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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糜烂-第6章

小说: 糜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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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阴雨天,他们突然发现没处可去,万般无聊时,她竟答应去之钧家。这是某种开端,从此和之钧的时光都是在他家度过的。开心日子!开心吗?当时的感觉很淡漠,有时候全心全意有时候心不在焉地和之钧玩着青春的游戏,等待的日子,生命就像蜻蜓点水,不能沉浸不敢沉浸,怕对未来负责。日复一日,太阳升起又落下,岁月了无痕迹地流去,成淙的影子从眼前掠过,她在计算:他该读大学三年级了。心里不是没有焦虑,前途押在“出国”上面,正是下了赌注,还未见结果的时候。但是在吉隆坡寂寞的夜晚,回想这段时光,觉得人生的美梦都留在了过去,怅惘中竟像夜游一般走进车库,深夜驾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似乎要将自己驶回过去,她却总是在飞车中重新获得平衡,很清楚很清楚:之钧只属于过去。
  拿出礼物,使之钧妈妈破涕为笑。金项链配一只弥勒佛微形金雕像挂件,他妈妈对挂件尤其爱不释手,趁她高兴,晓卉想问问之钧的状况,他妈妈突然却收起了礼物,交还晓卉正色道:“我不能受这么重的礼物,之钧他,他会不高兴的!”她的拒绝显得生硬。
  晓卉尴尬,问:“为什么?”声音越来越轻,“他是不是恨我?”
  之钧妈妈叹气,然后说:“好了两三年,也不是说分就能分的,之钧他看上去傻乎乎,心里是明白的,你走后,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后来去日本就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她欲言又止,立刻收起话题道,“这么多年前的事,说它干什么?晓卉,该忘的还是应该忘掉!说真的,我要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当时的之钧除了年轻,除了讨女人喜欢再无其他长处,你跟了他,你们俩都不幸福,你要的,他没法给,我在旁边看得太清楚了,所以常在他耳边敲木鱼,要他死了那条心。”
  说过这番话,就像一扇大门对她关上,她没法再从之钧妈妈那儿获得之钧的消息和地址。这之后的谈话就变成了敷衍,她很快告辞,到底还是把礼物留下来了,这种送礼的感觉之坏还从来没有过,几乎是强人所难,当时也不去多想。提出和之钧的爸爸告别,他妈妈便去后楼把之钧爸爸叫来,他爸爸见她要走,遗憾地想说什么,却被他妈妈制止,他提出要送晓卉,也被之钧妈妈拦住。
  之钧妈妈送她到弄堂口,弄口的一户人家在搬家,大灯泡吊在墙外,照出这条残破的弄堂,幢幢楼都已搬空,搬空的楼房就像被虫蛀空的树,死寂凋零,电灯光照亮的这一块空间,却亮得刺眼,衬在重重叠叠的黑影前,竟像是一个玻璃的世界,看过去,一切都是超现实的:来来往往搬运东西的憧憧人影是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搬走的似乎都是次要的、琐碎的、不足挂齿的,留下的却是没法丢弃的和生命连在一起的……
