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烂-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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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勇气喊他,直觉告诉她,之钧不住这儿,她将像成淙寻她一样去寻之钧吗?她在门上靠了片刻,然后才冷静地敲门,二楼亭子间伸出头,问了几句又缩回去,很快,三楼凹进的后楼窗口探出之钧母亲的脸,其实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发型、姿态、声音都是十年前的。她从楼上丢下钥匙,那也是她惯常的举止。
之钧的家像一间仓库,除了家具,任何什物都被装箱,并标上号码,其实这一栋楼都已被纸板箱填满,楼梯拐角处的煤炉、煤饼箱什么的也被箱子替代,家家敞开房门,乃至橱门抽屉空落落地、没有隐秘地敞开着,加上满地飘零的废报纸废纸片,使这房子多少年来的破败终于在一个朝夕结束,代之夷为平地的废墟,废墟上将建高楼,于是一个时代结束。因此,高楼与旧居的主人毫无关系,他们被新的时代驱逐了,如同鸟巢被捣,鸟儿四处飞散各去远处寻觅藏身的窝。因此,在最后的日子,过往的破败变得弥足珍贵,邻居们前所未有的融合,仓皇中的融合。
所以在之钧家的纸箱堆上支着麻将桌,穿着睡衣的之钧母亲和邻居一起打牌的情景,并没有令晓卉惊奇,从一楼走到三楼,她已经被这种离散前的聚集的气氛包裹,看到之钧母亲能够安然于牌桌,心中反而有几分安慰。
打完一圈牌,他母亲才起身正式招呼她,牌友们收拾起麻将转移到其他房间,看起来他们对这一类打扰早有心理准备。晓卉发现,爱管闲事的邻居如今有些心不在焉,他们甚至不怎么仔细打量她。之钧母亲喊住其中一位已经走出房间的老头,对晓卉介绍道:“他是之钧的爸爸,前几年退休,住回上海。”
之钧的爸爸?她以为他们早就离婚,抑制着心中的好奇,她朝这位皮肤黝黑的老人恭恭敬敬地鞠躬,暗暗后悔着没有多准备一份礼物,同时听见之钧妈妈在说,“她就是苏晓卉!之钧的好朋友,晓卉哪!”她这么强调着,“后来出国了,之钧一直想着她呢!”
就这一句话,晓卉的眼睛湿了,泪眼模糊中,仍能看到老头的目光亮起来,脸上有了热情,他惶惶地搓着手,哺喃道:“知道,知道,之钧常说起,果然不错!”他打量她,赞叹地。
然后满房间地乱转,拿起一个钢精锅,问道:“想吃什么点心,我去买!”
不待晓卉制止,之钧妈妈已抢去他手中的锅子:“小摊上的粗点心能吃吗,你以为是你家的乡下客人?先去泡杯好茶,等会儿我自己会弄点心,你玩你的,别管我们。”
他端来茶,磨蹭着并不急于离去,期期艾艾地想说什么,之钧妈妈性急地赶他,“去吧,让我们说会儿话呀!”
对着他的背影,苏晓卉冲口问道:“之钧他好吗?”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拿眼神去探索晓卉,说道:“之钧去过日本,赚了不少钱,他说过,晓卉回来就可以结婚买房……”
“哎呀老头子,陈年百古的事还在说,”之钧妈妈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是有这么个漂亮女儿我也不会让她在中国结婚,再说,之钧那点儿钱顶多买套两室户,人家晓卉住的是什么房子?花园别墅!真是的,花园别墅能跟工房比吗?晓卉,照片带来没有?给他爸爸看看!”
