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尘起时-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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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你为什么要呆在渌州?”
“……因为,你这个家伙,现在正被别人监视,而不知对方来历!”
短短两句话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满腔愤怒地念出来还是很累人的,更别提他还得拼命拼命地忍着自己要上前一把揪住那个悠哉游哉的家伙的深切愿望。
“放心,他们不是密卫。”
“——我说,你是不是不知道‘严陌瑛’这三个字的分量啊!”
瞥一眼很泄气地坐倒在榻上的顾显,严陌瑛淡淡道。
“那已是昨日黄花,严陌瑛现在只是一介书商。”
书商?
顾显直想翻白眼,他说是书商,别人就都相信么?
不过,算了,既然严陌瑛能察觉到监视者并非密卫,表明他那颗脑袋还没有萎缩。那就没问题了,他的脑袋异于常人嘛,哈哈!
有一个深于谋略的朋友,果然省事哩!
只是,他还是不想离开渌州诶!没办法,谁叫严陌瑛是他的老友,而这个感情生活已经匮乏到跟和尚一样的年轻男子,最近却会没事儿就去萧门外边晃着等佳人一面——呵呵呵,绝对有好戏可看哦!别的且不说,那位佳人单是跟英俊潇洒的萧门少主,好像就非同一般咧!
嘿嘿嘿嘿!越乱越好,老早就想看这一天了!
管家忽然在外敲门。
“什么事?”
“公子,兰姑娘在书铺求见。”
一把放下已送到嘴边的杯子,严陌瑛站起来,直接往外走,全未看到身后顾显咧着嘴,笑得像只叼着葡萄的狐狸。
第二次来重瑛书铺,兰尘被请到了一间小巧的书房。满架的书卷,满架的笔,还有满瓶的画轴,这书房与萧泽的比起来,同样陈设简单,却是少了几分疏旷,而有更多文雅的气息。墙上,正挂着兰尘上次看到的月下美人图,只是图上已加了苏轼的那阕词。
没等多久,严陌瑛赶来了。
“兰姑娘,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华英公主的故事,我已经整理出来了,麻烦你找人写吧。”
接过兰尘递过来的文稿,严陌瑛随意翻看了一下,以年代为序,兰尘把条理整得非常清晰,只是她的字……仍然没有长进呢。
严陌瑛微微露出笑意,把文稿放好了,才对兰尘道。
“我会请文笔至佳者来写这个故事的,你放心。”
点点头,兰尘补充道。
“不过我可不希望那位才子把华英公主写得怪异不堪哦,她应该是一位有魄力有担当有才干的女性。”
“我知道,昭国的男子也并非全都会对女性狂妄自大。华英公主的故事能见诸史册并得到史官赞誉,就证明人们是钦敬她的。”
“是啦,在这个时代,还好。”
听兰尘一幅回顾历史的语气,严陌瑛笑道。
“说来,兰姑娘你真的是对华英公主非常推崇啊!世间女子,多不会如此看华英公主,因为她那一生,很难说会让人羡慕。”
“这是当然的,我也不羡慕。谁会羡慕一个生活在乱世,只能把自己的命运绑在皇位上的女人呢?纵使她后来得到了至高的权力,那也代替不了从前的不幸。我推崇的是她的勇敢,少有人,尤其是女性,能在遇到那种危机的时候冷静地挺身而出的。”
“……也就是说,你敬服华英公主,可是对她叱咤风云的经历却颇有微词。”
“唔,不是那么说的,并非对华英公主有意见,而是,我是主张和平的人。虽然战争在某些时候确实有它的作用,但战争本身是令人厌弃的。”
这样的观点,兰尘以往跟萧泽聊天的时候也说起过,萧泽的反应是——笑着点头,说“以大量士兵,乃至于百姓的生命来完成的战争,其作用只在于成就王寇,胜负一分,天下就终于可以太平几年了”。
此刻,严陌瑛一愣,缓缓道。
“虽然厌弃,但战争是可以让权势、财富、土地得到最终划分,让实力与才干得到充分展现的最好方式,所以,人无法舍弃战争。”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窗外响起。
顾显几乎要撞墙了——这两人干嘛啊?这么阳光明媚、芭蕉滴翠、花香宛转的美好时光,这么宁静、雅致的书房,怎能聊得起那么煞风景的话题呀!
