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豪赌-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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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主意!”天子“啪”地抚掌,赞不绝口,“如爱卿深谋远虑,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众卿家还有比这更高明的点子吗?”“宰相大人之计甚妙,臣等均无疑义!”
神龙天子见众臣一致赞成,便决定采纳宰相良策,正准备拍板,忽听殿外传来一个声音:“天公变脸,说风就是雨,当真是天威难测!劳驾,让一让,先让我进去避避雨。”
金銮殿门口一阵骚动,一人从门外挤了进来,径直走向大殿前方。
来者身上穿着九品县令的官服,引得百僚侧目!照规矩,依次排位排到殿门外的官员,官阶之小,那是连大殿的门也沾不到边的,今儿偏偏就有这么个芝麻点大的官不仅大大咧咧进了大殿,还要往殿前一品官阶所属的位置走去,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但,瞧清了来者的容貌,臣公们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横加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大殿前方,此人慢悠悠地往如兖身侧的那个空位上一站,如兖瞠目指着那人,嘴里头刚要蹦出些话,那人却冲他微微一笑,从衣摆底下飞速抬起一脚狠狠跺到如兖脚背上,“吧唧”一声,当朝宰相与此人打个照面就被玩了个阴招,除了痛得连连抽气,倒也说不出斥逐的话了。
“臣,参见皇上!愿吾皇笑口常开、老也不死!”
老而不死谓之贼!此人胆子倒不小,一入殿就拐着弯来调侃万岁爷。
神龙天子瞪大了眼看着这个身穿九品官服的活宝大大咧咧走进来,起初只当自个眼花,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幻影,直至听完了这番祝词,天子脑壳上的万千烦恼丝才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伸出手来抖呀抖地指着那张醉笑春风般的魅人容颜,天子打牙缝里磨出四个字:“东、方、天、宝!”
“臣在!”
当众臣小心谨慎地低头把目光老老实实凝在各自的足尖上时,东方天宝却微微仰起头来,一双勾人魂的眸子漾着笑波望向神龙天子。
天子一拍龙椅上昂扬着龙头的金质扶手,喝问:“你好大的胆子!朕不准你入京,你今日还敢出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不怕朕治你一个忤逆抗旨之罪?”
“皇命不敢违!”东方天宝不慌不忙地答,“皇上不准臣入京,臣不敢入京;皇上招臣入京,臣也不敢不来。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臣走到哪里,照样是在皇上的眼皮底下。”
“刁舌!”天子成心责难,“朕怎就不记得给你颁过入京的诏书?拿不出圣旨凭证,这欺君之罪,你可担得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东方天宝叹了一口气,十分苦恼,“皇上今儿个若不高兴,罚臣把昨儿个吃的皇粮还给皇上,臣又吐不出来,难不成还得拉出来?”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响起一片抽气声。
神龙天子恼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拂长袖,“下去!少来惹朕心烦,回不毛山老老实实当你的县太爷去!”眼不见自然心不烦。
“臣也想回去图个清闲,只不过……”东方天宝慢悠悠地从衣襟内掏出一物,“今日天公变脸,殿外大雨倾盆,臣只带了一支伞柄,皇上若执意命臣离殿,还望皇上给臣手中这支光秃秃的伞柄按上伞叶,臣感激不尽!”
他手中拿的哪是什么伞柄,那是一支一尺长、茎直、刺多、羽状复叶、花苞怒放的金蔷,是皇家老祖宗钦赐的“人镜”权杖,上打昏君、下打乱臣贼子!开国帝君早就在这支金蔷上按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护着东方家族世袭“人镜”之职的子子孙孙。这个节骨眼上,他拿出这么个玩意,当真是在自个头顶撑起了一把伞,即使龙颜震怒、神龙喷火也烧不到他一根汗毛!
神龙天子瞪着他手中纯金铸造的那支金灿灿的金蔷,心中实是无可奈何,“罢了!你既已来了,先不忙着走,给朕出个点子吧。”
东方天宝眨眨眼,“皇上想让臣出什么点子?”
“少给朕装糊涂!”神龙天子微恼,“朕招众臣入殿议事,你身为臣子,也该为朕竭智殚忠!”
“方才臣站在殿外,听不清皇上与列位臣公讲了些什么,请皇上明示!”
额头隐隐作痛,天子抬起手来摁在太阳穴上,转而望向如兖,“如爱卿可记得朕方才说了什么?”
看到皇上正用眼神示意他快快打发了这个多事的家伙,如兖当即竖起手中玉质笏板,上面虽未记上今日早朝参议的政事,他仍一本正经地看着空白的笏板,沉稳地念道:“今日早朝,皇上与众臣回顾往事——自吾皇亲政以来,轻刑罚、薄赋税、问民生疾苦,而今宇内昌盛、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处处丰收之景……神赐吾朝一代明君,此乃子民之幸事、臣子之福也!”
“如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东方天宝同样一本正经地拱手请教,“素闻如大人老持稳重,却不知您老还能舌粲莲花,念得一番颂德之文,莫非皇上近日龙体欠安,大人这才急急地来写这彰显君王生平荣绩的溢文贞?”说得直白了就是——万岁爷还没驾崩,你就猴急猴急地给万岁爷起草了这么一份颂德溢美的悼词碑文,你安的什么心?