她摇摇头胸口堵住似地说不出话来,可心中万丈波澜被掩饰得滴水不漏,之钧爸爸在晓卉的沉默中心犹不甘地踱出房间。
这十年,之钧妈妈在加速度地老去,颈部和手背的肌纹像老化的橡皮筋一般松弛,多少年不可动摇的年轻就这么被时间轻而易举地战胜,可她的五官仍有一种挺括的美,因为清瘦而不走样,天生的一张骨脸,都市化的性感,拿去网在脸上的皱纹,是一个时尚的美人。发型不变,老理发师的作品,短发像被细铅丝撑着,落伍但和她的年龄相称,她知道他妈妈从不自己洗头,哪怕“文革”期间,也去理发店吹洗。她的腰背也是直的,是年轻时窈窕的影子,下巴微微抬起,多年来的自信,走在路上惯被人注视。她乐观佻达地笑问:“我老了不是?他爸爸回来我反而老得快,女人怎么一过安稳日子就老得快,我看你们那位沈清华,离了婚倒好看起来,哼哼,女人一过单身生活就变成了一棵常青树。”她定睛望住晓卉,摇摇头,“你的脸颊削了下去,女人过了三十,脸就越来越小,这就是老的意思,当然离真正的老还远着呐,你保养得很好,只是表情,怎么说呢,表情也会出问题,你……你不像过去那么爱笑,你男人对你好吗?”
怎么搞的,婚姻问题已经写在脸上?不断地有人发出疑问。抑或,女人的快乐不快乐,取决于婚姻?
“他比我大很多,我想,应该算是好的,用那边华人的标准,可以说是很模范的了。”她希望尽可能真实地表达她的状况,可听上去,仍有许多的敷衍。
之钧妈妈扬起脸,甩甩额上的短发,这是风流年华留下的小动作,笑容却从这张扬起的脸上沉下去。
“大年龄的男人好是好,事业稳定,懂得宠太太,问题是作太太的是否满足,老实告诉我,晓卉,他能满足你吗?”
响雷一般炸下来,她几乎躲闪不及,这样的问题,清华不会提,章霖不会提,只有之钧妈妈会提,如果控制不住,就会一泻千里地倾倒出来,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她勉强地保持住微笑。
话题倏地滑开去,好似什么都没问过,之钧妈妈伸出手臂,划过一房间的家具,叹息道:“后天开始搬家,先住两年过渡房,这一房红木家具是带不走了,分三处地方放,”一下子乌云压顶,愁绪愈浓的之钧妈妈已经眼泪汪汪,“当初为了从他爸爸单位的造反派手下保住这些红木家具,我差点用刀片划开手上的血管!晓卉,我也总是梦不死呀,等呀等,以为总有一天会住进一大套房子,整套红木家具应该搬进有卧室有客厅的大房子才有派头,拼死去保住,保住了又怎么样呢?房子却越来越小,现在按照他们的分房政策,我和他爸爸只能分到一室户,你想想工房的面积多小,一整套红木家具怎么塞得进去?”
是呵,二十多平米的老房子还塞得铺铺满满,小一号的工房,并且远在郊区,并且经过两年过渡房,并且将心爱的家具分送三处,也许永远没法成套了!如果你想保住什么,你一生得作它的奴隶,你一生不得安宁。
她没法安慰之钧妈妈,你能安慰孩子,但你没法安慰成人,就像她自己的人生缺憾没法安慰。
被精心保护的红木家具在岁月的流逝中显现着它华贵不朽的本质,总有一天它会弃颓败的老房子而去。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随之钧走进这间房子,就有了预感,看到之钧妈妈仔细地擦拭红木家具的脚,像爪子一样的脚,跪着膝盖佝偻着背,仿佛她是可以为一套家具鞠躬尽瘁的。她的钟爱的手指抚摸家具时,晓卉几乎能感受到她肌肤上的快感。她同情之钧妈妈的那份溺爱,因为都是女人,对物质有着天然的敏感。但是,她们又是两代人,一套家具比起一生的快乐,微乎其微,她要的当然远远超过这一些。所以,当年她在之钧家就像在自己的家一样感到窒息,它们都同样让她感受到小市民生活的沉重,她知道之钧本性的消极,他只会被这种生活吞噬,而不会弃这种生活而去,因此,她只有弃之钧而去。
之钧妈妈早就明白。
即使和之钧如漆似胶的日子,他妈妈也从不用婚姻的问题麻烦他们。她是个很拎得清的,而作为女人,她的母性又过于微弱,这才使她有足够的理性判断儿子和女友的关系。那时,她会当着儿子的面和晓卉开玩笑:“以后嫁给有铜钿男人不要忘记回来拉我们之钧一把!”