  走过弄堂的垃圾箱,垃圾早已远远地超越了箱子,在灯光的照耀下宛如微型的旧货摊:茶几、凳椅、镜框、台灯、沙发、甚至马桶、脚桶、夜壶箱,应有尽有,一位七十开外的老太太守在垃圾箱旁,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此时刚好有两个男人扔下几大蛇皮袋的垃圾,也是家具玩具衣服器皿什么都有,一只几十年前的藤编摇篮在杂物堆里龙为孤寂地摇摇晃晃。老人的喃喃变为喊叫:罪过!罪过!已经走远的男人不由地停下步子,其中的一个走回几步歉意地对老人说:“你挑你喜欢的拿回去吧,我们也舍不得扔呵!可几十年的旧东西哪里搬得完,总归是要扔的,今天要走了,不扔也得扔!”男人指着停在弄堂口的搬场公司的大卡车,最后两句话是对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之钧妈妈和晓卉在讲。
  “我们家也是,明明晓得总归留不住,就是不舍得一下子扔掉,每天扔一点每天扔一点,自己骗自己!一个地方住了四五十年,每年留一件东西,也有四五十件呢。这种旧东西,你跟它感情深来,人家看过去一钱不值,所以旧货商店也不收购,再说现在旧货商店拆的拆并的并,都不晓得在哪里……”之钧妈妈挽住晓卉朝弄口走去,一边滔滔不绝,心事的匣子一旦打开,便一件一件抖落不尽。
  “还有我那两樟木箱的衣裳,都是老贷,送啥地方去呢?旗袍啊、马褂啊……啥人要啊?东西是好东西呀,真正的绫罗绸缎,哪能舍得扔啊!又没地方去,人家告诉我南昌路上有个收购旧衣裳的摊头,我把衣裳装进纸板箱让伊爸爸送过去,那里卖衣裳的人太多,收衣裳的看阿拉东西介许多,看也不看,随便叫了个价,低得来要把你气死,跟扔掉有啥两样?伊爸爸实在舍不得,又拖回来,放到现在,后天就要搬了……”
  “一起带走吧,一份人家总要留点纪念物吧。”晓卉轻声劝道。
  “带过去也总归要扔,两只樟木箱也要卖掉,一室户工房,一套红木家具也塞不进去……”
  又回到红木家具,它是之钧妈妈的忧患中心。
  她走在星空下,为了获得星空的感觉,她特地走到对面马路,上海展览馆前的人行道,仍然保留着多年前的空阔,但旧俄宫廷样式的大厦尖顶,在周围现代高楼的比照下,更显其瑰丽奇谲但脆弱。这儿原是南京路最罗曼蒂克的一段,大厦附近全是低矮精致的洋楼,大厦斜对面的巨楼群——商城的旧址是一大片树林,树林虽被围墙挡住,但它上面舒展的天空、奔腾的云和飞翔的鸟总是给人一份情绪。那时,从之钧家出来,通常是黄昏,走出弄堂转身略一抬头,被大厦尖顶的夕阳照花了眼,如果是晴天的话(尽管这个城市晴朗的日子少而又少除非盛夏酷暑),绯红的云彩辉映着古典建筑的纤美华丽和遥远,拐过弯便是南京路的一长列围墙,走着走着忍不住回首,彩云消失,天空晦暗,心头蓦地黯淡。阴雨天,大厦如舞台背景般地虚幻和了无生气,走在围墙旁便不再回头,心里更是苍茫。
  那些黄昏,和之钧沿着围墙漫步,心里怅然若失,便让他送了一程又一程,正是在那些黄昏的某一刻,她感受着生命的不可把握。
  离开上海前一晚,她和之钧去附近那家有名的老咖啡馆坐了一会,为了和他告别,百忙中匀出的一小时,坐在那里常要偷偷看表,两人之间本来也话不多,匆忙间更没话说了。拿到三个月的探亲签证,之钧问过她,“你大概不打算回来了,不回来了,是吗?”她回答他:“哪有那么容易!”但当之钧说道,“那个地方都不大听人说起,要是,要是住不惯,就回来……”她立刻打断他,道:“好容易走出国门,怎么能轻易回来!”她是怕之钧说出“我等你”之类的话。但是之钧和她一样,谨慎地避开了有关出国的话题,仿佛不谈就可以忽略。而成淙走前的半年,他们是翻来覆去地讨论这个问题。当然不一样,如果成淙在,她也许就不走了!可她仍然希望与之钧的关系不要变化,保持到走之前的最后一刻。然而,客观上却已经做不到了,她申办护照、购买服装、告别亲友……,恨不得晚上当白天用,开始之钧还帮她忙,后来插不上手,她便自顾自忙,最后一段时间,他们有十几天没见面。
  因此,坐在咖啡馆,她觉得某种生疏落在他们之间,她归结为多日不见的缘故,当然没有必要再叙别情,更远的离别在即,她其实是很想逃避这一场告别的。见她坐立不宁,之钧起身说:“我送你回家!”
