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倾天下-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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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雩的话一字一字皆是重重地落在我心中,不啻于惊雷滚地。
“你在说什么?什么北奴?什么和亲?”我满眼惶恐地看向她,端雩却是眸色寒冷地注视着跌倒在地上的我,她缓缓直起身,一步步走离了我,这回换做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前揪紧她的衣袖,拨高声音道:“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卿,你真的不记得了?”端雩此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就像在俯视一只惘然迷失、可怜无助的小兽,她眼中的那簇光亮依然犀利逼人,道:“你,就是颜卿!就是在丰熙十七年嫁往北奴的宜睦公主!而你的夫君是北奴王耶历赫,并不是皇兄!”
“颜卿,才是你的名字,而你,其实就是颜相的亲生女儿。”端雩指着我道,眼底的怨毒盘踞如蛇,伸手挥落梳妆台上描金彩绘的匣子,里面的珠宝首饰滚落开去,晶莹璀璨的零落一地,我含泪看去,满目明光刺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我心神懵懵地跪倒在地上,全部的力气被抽离殆尽,感到浑身像先是被置于荣荣炭火之上,猝然又被投入彻凉的冰水之中。一阵烈火焚身般的灼烫,又是一阵锥心刺骨的寒栗。
如此说来,奕槿在骗我,这么多年来,他都是在骗我。什么闺讳颜倾城,什么颜相义女,统统都是茌骗我。我早年就嫁给了耶历赫,我根本不是他的妻子。想着想着,一股屈辱恨怒之意以摧枯拉朽之势激涌上心头。我感觉喉咙口一热,唇齿间弥漫开腥甜,竟是一口血要硬生生地从肠子里呕出来。
“这三年来,没有一个人敢告诉你,你曾经远嫁北奴的事情,若不是皇兄严令示下,宫中众人都怎会缄口不言?”端雩骇然睦笑,道:“可笑啊可笑!当年还是皇兄亲自将你送上嫁往北奴的鸾车,现在他又将你接回来,继续做他的皇后,这一切难道不可笑么?”
我死命地咬紧牙关,将血默默咽回去,哑然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颜卿,我一直看不懂你。你是真的记不得了吗?还是跟皇兄一样在装糊涂,换个身份,掩人耳目,不过就只能欺瞒那些无知的天下人罢了。而你,做完北奴王的妃子,又若无其事地回来做我胤朝的皇后。”端雩看着我的目光中充满讥诮和嫌恶,几乎指着我的鼻尖道:“颜卿,我看不起你!你们颜家素来 自'炫*书*网'诩家风严谨,教养出来的女儿个个淑贞贤良,知耻明理。你那长姐颜珂虽是侧室所出,但其夫死后仍然守节不嫁,可是你——颜相嫡出的女儿啊,竟然转身就可以嫁给别人!”
我根本就听不清她后来究竟在说些什么,恍惚间,听见紧闭的房门“嘎”地从外面被撞开,如雷声轰鸣。逆着光看去,最前面的正是变奕槿和桁止,身后还尾随着好些侍女侍从。
奕槿环视一眼,整间房中盆碎花倾,罗裳香枕掷在地上,还有无数发簪珠宝四处散落,一片不堪入目的狼藉。端雩正在形如疯癫地大笑,而我将身体蜷缩得小小,愣愣失神地坐在角落里,面色雪白,脸上泪痕交错。
“怎么回事?”奕槿眉心紧蹙,他箭步上前,伸出双臂要将我从地上托起。当他的手指碰到我裸露的手臂时,我就感到心里毛糙的厌恶。“啪”的一声,当着众目睽暌,出乎意料地将他的手重重拂开。
“你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没有任何的铺垫,没有任何委婉的余地,我就这样竭力地朝他喊道。
奕槿霍然大惊,道 “颜颜,休在说什么?”
“皇兄,你还要哄骗她到什么时候?瞒得住一时,难道还瞒得住一世。”那时,端雩冷哼一声,音调软软地插话进来。
看这样的情形,奕槿已然明白过来。然而端雩这句话看似轻飘无力的话,分明就是火上浇油,奕槿声色中已有恚怒之意,转首喝道:“端雩,闭嘴!”
