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之晨-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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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当”地一声,长剑被白晨夺过抛到地上。这二人事先未曾商量,却突然一左一右地出手配合,并能在一瞬之间改换招术,这其中的默契常人难及。连白晨也是吃惊不已,心头却有莫名的暖意涌起,忽然间跟着气血翻涌,一时竟有些把持不住,向来平静的内息竟猛然间起了一丝癫狂之意,好在并不强烈,白晨一惊之下,便急忙克制了下去。
玉羊一见之下更是心如死灰,想着自己一生夙愿就此破灭,这二人纵然此时杀了,却又如何?上官若愚适才的话盘旋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这样我与白晨同赴黄泉,可要快活过你一辈子求而不得……纵然没有我,直到白晨死了,你依然做不成他真正的妻子……”
不禁心酸难耐,目眶一红,却是笑了起来。
上官若愚认识她多年,便是那年白冼假冒白晨,将她赶出一方城关到城郊幽居的时候,她也不曾这样失态过。
只见玉羊哭哭笑笑,忽然从地上拾起一把刀来,口中喃喃道:“不错,纵然你死了,他死了,我也一样做不成他的妻子……可是,若做不了他的妻子,我宋玉羊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上官若愚惊叫一声:“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玉羊已然举着长刀往自己的腹上刺去。只听一人撕声大叫:“万万不可!”紧接着朱书羽便是飞扑而上。
玉羊甚感厌烦,只想一死了之,长刀挥去想将他隔开,口中说道:“你走开!”
她素知师兄武功已得师父真传,便是有十个自己加在一起也伤不到他,哪知她一刀挥下,师兄竟是躲闪不开,那长刀锋锐,“噗”地一声轻响,竟是扎到了朱书羽腹中,这才恍然记起,朱书羽早已失了武功,哪里还抵得住自己这快速绝伦的一刀?
朱书羽脸上惊惶未褪,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玉羊,低低说道:“师妹……你千万……千万可不能死……”
玉羊虽说娇悍,可却是从小娇身惯养,习武多年,从来没有自己亲手杀过人,她虽不惧杀人,可当那刀子清清楚楚地扎入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腹中,那血肉撕裂之感自指尖传来,竟是吓得呆了。
一时间握着刀柄,竟不知松手,惊愕地望着师兄,脑中一片空白。
上官若愚在旁叫道:“不要拔刀,去封住他穴道!”
玉羊如梦初醒,忙丢了刀柄扑上前去扶住朱书羽,只是她慌乱之间如何认得准穴位,手指颤抖之下,竟是使不出半点力来。
朱书羽自思慕她以来,总是怕自己亵渎了她,离她离得远远的,只敢在远处看她,何时离得这样近了?虽然腹上血流不止,他却是半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脸上竟是露出笑意来,喃喃说道:“你干嘛哭呀?你笑起来最好看啦……还记得那年尚书府桃花开,你站在树下对着我笑,求我帮你摘枝头的那一束花儿下来,好放在房中……”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微弱,到最后便再也听不真切,终是失血而死。
玉羊泪流满面,自己却是浑然未觉,痴了似地盯着他的腹部,口中喃喃自语道:“‘神阙穴’……是了,是这里了……接着再是‘气海穴’,气海、气海,在……在哪里……师兄,你帮帮我,气海到底在哪里?”她抬走头来向朱书羽望去,却见他一脸安详地阖上了双眼,便伸出手去拍他的脸,“师兄,师兄……你跟我说话,我在问你呢……师兄……”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向来便知道朱书羽喜欢自己,对自己更是百依百顺。其实她也不是讨厌他,只是有些东西若是来得容易了,便不免将他看得轻了。她恼他,骂他,欺负他,只因她知道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绝不会生自己气的人,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回头,师兄便站在那里,只要她向他招手,那不论是天涯海角,他也会跑到自己身旁来。她对他不好,冲他发脾气,是因为她知道他的好,他对自己的那些好,足以让她胡闹,他总是那么让她放心,知道何时应该消失,何时应该出现。正是因为懂,她才会那么的肆无忌惮,那么的安心。
她从不曾想过若是没了这个师兄会如何。他活着的时候,她总是嫌他烦,恨不得没有他这个人,可真当他死了,她心头却又像失了一块,难受得要死了一般。
上官若愚因朱书羽的痴情,是以向来便不怎么讨厌他,如今眼见他身死,心中也是不禁一悲,再见玉羊的痴态,更是难受。白晨的内息一直跟着她的血脉游走,忽觉她心脉一阻,内息竟是推不进去,不禁又急又恼,道:“你再为这无关之事挂心,到时死了别怪不得我。”
上官若愚道:“怎么就是‘无关之事’了?”
