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及良时-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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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下去,但是内殿之中,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倘若圣上驾崩,后脚皇太子继位,要是没过多久再一命呜呼,那局势可就太糟糕了。
是不是几位辅臣别有他念,暗自害了幼帝?
还是说太后另有谋算,戕害亲子?
先杞人忧天不说这些没有生出的非议,幼帝年小,自然无有子息,若是驾崩,皇位如何?
传给兄长,还是皇叔?
他日到了太庙,这位幼帝又该叫何人祭祀,卫陵?
刘公脸色不太好看,下颌胡须抖动几下,终于期期艾艾道:“赵王与楚王,倒是已经长成……”
一句话落地,其余人都变了脸色。
真的论起来,自然是楚王承安序列居长,但刘公将赵王放在楚王之前,其实,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态度了。
他的意思是,想叫赵王承嗣,乃至于登基。
锦书哂笑一声,目光如刀,直直看向他,言辞更是犀利:“刘公是说,太子将死吗?”
内殿几位老臣齐齐跪地:“臣惶恐。”
“臣为安社稷,方有此言,”刘公解释道:“楚王虽居长,然而生母微贱,少失其教,偏于军武,反倒不如赵王,母系名门,雅正之风……”
“原来册立新君,竟是要看母亲门楣的,”锦书扫他一眼,冷笑道:“徐妃的母家,可比皇太后强,怎么,照刘公这意思,圣上这皇帝,也当的名不正言不顺?”
“臣不敢,”皇后这话说的诛心,刘公如何敢认:“只是事关大周国祚,望请娘娘息怒,问过圣上意思,才好行事。”
“也好,”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和考量,锦书不欲撕破脸,也没有再加为难:“再叫人往霸陵去走一遭吧。”说完,便转身往甘露殿去,照看承熙了。
“你啊,做什么掺和这趟浑水,”陈公同刘公相交颇好,只有两人时,才摇头叹道:“没看见别人都不吭声?”
“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尽如人愿。”刘公面色如常,言语也豁达,只眼底灰败之色,却没人瞧见。
说到底,他也是被人捏住把柄,才会在殿上说这么不合时宜的一句。
只希望,那人能信守承诺,说到做到。
霸陵。
已经过了五日,圣上面色依旧惨白,半靠在床边,似是无力,唯有一双眼睛锐利,不减从前。
“皇后不乏决绝,只是也会心软,”他面容憔悴,笑意却不减:“怜怜啊。”
“太子殿下病着,前朝后宫流言蜚语颇多,”跪伏在地的密探恭声道:“朝野之中,支持赵王继承大统的,也不在少数,还有人说……”
圣上掩着嘴咳了两声,道:“还有人说什么?”
那密探略加犹疑,道:“还有人说,皇后有吕武之心,便使太子康健,为防不测,圣上也要留子去母,以除后患。”
“留子去母,”圣上缓缓念了几遍,随即笑了:“好叫他们拿捏朕的太子,趁机把持朝政?”
密探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圣上也不打算听他回答,合上眼,缓缓道:“传朕旨意回京,削萧鉴官职,令他归家静思,再叫林淮接管他手头事物,一日之内,务必交接完毕。”
林淮,也是圣上心腹之一。
这命令来的有些莫名,密探跟随圣上多年,不由一问:“可是,圣上不是说,幕后之人并非萧家……”
“是不是并不重要,”圣上似乎有些倦了,面色愈发惨淡,语气也发轻:“重要的是,借此良机,可以处置萧家。”
“稍后,你亲自传朕旨意与皇后,萧鉴归家后……”
只略说了两句话,他便有些喘不上气,顿了许久,方才再度开口,杀气森然。
“——立诛贤妃!”
