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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野地之露-第7章

小说: 野地之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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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么?」铃子只答了这句话,回头望望纸窗。「雨也好像停啦。」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会小巷的安静气息,终于喃喃地说:「到那儿去都好。不管怎么遥远的地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然后点一点头,好像致谢似的低着头走了出去。我什么也没说。铃子是三年来唯一吸引我的女人,然而就像方才的两道萤火虫发出的细光,点亮有限时间的关系。白扇掉在榻榻米上。也许是铃子有意遗忘作为纪念的。我想着这些事,越过纸窗听着经过小巷远去的木屐声。

  木屐声快要消失时,突然我想再看铃子一眼,倏地打开纸窗外的套窗。恰好那时铃子准备转过巷子的角落,回头看我。在街灯的照耀中,她又垂着头伫立片刻。浅黄的和服裙摆一带,淋湿了的石坂道反照灯光。她的倩影沐浴在光中,好像盛开的宵待草。铃子拐弯之后,花的颜色还留在我的脑海中。

  我将画了铃子的画布撕毁掉,忘我地握住画笔,拿起铃子留下的白扇。我的手擅自动起来,在白扇上涂下铃子的和服——宵待草的花色。

  黎明来临时,我的画才完成。也许黄色的花和绿色的叶都不足取,可是那朵花比我过去所画的都好,充满生命的感觉。

  晨光照进来时,花儿仿佛真的凋谢了。那朵在晨雾里渗入最后颜色的花,乃是作为画家的我第一次绽开的生命,正在等待枯萎的时刻。

  中午过后,我把白扇送到铃子家去。铃子的家称不上家,只是在河边的小榻榻米店楼上租一间房而已。工匠说她中午以前出去了。我在迟疑是否要将白扇交给工匠保管,毕竟那是住着自己生命的画,我想亲手交给铃子。

  我想起照代昨晚说过,约好铃子五点钟在入船亭碰头,于是在附近闲逛一阵,到了时候才去根荻町。

  好像是水神的庆典。路上人潮汹涌,穿单和服和戴巴拿马草帽的人熙来攘往。过桥的时候,我见到铃子的背影,她听不见我在后面喊她,从河堤走下石级,走进入船亭消失了。我不愿意跟照代碰面,就在河堤上逛来逛去,等候铃子出来。

  太阳往西倾斜了。刻在石墙上的柳影因暮霭而变得模糊时,铃子才出来。静悄悄地关起大门,也关起了店内的动静。奇异的是铃子披头乱发的奔出来,激烈地趿着木屐冲下石级时,跟站在石级上的我相撞,不由轻轻叫起来。

  「你不是……离开东京了吗?」她用虚弱的声音低语,脸色苍白。

  我正想解释时,发现铃子的其中一只袖子上染红了。是血。血也染血了铃子的指头。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我禁不住询问。

  铃子的眼神空洞,仅仅摇一摇头。

  我让她站在不受人注意的柳树叶影下,走下石级,打开入船亭的门。

  店内已被黑暗笼罩,出奇的安静。我一进来就看到照代的身影。她坐在我第一次进入船亭时铃子所坐的位子上,跟那时的铃子一样身体靠窗而坐。看起来垂着脖子在睡觉,可是老远也能发现胸前染血了。走前去看,但见腰带上面有和服裂开的伤口。血还从伤口细细流出来。距离尸体不远的地上,掉了一把染血的菜刀。

  我把入船亭的大门关紧,回到河堤上。铃子的半边肩膀埋进柳叶中,无力地呆呆伫立。

  我什么也不问,搂住铃子的身体,不让别人看到袖子的血,混进人潮中,一直走到水月。进到房间后,我继续拥抱铃子,否则她会瘫痪在榻榻米上。

  她茫然地注视我的脸,不停地问:「为何没有离开东京?」

  我等她稍微恢复自我后,说要把上次咯血时替我看病的医生叫来。铃子一点也不领会我的意思。我好不容易说服了她。

  医生来了以后,我撒谎说这次又严重咯血。医生担心地凝视铃子袖上的血迹,劝我趁早入院比较好,然后回去了。

  剩下我们两个时,铃子问:「为什么演那场戏?」

  我说是万一被警察看到和服上的血迹时的防备功夫。医生可以作证说袖子上的血是我吐的血。

  「今天你和照代碰头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不,因为是我们两个之间重要的事……可是,你怎会知道?」