或者:“我知道,晓卉飞得再远,也会回来看我们,她不痴心,但也不是没良心!”
之钧也不在意,一旁笑说:“我妈长不大,喜欢无中生有地想象点故事出来。”
可是晓卉知道,也许并非是想象的故事,她那时正在暗暗地联系出国,不到十分有把握的一刻,她不会向之钧摊牌。她不要刻意隐瞒,只是缘于迷信:还未成功的事情是说不得的。更何况出国这种事像一枚焰火,一放出去就招来所有的目光,要是失败了呢?
她对之钧没有内疚,那是一种坦率的男女关系。之钧曾问她:“要是我抓住你不放,你会嫁我吗?”
她摇头,回答得肯定:“不嫁!不能嫁你!我们住哪儿?你们那间西厢房吗?怎么住?用布帘隔开?或者再做一堵墙?”她一句一句问道,那种情景刚说出来,柔情蜜意便从脸上消失殆尽,“之钧,那种日子怎么过?我和我父母挤亭子间挤了二十几年,结了婚再去挤吗?那可真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要是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之钧毫无把握地问道。
“怎么可能?”她否定得这么干脆,“你我都是小青工、小老百姓,谁会分房子给我们?为什么要分房子给我们?”
她不知道她那时脸上的表情是冷酷的,似乎下一分钟她就可能离他远去。他赶快收住话题笑道,“只要我俩现在好就可以了,以后,以后我给你找个富翁,你帮我找个富婆,经济问题不用我俩操心,我们过我们的逍遥日子,你说呢?”
这就是之钧,性情温和心思简单的男孩。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他呢?但是他们的的确确是一对和谐的情侣,尽管她内心从来不愿承认。
他们是在游泳池里相识的。经过寒冷的冬季不间断地游泳,她的健康的体质已经战胜恋人远走他乡的忧伤,成淙正从心幕淡化,立春以后,在游泳馆的更衣室外,已经有个俊秀的男孩提着湿漉漉的游泳裤在料峭的春风里等她。他们一起骑车回家,在初春的狂风里使劲地踩着车子,风停住的时候,脚踏车轮好似在柏油路上滑翔,他们侧过脸笑着对视,他不由地伸出手臂,在车上搂住她的肩膀是这么自然。她不拒绝他的追求,因为他也同样地吸引着她。
他和她一样喜好运动,有着健美的形体,和一张稚气的脸,他比她小一岁,心智的年龄更小一点,这使她感到轻松,因为成淙的才华过于咄咄逼人。
他们形影相伴,是一对真正的玩伴。游泳池仍然是他们常去的地方,那时没有健身房,即使有,月薪几十块钱的青工的他们也没有能力消费。后来舞厅开放,他们将舞技磨砺得十分精湛,并在那种地方大出风头,只是消费的指数在上升,常令他们有捉襟见肘的感觉。再后来,网球场开放,收费更昂贵,去了几次终于放弃。
没有什么可玩的时候,便回到家中。而她本来一直拒绝上他家门,这是与他保持距离的方式,是将两人的关系划定在某一个界限之中的方式,她不断地提醒他也提醒自己:我们只是玩玩而已!那时,她还没有出国的方向,但已有出国的决心。大姨妈旅居海外多年,家中已有亲戚在动她的脑筋。80年,出国的人不多,但周围的人都在跃跃欲试,成淙的走对于她更是个刺激,她背着父亲说服母亲向大姨妈开口。却在那时,父亲开始干预她和之钧的关系,认为之钧不思上进没有前途,为了给他们一点阻碍,他规定了晓卉夜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