送上一壶好茶,三人直接说开了华英公主的前尘往事。
这男子当然就是燕南,他不知道眼前这对谈吐异于常人的男女是何人,但“严公子”……昭国姓严的人何其多,但对燕南这样身份的异国人来说,听到这个姓,首先会想起的则莫过于京城严家。
那个掌管着玉昆书院的严家的公子们,据说都是俊才超拔的,尤其,有一位消匿的严二公子,传闻智冠昭国。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不过,这倒的确是个与昭国士人结识的好机会。
且不管这两人如何揣度对方,这个下午的故事会,兰尘是极享受的。以至于她回到萧门,也还是笑意盈盈。
“怎么了,又遇到谁在街上搞笑了吗?”
跟兰尘相处过久,萧泽偶尔也会用部分昭国没有的词汇。
“没有啦,那样的人哪里能天天遇上!今天是遇见了一个从北燕来的商人,他给我讲了华英公主的故事。”
“原来如此!华英公主的事,果然还是北燕人更清楚些。”
“对呀,所以我建议严陌瑛把它写成传奇。”
“你不自己动笔了吗?”
“算了,比较起写信,我更喜欢收信。”
放下手中的毛笔,萧泽端起兰尘送来的热茶。
“那你今天没有去找盈川?”
“没。”
兰尘在书桌前坐下,顺手帮萧泽研着磨。
“那个北燕商人,见识还挺广的呢,人也很豪爽,不愧是北方草原上骑马民族的男子!”
萧泽笑着摇摇头。
“偏见!北方人就一定豪爽吗?”
“是没那么绝对,但地域环境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
“对呀,北方可不全是大草原,北方人也并非都出生在马背上哟。”
“可是假如有一种整体的文化氛围熏染,即使人们不再放牧,也一样可以养成相近的性格。”
“所以说是个概述啊,具体到人,还是得分开来看。”
“是啦是啦!”
两人正说着,花棘敲门进来。
“少主,洪琨送来了一个北燕的新消息。”
“哦,说什么?”
“皇长子燕南以旧创复发之故,退出了朝政,可是,他好像也不在王府,不知往何处休养了。”
“——燕南的旧创?”
萧泽向后微微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病这东西,虽不可避免,但在某些人身上,重病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燕南,燕帝那个行动力卓绝的长子,在燕太子突然发兵又突然收兵的这时候,他会有什么动作?又是出自何人授意?
弘光四年的春末,燕南27岁。他刚刚为人父,他的才满月的儿子在遥远的燕京皇宫里被母亲抱着正式觐见了身为皇帝的爷爷,并接下了爷爷馈赠的比小皇孙的个子高得多的礼物——弓,一张大弓。
这是燕的传统,不管燕国的男子怎样地从马背上走远,弓都会是紧紧握在手中的。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五章 渌水汤汤
沈燏非常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怎样地牵扯着京城里的那根紧绷的神经,所以,最初他接下“东静王”这个称号的时候,是想安安静静地呆在东边这个叫做临海的小城的,反正这里也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可是,或许他真不该这么厉害!
用一年时间筹备起来的水师才在对东月国的战争中取得小小的胜利,他的皇兄就坐不住了。弘光二年的春末,在他的生日宴会上,那一滴小小的毒,若非楚怀郁在,他差点就要成为废人。
这么说来,皇兄倒也还没那么绝情,至少他还愿意留他一条性命的。可是身为同母所出的至亲的兄弟,皇兄终究是不了解他啊。
对“沈燏”这名男子来说,假如活着的代价是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地等着锦衣玉食伺候的话,那他宁愿纵横在疆场上,马革裹尸还。
可惜,终究还是因为他太厉害了么?每每都是冲锋在第一线,却老是不能给阎王殿里的使者勾去魂魄,只余下大大小小无数的功勋,让他的皇兄,他的皇帝,整日坐卧难安。而他总不能,也不甘愿把剑指向自己的咽喉。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选择一战……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沈燏的沉思,他没有转过身,只道一声。
“什么事?”
沈珏在门外低声道。
“王爷,陈先生求见。”
“进来。”
“是。”
话毕,门推开,陈良道走进书房,沈珏再把门平静地掩上。
“属下参见王爷。”
“免礼,陈先生,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
“属下急着禀报王爷一个好消息。”
“哦?”
沈燏回过身来。
“王爷,沈珈在渌州发现了一个人。”
陈良道看着沈燏英姿勃发的脸,笑容满面。
“他叫——严陌瑛。”
这个意外的名字让沈燏也不禁为之诧异,进而露出欣喜的神情。
“严陌瑛?他竟然在渌州?本王还以为他钻到什么深山老林里去了呢,原来竟是隐居在渌州!不过,确定是他吗?”
“确定,王爷,在薛姑娘的风雨台之约上,他以琴师的身份出现了。但据薛姑娘说,他们并不认识,只是严公子的一位朋友在初八那日救了她,并带她去了严公子的住处暂避风头。那位朋友,薛姑娘也不认识,唯是十分风liu。”
闻言,沈燏朗声笑道。
“不消说,那一定是顾显了。”
“想来也是,别人或许不知道,倘是顾公子,理当能找到严公子的。”
陈良道捋了捋胡须,神色较平日轻松不少。
“王爷,沈珈已经打探到了严公子的住处,只是此事重大,她不敢轻举妄动。您认为呢,王爷?要是觉得可以的话,属下愿代王爷前往渌州,请严陌瑛出山。”
“……严陌瑛……”
沈燏没有发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视线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海湾地图上。宽阔的天龙海峡以醒目的朱砂标出,突出于天龙海峡下方这片大陆犄角上的临海仿佛是北方那片长长半岛妄图吞掉的龙珠。陈良道只听他喃喃地念了两次严陌瑛的名字,就见沈燏转回目光。
“不,先不要搅扰了他,让沈珈探听好严陌瑛在渌州的一切情况。”
“是,王爷。”
陈良道领命,便退了出去。
留下沈燏一人起身重又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茫茫大海。
从前,还在西北领兵的时候,他的书房也是这样建在最高点。每天,他都会站在窗前眺望那片无垠的任他策马奔腾的大漠。
那时,他还是恣意的平西王,作为昭国最年轻的主帅,他的麾下聚集了众多悍将。而当年方17岁的严陌瑛初来时,给人的印象实在是个文弱的贵公子,就像顾显,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只会呵护美人的风liu少年。
不过仅只一年,他们两人,一个才智卓绝,一个机敏善辩,武艺超群,名声已然撼动朝野,可是这样的荣耀带来的结果让那时的沈燏始料未及。当他由京城再返回边塞的时候,除了一封信,他们什么也没留下。
但却是凭借那封信的建议,沈燏指挥了对西梁的最后战役。
就因为家族握有太大的权力,所以必须收敛锋芒,表现平庸,以免功高震主;就因为身具稀世才华,所以更要谨小慎微,否则便是恃才傲物。由此种种,严陌瑛和顾显终于无法成为昭国储君的肱股之臣。而这在沈燏看来,却实在荒谬。控制臣子权力的方法有多种,弃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