端雩脸上未有丝毫畏 惧“炫”“书”“网”的神情,一贯桀骜不驯地冷睨着我们。陡然间,异变横生,林桁止在旁边看得取目呆直,正要上前劝道:“公……”
“滚开!”端雩阴戾的目光恨恨地扫过他,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口中那个“主”字还未落地,就被端雩厉声喝遇,未说出的话全部被激成了脑门上淋淋的冷汗。
“颜颜,你不要这样。”奕槿强行将我从地上一把拽起,尽量轻柔地把我揽进怀中,极力地想让我安静一点,可是我在他怀里就像失控一样地拳打脚踢。
“你放开我!我根本就不曾嫁给你,也不曾是你的妻子。”那时,无数复杂地情绪在心中如滚水翻涌,让我难以自制,我面朝奕槿声嘶力竭地大喊:“而我真正的夫君是耶历赫?”
“耶历赫”三个字,大概是彻底激怒到他。他脸色如被寒霜,忽然反手扣紧我的一只手腕,近乎失态地冲我吼道:“不是!颜颜!他不是!”
“我不会再相信你。”我眼神疏远地看着他,将手腕从他的手中一寸寸地抽回来。这刻,我终于能体会端雩的崩溃和绝望,活着就是一场欺骗,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可笑的事情么?
就这样沉默须臾,奕槿终于软下口气求我道:“颜颜,我们先回宫去。所有事情等到回宫后再说。”此处毕竟是在公主府上,上下人员来往冗杂,多少取眼睛看着,皇室颜面,端雩公主今日是豁出去不要了,可是奕槿却是不得不顾及。
这时,我不知何来的力气挣脱开他,雪色衣袖翻转如云,奕槿眼中有震惊一闪而过,手指屈张,竟是一时没能抓住。
我一步步地后退,离得他越来越远,倔强地看着他道:“不!我绝不跟你回宫!”
“颜颜,你……“奕槿额角隐约青筋暴起,英眸含怒,他对于我的忍耐怕是要抵达极限了。
此时公主府上陷入一团混乱,已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
“哈哈……”端雩那时赤足踏出房门,那笑声突兀而尖细,“颜卿,你问得不错,你就是宜睦公主,就是北奴王的妃子。”
“我的好皇嫂啊。当年宜睦公主肯为北奴王生殉,我原先还当颜相教出来的女儿有多么三贞九烈,哈哈……说得如此体面,谁想得到里子竟是这般污秽不堪……”
林桁止急得冷汗涔涔,他管不得礼制,冲上前将端雩拖住,喊道:“快来人,将公主请回房中休养!”
端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剜在我身上,而奕槿此时已经顾不上端雩,抢身上前将我制住,不管我愿不愿意,就将我一把横身抱起,就朝府门外走去。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在奕槿怀中手脚乱舞,竭力大喊,他却是无动于衷,可见这回是动了真怒,就算是用强也要将我带回宫去,他双臂坚硬如铁制止了我的乱动,而我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
公主府外,九龙盘空金舆一直静静守候着。恭候着的太监、侍卫被他身上凌厉威势的气息骇得不敢抬头,有个太监战栗着,将上金舆时用的杌子搬来,都被他一脚踢开。奕槿素来涵养极好,喜怒不形于色,待下一向宽厚,今日行事如此暴躁,已是震怒到极点。他抱着我上了金舆,双臂间还是不肯放松一分对我的禁锢,对身边早已是胆战心惊的太监,阴沉沉地冷喝一声道 “回宫。”
颤倾天下落尽琼花天不惜5
“圣驾回宫!”太监高亢尖细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这一路上,任我如何蛮横哭闹,对他又捶又打,他都是寒着脸不理会我。当被强行带回冰璃宫,一进宫门,里面的宫人,见到宸妃和皇上这般的架势,个个都吓得呆若木鸡,奕槿抱着我大步进去时,一路“噗噗通通”地跪了满地,惊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走进内室,将一人等尽数屏退后,奕槿将我放在榻上。回宫途中一番折腾下来,着实消耗不少心神。身体上的禁锢一解除,我整个人虚脱般地倒在绵软轻密衾被上。然而,我还是用双臂勉强撑着起身,不知是因体弱,还是激愤攻心,单薄如纸的肩膀一个劲地颤抖。
尽管体弱不堪,我看他的眼神依然疏离寒琼,高声喊道 “端雩公主说得都是真的,而是你一直在欺骗我!三年来,你的每一句话都在骗我!我们根本就不是夫妻!我们之间一点瓜葛都没有!”