第108章 惊变
霸陵与长安相距不算近; 却也不算远。
前番陈公与何公往霸陵去,还是因为他们年老; 不得赶路; 这才延误了时辰。
圣上既吩咐人传旨,快马加鞭之下,一日后; 长安便收到了消息。
在这样的关头,将萧鉴的官职卸了。
然而无论是萧家众人,还是披香殿内的贤妃; 都不见哀色; 只有欢喜。
太子病着,说的难听些; 能不能熬过去也还待定; 圣上在这儿卸了萧鉴的职位; 不是在打压赵王,而是怕他母家过盛,将来生事。
要不是有意叫赵王登基,何必如此?
萧鉴既未掌军,也未处中枢,若是想杀; 也不过一道旨意。
在他们看来; 储君之位; 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我就知道; 承庭是有福气的; ”贤妃一扫此前阴霾,欢天喜地的拉着儿子的手:“不像那边那个,指不定还能活几天。”
“母妃,”赵王觉得那话不妥:“慎言。”
“我糊涂了,”贤妃也是一时欢喜,这才忘了分寸,皇后毕竟是皇后,太子也终究是太子,大局未定,圣上尚在,她这话若是传出去,反倒生出是非:“一时半会儿的,天下人都瞧着呢,你还真不能亏待他们。”
“我同师傅暗自都商议过了,”赵王踌躇满志,傲然道:“皇弟原是储君,又是嫡子,一个亲王的位子是少不得的,在这之上,更要格外加恩,至于皇后……”
他眼中闪过一抹忌惮,随即消去:“有皇弟和姚家在,想来她也不敢有异议。”
“你有分寸就好,不要因一时之气,而坏了大事,”贤妃欣慰的点头,眼中光彩大盛:“你父皇既是这个意思,近来便别往你舅舅家去了,记得叮嘱淑燕一声,叫她仔细分寸。 ”
“是,”赵王应得痛快:“到了这会儿,岂能功亏一篑?”
宫中人哪有傻的,萧家看得出的事情,他们也能猜度几分,一来二去的,宫中风向便有些变了。
上午时候,萧鉴去职的消息传来,午膳时分,便有宫妃往披香殿去探望,送上厚礼。
锦书在甘露殿待得久了,威仪甚重,短时间内,倒是未曾生出什么异变,红叶红芳怕她忧心,安慰几句,都被她轻描淡写的应了。
说起来,这事儿锦书比所有人知道的都早,可是心中并不觉得慌。
因为与此同时的到她手上的,还有另一道圣上手书密旨。
萧鉴去职后,立诛贤妃。
若说叫萧鉴卸职是为防萧家势盛,但处死贤妃,便说不过去了。
钩弋夫人被处死,是因子少母壮,这会儿赵王都长成了,何必害贤妃一条性命。
说到底,不过是先给萧家一颗喂毒的甜枣吃,等他们猝不及防时,在动手收拾罢了。
她有什么好心急的呢。
贤妃也是被眼前利益冲昏头脑了,圣上还没驾崩,太子也还尚在,不闭门谢客也就罢了,竟还叫拜访的宫妃们进去说话,大张旗鼓的,直到晚膳时候才叫走。
要是她知道,面前的馅饼里头有毒,且还是她的催命符,只怕就得意不起来了吧。
守在承熙身边,锦书轻轻摇头,无声一笑。
萧鉴入朝几十年,一朝卸下权柄,本是不会甘心的,然而有赵王这个希望在前,便是再不甘心,他也能忍下去,暂且蛰伏。
林淮奉旨去接收他职位,他也不动气,将职务交接完,还有心思同人说笑,虽是温声细语的,但谁都能瞧的出来,他目光深处的得意张扬。
时辰已经不早,月亮半遮半掩的露了一弯,林淮透过窗,目送他离去,忽的一笑:“时辰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身边侍从不解道。
林淮扭头一笑,牙齿森白:“杀人的时候。”
锦书进披香殿时,贤妃还没睡下,半靠在床上,听宫人们回禀说皇后来了,先是一惊,随即笑了。
懒洋洋的靠在床上,她哂笑道:“请皇后娘娘等一会儿吧,好歹叫我梳妆才是。”
“嗳,”心腹宫人笑着应了:“奴婢这就同皇后娘娘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赵王有了指望,那皇后就不算什么了。
虽说将来赵王登基,皇后也会升为太后,甚至于在礼法上压贤妃这个生母太后一头,但谁都知道,那也只是在礼法上。
做了皇帝的赵王,难道会不给生母撑腰?