如兖一听,心脏里的血液逆流而上,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食指戳到这个笑意“和善”、状似虚心请教的一品县令的鼻尖上,嘴里却抖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休得胡言!”神龙天子怎舍得让国丈在众目睽睽之下吃鳖,急忙发话来打圆场,“如爱卿所言不假!朕自亲政以来,文治武功丝毫不敢懈怠,日日兢兢业业把持朝政、废寝忘食重于社稷,心系于民,日夜操劳国事,因而两鬓渐白、体力日渐不支……”
“皇上身系吾朝社稷,万望保重龙体!”列位臣公听得热泪盈眶,殷殷劝道。
“唉,朕就是爱操这份心,百姓无小事嘛!朕以仁治天下,以德服臣子,以……”
神龙天子正说到兴头上,众臣也正听得心悦臣服、面露敬佩之色时,忽听殿内冷不丁爆出一声大笑,一人忍俊不禁,扑哧哧喷笑道:“皇上何不把后宫的风流韵事也一并显耀出来,让臣也咋一咋舌,看皇上是以金枪不倒之雄姿驾御三宫六院,还是以吟花咏月之雅姿流连万千花丛?或是闲时弹弹鸟弓,在南苑围场大肆猎杀,烤食野味,酒酣耳热后,再来点刺激的——开出赌局,呼么喝六,顺道儿抱个美人归!当真是声色犬马,好不风流倜傥!太平盛世里,皇上与臣公玩得可乐乎?”
殿内骤然寂静,众臣举着朝笏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被施了定身术,刹那间变成了一块块僵硬的化石,独见“人形化石”的脸部有一粒粒眼珠子在悄悄转动,数百道目光偷偷“溜”到如兖身侧的那个位置,只见那个一品县令也从长袖内掏出一片笏板,他所用的笏板居然是把酒葫芦削去了半片的一只葫芦瓢儿,端着这葫芦瓢,他煞有介事地持了支秃笔准备在上面记下天子的话,备忘。
众臣又小心翼翼地把目光往上投,窥探龙椅上那位主子此时此刻的表情——万岁爷的嘴角仍往左右两侧咧开,保持着吐“以”这个音节时的口型,两粒眼珠子却脱眶地瞪着底下那个混球,脑门上一根青筋“突突”跳动。连如兖都能察觉到从龙椅上投射下来的两道砍人似的凶光,偏偏身侧那个活宝还笑着咧出一口白牙,一副癫态!
若是在三年前,这个人可从未在上朝时表情如此的不严肃,即便天子言行有不妥之处,司“人镜”一职的他也只是肃容庄态、词严义正地当面进谏。不料三年后的今日,此人一入殿,非但没有半句谏言、良策,反而嘻嘻哈哈、口无遮拦,持着半片葫芦瓢儿,笑得何其轻佻,还有些疯疯癫癫!
如兖瞥了他一眼,看他那莹润如玉的双颊染有酡红之色,鼻端又隐隐嗅到一缕酒味儿,心中顿时恍然——看来此人原有的锋芒已被酒给消磨了去!日复一日龟缩在一个穷山坳,无所事事,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成了如今这个说话不分场合、不经大脑,疯疯癫癫、庸庸碌碌之辈!
如兖眼神中不禁浮了几分轻蔑。
神龙天子也是万万没有料到,将此人放逐三年之后,他竟像变了个人,不复以往的少年锐气,也没有正气凛然的慷慨陈词,在那双漾着笑波的眸子里,只读得到几分轻佻与癫狂,浑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他,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天子由惊愕之中渐渐平息了怒气,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丝丝叹怜与惋惜——曾经的睿智少年已经不复存在了吗?是他亲手扼杀了少年的那份傲世才华吗?
天子的目光避开了那双含笑凝注他的眼眸,双手猛然握紧龙头扶手,连连吸气,终于压制了那份痛惜之情,他如同没有听到方才那一番大不敬的戏言,故作淡然地续下话匣:“朕亲政十二载,四海升平,边疆十年无战事……”
“嗷呜!皇上没有听到塞外有狼在叫吗?那都是些饥肠辘辘的恶狼!皇上只要到塞外草原上遛一圈,就能看到成片成片闪着绿光的狼眼。皇上家中若是养了一头肥鹿,您还能沾沾自喜,高枕无忧?”
听这调谑反驳的语调,众臣的脸都绿了大半,个个提心吊胆地把目光溜在那君臣二人之间,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天子眼角微微抽搐,硬生生压下心火,却不自觉地吊高了嗓门:“朕,亲政十二载,南方治水有成……”
“成堆的祭品都扔在河里,天子率百官祭河神,那场面真是壮观,猪呀、羊呀,统统往水里一丢,臣在岸上捞了半天,只捞到一个六斤五两重的猪头。明年汛期一到,皇上记得往河里多扔些长膘的牲畜,也好让沿岸灾民捞一些来果腹。”
“……朕治国安邦、敦亲睦邻,与北方游牧族订下友好盟约……”
“臣听说,前些日子,与中原订下友好盟约的六国使节前来给皇上祝寿,南苑一场狩猎,吾朝将士大大地出了一次风头,技压蛮夷小卒,令六方使节灰头土脸、甘拜下风!突耶使节还输给了皇上一个美人儿!吾朝当真是能人济济、高手如云,皇上当真是雄风八面、威震四海!”
“……”
殿内鸦雀无声。
臣公们的脸色由绿转黑,纷纷摇头叹气:完了!这活宝逞了口舌,触犯了天威,小命还不得玩完?
皇上喜颂扬,尽人皆知!今儿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个一品县令却手持金蔷指准了天子的鼻尖儿一个劲地糟改人,饶是性情温良的君主此刻也不禁变了颜色。
“东、方、天、宝!”
天子牙根发痒时挫牙的“咯吱”声清晰入耳,东方天宝依旧眸漾笑波,“臣在!”
“你好大的胆子!”天子端出了威严的架势,“你当真以为朕砍不了你的脑袋?”
“皇上以仁治天下,以德服臣子!金口玉言,臣铭记五内!”
万岁爷说的话,他独独记住了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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