白晨冷笑道:“这男人死了,你很伤心么?你却不知我娶这妻子,就是为等这一日的?”
上官若愚并不知他当年部署,乍一听下不禁不一愣,道:“什么?”
白晨张口正欲解释,却自己也是跟着一怔,心想,我想要娶玉羊,引那朱景溟的门人出来,只是我又为什么要杀朱景溟?他与我又有何冤仇?
这样一来,前因后果便似断了牵连,白晨还要再想,脑中却是隐隐作痛起来。下山之前楼主曾告诫他,若是血气翻涌,头颅作痛,便是危险征兆,不可再作深究,不然必有走火入魔之险。当下急忙收敛心神,不再多想,专心为上官若愚导毒,他凝神运气不再多管身外之事,果真大有进展,不过一刻之间,便听上官“哇”地一声,将毒血吐了出来。
他专心运功的这段时间,不理外界之事,待收息凝神之后,却发现客栈中的东极宫人不知何是已然分作两排站得整整齐齐。他们身前是两个紫衣男子,似是吩咐了什么话,一众东极宫人均是垂头默然,极是乖驯。
言罢,一名紫衣男子上前扶起了玉羊,道:“还请姑娘随我们走一趟。”
玉羊不言不语,似是已然听不到他们说话了,任由他将自己拉起,带出了客栈。
应说她是白晨的妻子,外人随意便将自己的妻子带了去,怎样都不该坐视不理。可白晨望着玉羊,心中却没有半分不舍,似是于他而言,她不过是路旁最寻常的一个人罢了。
另一名紫衣男子来到二人身人,神色甚是恭谦,双手捧上一个锦盒,说道:“此乃雪莲丹,于调养内功有大功效。主人知道此番这二人是犯下了大错,惊扰了城主,因此特命我二人奉上薄礼,以作赔罪,还望笑纳。”
白晨自是不屑,正要冷冷讥讽几句,却听上官若愚在旁问道:“不知这雪莲丹是否还有解毒之效?”
紫衣男子忙答:“回禀姑娘,雪莲丹可解百毒,强身健体,是当年主人九死一生立下汗马功劳,才得赏一颗,说是灵丹妙药,也不为过。”
上官若愚笑道:“你不做个卖药的,当真可惜了。”
白晨一听此药可解百毒,立时便道:“那就留下吧。”
紫衣男子大喜,道:“此番冒犯,主人回去必有重责,望两位大人不计小人之过,在下这便告退。”
紫衣男子带着玉羊,命人收拾了朱书羽的尸体,领了一众东极宫人霎时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白晨望着忽然变得空空荡荡,一片狼籍的客栈,一时却有些回不过神来。
上官若愚搬过了两把没有破损的椅子,又从废墟中翻出一只杯子来,以袖子擦干净了,到柜台中倒了一杯茶来,递到他面前,笑道:“渴不渴?”