唉唉唉,严老爷子,小侄无力可回天呐!
且不管顾显怎么哀怨,书房内的两人可是听到了那明显有打扰嫌疑的重重叹息声的。
“有事?”
严陌瑛很冷静地问。
“——有啊,我找这位兰姑娘。”
顾显从窗户潇洒地跳进来,兰尘奇怪而又戒备地看着他。
严顾二人当年的事迹,她已然知晓,但纵使作为萧泽丫鬟的她出现在“沈盈川”身边很怪异,那绿岫与沈盈川,沈盈川与冯家庄血案的联系,这两人又知道多少呢?
这是她需要明确的。
半晌,等不到兰尘如平常人习惯地接口问有何事,顾显笑得十分温柔。
“前日城墙之上,姑娘所跟随的那位‘沈公子’,年纪虽轻,却颇有见地呢。当时匆忙,没能与他长谈。以后有机会,还希望姑娘多多引见啊!”
“不敢,兰尘并非沈公子的丫鬟,只是有空的时候,想跟着沈公子四处见识见识罢了。沈公子现在是曹公子的座上宾,如果顾公子有意结识,倒不妨多往曹公子处走走。”
“唔,也是,姑娘毕竟是跟着萧少主的,想来不会整日陪在沈公子身边。那,在下倒是好奇了,姑娘是怎么认识沈公子的呢?”
“我家公子是江湖少侠,路见不平的事自然不少,与沈公子相识,也不过是其中一桩。”
顾显保持着微笑,他可没忘记,在含笑坊的那晚,跟在兰尘与沈盈川身边的那两名中年男子,绝对是两个练家子。就不知是萧门的,还是“沈盈川”的?
“……还有什么事?”
一刻的宁静中,严陌瑛突然插进来。
“还有啊,迦叶的事,你必须得帮我想个法子,我不要再落荒而逃。”
“没法子,你的武功也不低,就跟那个索伽打一场好了。”
“那可不行,这会害迦叶难过的,我不干。你得想个好办法啊!”
“既然如此,你躲的功夫也挺厉害,那就每天跟索伽玩捉迷藏吧,反正你很闲,而他一定很忙,没空跟你耗多久的。”
“你现在只会出馊主意吗?”
“当然不,是你这件事实在出得太糗了。”
“……”
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兰尘不觉笑了出来。果然是朋友呢,虽然争争吵吵的样子好似很损,但对严陌瑛来说,应该是种调剂吧。曾经智绝昭国的年轻贵公子,如今隐没在这渌州的市井中,并不是件会让人释然一笑的事。开拓商场的人生选择,在这时代的昭国,远比不上指点江山来得有成就感。
顾显这件事,最后的解决方法还是严陌瑛给的。
其实很简单,顾显花名在外,虽说这时代男子风liu反引以为荣,但以索伽这样爱护妹妹的人来说,哪能忍受妹夫三妻四妾的消遥,却把宝贝妹妹丢在一边不闻不问?只要有人,最好是籍由管理商队的人给这个固执的哥哥说清楚这件事,反过来再让顾显假意透露他勉强愿履行婚约,不过因为家中已定有妻室,故迦叶只能为妾之一,那索伽绝对是拖着妹妹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至于名誉么,这件事的影响范围目前主要也就是在达西族人中,把顾显的花心缺德和索伽的反对给他宣扬宣扬就可以了。
虽然很不满这种解决方法其实自己也想得到,不过找人的事儿得严陌瑛帮忙,所以顾显勉勉强强接受了。
鉴于自己比较同情那位达西美女,认为这桩婚约还是作废为好,兰尘告知了后来燕南与达西族间的事。严陌瑛眉峰微耸,如此看来,这件事最理想的调停人应是燕南。但这名晏姓男子,真的只是普通茶商吗?