  她笑说:“你家就在附近,我送你到家门口。”
  他摇头,叹息了一声:“让我这么早回家干什么呢?”
  她突然就鼻子一酸,默默地由他陪伴朝家走。到了皋兰路,树浓人稀,他猛地将她抱住,抱得那么紧那么紧,令她想起过去的好时光。但,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不肯和他一起沉浸在伤感中,她温柔又坚决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却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他,那时,那男孩是属于她的,可她要把他打发走,她送他回家。
  后来,回到南京路,他俩走到那一长列围墙前,脚步更慢,索性停下并停靠在墙上,仰起头能看到树梢,风奔过树林,如急鞭甩过,发出哗啦啦啦的响声,冬天肃杀之声-一冬的诗,峻烈、慑魂、却荡气回肠。围墙里的林子将铺满落叶,另一番凄切婉约,之钧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里是热带,没有冬天……”
  “真的呐,我冬天的衣服还特别多!”她不由地笑。
  见她笑,之钧跟着笑,她说:“我就是喜欢你开开心心的!”
  “我是你的开心果啊?”之钧呵她痒抗议。
  她笑着躲开,“开心果有什么不好,不开心时我会想你呵。”
  “说好了,不开心时给我拨电话,我马上申请装电话!”他郑重地关照。
  鼻子又酸,心一横,扬手招来一部出租车,脸对着马路道别。
  “真得走了,家里等着一屋子的人,装了电话通知我。”朝出租车奔去,头也不回。
  车子启动时,她摇开窗子对他挥手,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空空荡荡的围墙前,是一幅萧瑟的图画。
  当然,他们后来并没有通过电话,就像许多男人女人,分离即意味着分手,而分手时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之钧站在围墙前的图景,好像某一部二流言情片的镜头,自己的一生里也有过抒情的片段?可年轻的时候,心肠可以这么硬,不肯留恋不肯彷徨,义无返顾地朝着既定的目标冲去。
  如今商城铺铺满满挤占了空地空林和天空,正是春意最浓的节气,却反而充满了下一轮季节的气息,街上已有女郎穿短袖短裙,漫长的夏季在后头呢,她庸人自扰地为她们发愁,在热带国家一住十年,却是这儿的酷暑给她至深的印象,她独自坐在商城二楼的长廊酒吧,面前是一杯白水,她的手掌撑住下巴,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眼角的一滴泪。
  四
  夜深时分,她在住宿的宾馆给章霖拨电话,听见铃响禁不住忐忑,知道会吵醒她丈夫和儿子,那个从早到晚在用功的儿子,可她就是憋不住想打这个电话,十年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有心事没地方说。章霖立刻来接电话,她说他们刚忙停当,此刻洗完澡正坐在床上看报,听上去章霖比白天要从容得多,她开玩笑着:“我老公还在洗,他认为每天最好的辰光现在刚开始。”
  他们有他们的乐趣,虽然章霖不事修饰全无风光,苏晓卉在电话那端沉默。
  “晓卉……”章霖喊道,“我以为电话断了呢。”
  “我想延迟几天回去,刚刚和我丈夫通过电话,他说他不会勉强我,其实他今天打电话是来叫我回去的,有一笔房产上的生意要我去谈……”
  “那,不大好吧,房产的生意也是大生意,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做了生意赚了钱还伯回不来吗?”
  “讲讲是容易,”她不耐烦道,她只对章霖耍性子,“生意做了还会来,永远也做不完,赚了钱还想赚,不会有停的时候,这么多年回不来,还不是因为生意拖着?我现在也想穿了,不过是少赚一笔钱。”戛然而止,牢骚发下去是发不完的。
  章霖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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