奕槿眉心的愁虑如乌云郁结,缓声安慰道 “颜颜,不是的,听朕慢慢跟你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我拼命地摇头,手臂抱住脑袋,捂着耳朵,顾自失声叫道.“我再也不要听见你说话。”
奕槿见我如此,唇角涌出一丝无奈苦笑,他眸色深深,沉声道:“颜颜,朕承认这三年来,有些事的确隐瞒了你。但是我们真的早在丰熙十七年成亲,休就是朕的妻子,此事绝非在骗你。”
我背靠着床抱膝而坐,闻言仅是面朝他冷笑,“反正我记不得以前的事,你可以任意编些谎话来骗我,底下的人摄于你的威势都不敢言语,我哪里会知道什么真假,就被当成傻瓜一样任你欺瞒哄骗!”
“颜颜,当年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就不要再提了。”奕槿温言劝我,墨玉般的眼底泛起满满疼惜,“颜颜,你要体谅朕的苦衷,三年前你被人送到朕的身边时,性命垂危,救醒之后对前事一无所知,难道朕应该告诉你那些往事,让你重新痛苦不堪?”
我冷冷地扫过他俊挺的面庞,毫无一丝温度,喉底涩然笑出几声,“你在乎的究竟是我会痛苦不堪,还是在乎告诉我真相之后,我不会再肯跟你回来?”
话落,奕槿霎时震惊,面色皓白如雪,“颜颜,你……”他怔怔地盯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目光倔强地同他对视,却是分毫不让。
片刻后,奕槿鼻翼间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他道:“颜颜,你知道吗?朕这辈子最悔限的事,就是当年放你远嫁,朕妄为九五之尊,却是不能留住最心爱的女人。”他平和气息骤然急促起来,“十二年前的一场异变,朕原本以为永远地错过了你,不曾想到在有生之年,上天还能安排我们再次相见,所以朕想要弥补你,颜颜,你懂么?”
“弥补?”我的双唇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他这话听来竟是如何的可笑,既然他当年的选择是放弃我,保全他的万里江山。如此,自从那刻起,我们之间就算有千始万缕的联系,也应是被尽数斩断了,而今日,他居然还口口声声地说要弥补我。
我泠然迫视他,道 “可是——我不要你的弥补。”
我举目看着这金做笼玉为梁,锦幔珠帘,彩秀辉煌的冰璃宫,在这销金融玉,穷共极丽的宫室中,铺天盖地的云绡雾帏,密不透风地簇拥而来,逼得我喘不过气来,顿时从心底抽生一种无所逃遁的错觉。
此外,还有黑压压的宫人在帘帐外跪了满地,挨挨挤挤,衣袂交叠,一眼看去望不到头。他们都是受了奕槿的命令罢,整日谨小慎微地跟在我身边,对我的一举一动俱是严加看管。
“而且……”我面朝他,笑意凉薄,亩辞犀利道:“你所谓的弥补,就是把我关在这冰璃宫中,做你一人独享的禁脔!”
“颜颜!”奕槿眼角肌肉微微搐动,面色铁青,已是隐隐含怒,一掌击在黑檀木床沿上,那力道之大,让木制坚密的大床都微弱振荡,“你竟然能说出这般的话,是朕平日过于纵容了你!”
“是,要是当初能了断一切干系,又何来日后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