不是不像,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而是总有种模糊的感觉。这男子,似乎并不简单,也许他该注意一下。
从重瑛书铺出来,他们同行,兰尘要回萧门,严陌瑛则打算去找曹峻。隐没在渌州这么多年,严陌瑛并不想过多地暴露自己,可若是曹峻的话,就没关系,况且他只是找曹峻帮顾显的忙,顺便提示一下而已。
曹峻熟知多国律法,对东西公路上各族间约定俗成的法规也广有涉猎。顾显这件事,严陌瑛希望不用到高压手段,这容易引起索伽,甚至达西族暗地里的反弹,倘能以“理法”化开矛盾,自是最好。当然,若商队出面调解仍达不到效果,就只能暗示索伽,昭国的法律是禁止私相械斗的,如索伽坚持,那么损害的必然是达西族商队的利益,想必这个重视氏族的年轻人必然不乐见这样的结果。
至于燕南,曹峻应该已开始注意这个人了吧。
傍晚的街道上,人已稀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时代的黄昏和深夜纯粹得如那片逐渐变得深蓝的天空。
一列轿子和官差迎面走过来,他们让到路边。那是渌州刺史的官轿,后面的马上坐着一个如球般的胖子,太胖了,胖得兰尘想不认识都不行。她赶紧抬起手装作揉眼睛,同时借严陌瑛来挡住自己。
可是那胖子的眼,也尖。
生平唯一一次被女人痛打的经历,让这脑满肠肥的泼皮把貌不惊人的兰尘记了个死死的。
他们立刻被差役包围,严陌瑛护住兰尘,冷眼扫视着一众官差,以及从马上下来的得意的胖子,和从轿中钻出来的渌州刺史张银忠。
“爹,你看,就是那女人,胆敢对我不敬,绝不能饶她。给我抓回衙里去!”
张银忠并没有阻止儿子报复一个平凡的女人,他瞟了那对男女一眼,正想走,忽听得男子对围拢来的官差一声怒斥。
“住手!我严家的人你也敢动!”
声音并不大,可是极有威势,张银忠不由得定睛看向那俊雅却冰冷的男子。然后,他赶紧喝止住官差。
“爹,你干啥?”
胖子不解地看着张银忠快步走向那两人,并对男子拱手道。
“这位,可是严二公子?”
严陌瑛淡淡地看一眼张银忠,声音里有着嗖嗖的凉意。
“张大人,你贵为渌州刺史,理当知道身为一方父母该以百姓为念。却如何纵容令郎在这大街上随意抓捕?”
“呃……不,不,误会,犬子只是跟公子弄了个误会而已,公子雅人雅量,还请高台贵手。敢问严公子,这位姑娘是——”
张银忠瞥一眼严陌瑛将兰尘护在身后的动作,陪着笑问。
“她怎么了吗?”
“哦,不怎么,不怎么,是小儿认错了,认错了。只因前些日子,有一女子当街袭击小儿,且令小儿受伤,故此焦急了些。”
“那是不是假如此刻张大人没有认出我来,她就免不了要到渌州刺史府里的刑具上过一遭了?”
“不,当然不会。本官怎会如此鲁莽,当然是要等问清楚之后再依大昭律处以惩戒。”
看一眼张银忠和他身后焦虑地要扑过来却又忌讳于自己的那胖子,严陌瑛温柔地拉住兰尘,声音冷冽。
“那么张大人,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严公子请。”
张银忠赶紧让官差们退开,亲自恭送了两步,同时殷勤道。
“不知严二公子竟住在渌州,未及拜访,公子可是住在严府的别业里么?来日,本官一定登门向公子请教。”
“张大人多礼了,公务繁忙,严某不便相扰。只是闲居渌州数日而已,大人无须费心。告辞。”
眼看两人拐过街角,那胖子冲父亲叫道。
“爹,你干什么?肯定没错,就是那女人,就是那女人打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