已经到了这会儿,贤妃并不怎么畏惧皇后。
锦书坐在前殿的椅上,听那宫人语气恭敬,隐含矜傲的说了几句,也不动气,只淡淡一笑:“贤妃啊,是该好好梳妆了。”
那个宫人被皇后这般淡然的语气惹得一愣,心下不觉升起几分担忧,只是今日宫嫔来访,谄媚讨好的姿态还在眼前,她也只以为皇后是在强撑,侍立在一侧,没有再去计较。
贤妃不喜浓妆华饰,今晚梳妆,却极盛重,颇有几分凌人之态,人还没进前殿,声音就传来了,不无得意:“今晚吹得是什么风,竟将皇后娘娘这样的贵人带来了,可是稀客。”
“什么风都不是,”锦书听她此言挑衅,也不动气,只踱步到窗前去看了一看,扭头向她笑道:“若是非要说个什么的话……”
淡淡的一挑眉,她目光微凉,笑意隐含嘲讽:“便叫送命风,贤妃觉得如何?”
皇后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披香殿一众人耳中,却如同炸雷一样响。
贤妃神情中的得意散去,三分惊惧,五分怒意:“皇后深夜前来,便是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吗?如此,恕我直接送客!”
“不只是说,”锦书神情纹丝不变,向身后几个嬷嬷摆手,道:“还要做。”
“不信?”信手将圣上手书丢过去,她道:“你自己看。”
贤妃面色僵硬,尤有几分不可置信,手指哆嗦着将那份文书捡起,略看了一遍,便烫手炭火一般,远远丢了出去。
“胡说!”她惨白着脸,怒声道:“圣上绝不会这样做,你竟敢假传圣旨!”
“时辰不早了,”锦书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淡然道:“鸩酒,白绫,贤妃喜欢哪一个?”
贤妃面色几转,神情狰狞,不忿、怨恨,不敢,乃至于后悔之间挣扎几回,终于在触及到锦书沉稳面容与毫无动静的披香殿时,全然转为沉痛悔意。
“皇后娘娘,”猝然跪下身,她哀然道:“我此前是做过错事,也不敢不认,可是我还有承庭,还没有看着他儿女成双,便是死,也不甘心呐!”
“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应当最是明了这等心意才是,”膝行两步,她语气哀恸:“求娘娘开恩,只消贬我往冷宫去便是,我对天发誓,从此再无异心。”
“你并不是觉得后悔,”她声气恳切,锦书却不为所动:“只是承担不起事败的风险,不得不求饶罢了。”
“这些时日以来,往姚家泼脏水,给我使绊子,乃至于暗害承熙,你不是没做过,只不过,没能成事罢了——这是我防范得当,并不意味着你无辜。”
“你既不愿意选,我便代替你挑一个,”锦书目光往身后嬷嬷那儿一扫,示意她们上前:“白绫吧,贤妃已经梳妆得当,若是饮了鸩酒,死像反倒不美。”
皇后漏夜前来,人多势众,可直到这会儿,披香殿外头也没个动静,周遭宫人内侍都不是傻的,明白这会儿披香殿只怕已经被控制住了,自然也没人想同贤妃一道赴死。
虽说接下来能不能活是一回事,但终究是有希望的,那就比马上死去要好。
进宫之后,贤妃也曾想过自己的将来。
若是有福气的话,便会被圣上册封皇后,若是没福气,兴许会做个贵妃,最不济的,等她的承庭继位后,她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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