经这提醒,白晨倒是真的感到口渴了,一口饮下杯中清茶,却道:“这是什么茶叶?比洗脚水都不如。”
上官笑道:“噢,你喝过洗脚水?”也不待他发火,立时又道,“开个玩笑,莫要生气。”她知他心中有惑未解,于是又道,“那两个紫衣人是京城尚书府来的,朱景溟的手下,与这些东极宫人不同。”
白晨“嗯”了一声,并不在意。
上官若愚又问:“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瞧瞧,看看他们到底把玉羊带到哪里去了?”
白晨道:“有什么好瞧的了?”
“就去看看嘛,京城尚书府好大的名头,我却还没见过呢。”
白晨道:“尚书府又哪及得上一方城?”
上官若愚央求道:“白大爷,你就陪我走一遭嘛……我不放心玉羊,再说去尚书府还有别的事要做呢……白大爷,求你啦……”
她这娇声软语的相求,白晨听在耳中,竟是半晌答不上话来。
第31章 三十一
“浮生若梦无醒处,云烟过眼总无痕……”卢十四轻声叹息间,不知何处忽然打翻了美酒,一瞬间,空气里满是醉人的芬香。
这酒香十四这些日子来已然闻得惯了,再不如初时的惊心骇然。她肩上的旧伤未好,又疏于调养,如今已是逃不动了,便索性依墙而坐。说来奇怪,死期将至,她竟丝毫不觉害怕。想起那些日子“他”带着自己亡命天涯,她是有多舍不得自己的这一条命,每一日过得提心吊胆。如今想来,这却是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她靠在破庙的墙上,闻着醇厚的酒香,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想着,竟是笑了,不知何处,忽然有人在问:“你笑什么?”
十四也不问这人是谁,便开口答道:“我在笑自己的心事竟是这样复杂难懂,七转八弯,连自己也要好好地理一理才能懂得,怪不得‘他’老是说我古怪。”
红色的身影翩然落下,如一道云霞,那男子一手执剑,腰间悬着紫砂酒壶,修眉凤目,芝兰玉树一般,望着她,带着困惑有微有不悦的神色:“你说的是杜锦秋?”却正是水阁四公子之一的江繁春。
十四不答,只是唇边的笑愈发甜美,她望着脚边的草圃,却又像是在望着心上人的脸,淡淡笑道:“是呀,不然还会有谁呢?”
江繁春见她身子靠在墙上,吃吃的笑着,脸上丝毫不见惊惶绝望之色,他当杀手这么多年,死在剑下的亡魂不知有几,临死之前坦然自若、平静如水的也不是没有,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傻傻笑着的。不知为何,心头竟是有些不痛快,脸上却是笑道:“死到临头,却是想他作什么?”
十四答道:“我在想,从前自己为什么这么怕死,现在却是一点也不怕了。”
江繁春眉头一挑,脸上现出兴味,道:“噢?为什么?”
“从前被你追杀着的时候,我总是担惊受怕,那是因为有‘他’陪着。我惜命,是因为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时光,虽在逃命,心底却是喜悦无限的,自然教我舍不得死。可如今……”她忽下沉默,笑意也缓缓地自脸上消逝了。
那一夜,她在门外,清清楚楚地听着醒来后的他说着自己童年时的故事,那些事,他从来都没说过,听得她入了神,仿佛他被父母遗弃的时候,她也站在街头看着,看着小小的他茫然固执地等在街头,自己却连一句安慰也说不出口。可最后,他却在她的心被柔软和莫名歉疚填满的时候,淡然又坚定说着:“我不愿意。”那一刻的心情她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仍是觉得心尖痛得想哭,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江繁春望着她又笑又哭,他虽不似杜棉秋木讷,却也不曾真正的了解过一个人,一时只觉得诡异难测,暗暗心惊。
好在十四不过是眼眶一红,后一刻又立马忍住了,到底没让眼泪落下来。
江繁春看得更奇,不禁问道:“这杜锦秋我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懒得出蛆虫的家伙当真有这么好?我还从不曾见过哪个女人倾心于他,算起来,你倒是奇花一朵。”
十四牵动嘴角,似是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