  我说是昨晚照代亲自吿诉我的。假如没有其他人知道,万一警察问起,就答说今天下午我和她去看电影,其后一起来水月酒馆。

  「为什么?」她问。

  我从棉被坐起来,盯着铃子的眼睛。「我以为照代是你杀的——」

  我吿诉她,我在入船亭外面等了三十分钟左右。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出入,入船亭的出入口就只有那道门。假如在她进去以前,照代已经被什么人杀了的话,那么她在店里待三十分钟干什么?我一进去就发现了照代的尸体,铃子也应该立刻发现才对。铃子为何在尸体旁边呆了三十分钟之久,完全无法解释。

  照代表示掌握了铃子的秘密。今天是为了那个秘密而谈判,可是意外的谈不拢,照代可能气势凌人地责备铃子,铃子于是取出事先藏在袖中的菜刀刺过去。

  「难道我杀了人?」

  这个时候,铃子还是像在谈别人的事。

  「那么,你为什么庇护我?」

  「为什么呢……」我也像在说别人的事。

  连我也不明白。纵使铃子杀人,那又与我何关?见到她袖子上鲜明的血迹时,昨晚刻在我脑际的宵待草花色依然不变。那朵花远离突发的杀人事件,开在另外一个天地里。假如站在相反的立场,我想铃子大概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

  「你什么也不问?」铃子见我静静地躺下,仰脸望着天花板的木纹,禁不住喊我。

  我仍旧凝视天花板,什么也不问。然后静静地把铃子的身体拉近自己的胸膛。

  第二天下午,我离开旅馆去看入船亭的情形。听说今天店子也不做生意,其后没有任何人出入,从石墙俯视下去时一片宁静。尸骸一定还在店里,可是眼前的光景难以置信般安静。

  我放心了,依照昨晚分手时约好的,沿着河边去找铃子。若是铃子杀的,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尸体周围有喷血的痕迹,假如喷出那样大量的血,刺杀的当事人衣服上必然染上相当量的血才对。铃子的浅黄色衣袖染了血,我想不止那么一点。可是若说不是铃子杀的,她一进去就该发现照代的尸体才对,我不明白她在店内逗留三十分钟的理由。

  铃子租来的房子前面的沟渠,发出比昨天更呛鼻的臭味。大概要下雨了,沿着河边走路时,云层降得很低。我用袖口抹掉额头的汗,恰好看到老匠工正在门口更换新的招牌,我问他铃子在不在,铃子已经听到我的声音,从楼梯上面探出脸来。

  我向榻榻米匠工说一声,上到二楼。简陋的四叠半(十五平方米左右)房间,只有榻榻米是新的,挂着芦苇草帘的窗边有张书桌,墨砚旁边摆著书信,似乎在写信给什么人。铃子穿着暗色的单和服,隐瞒似的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请我坐软垫。脸色恢复了,可是昨晚跟我分手后一个人哭过的样子,眼睛肿起。原来是个连自己也可豁出去的女人,现在却担心联系自己性命的最后一条线突然断掉。

  「好像要下骤雨啦!」为了掩饰心绪,铃子抬头望望发暗的云空说。

  「古宫先生,你在今晚离开东京好不好?」

  铃子倚着窗口栏杆,自言自语地低语。我说假如明天被人发现照代的尸体,可能会有大骚动,我想暂时留在东京看事情发展。可是铃子摇摇头。

  「我的事不须要担心……」似乎什么都豁出去了的说法。

  我拿出昨晚因意外而忘了的宵待草扇子给她。铃子有点惊讶地抬眼看我,立刻怯生生地转向扇子上面的花,无言地眺望着。

  「对了,我忘了你不喜欢花。」我说。

  「不,也不是的。」

  「可是你好像不太高兴。」

  铃子摇头。「我想起那个人住过的伊豆疗养院。庭院里盛开这种花……对,现在恰好是季节哪!」然后又想起似的说:「你还是在今晚离开东京的好……我真的没什么。」

  我什么也不答。铃子也不说话,从栏杆眺望窗外。为了避开我的视线,扭转的脖子上有两根乱发,似乎忘掉我就站在旁边。

  「你是不是想自杀?」我突然问这句话。

  铃子好像没听湥С艘换岵呕毓防捶次剩骸甘裁矗俊�

  大概是我的话太突然,连她也没察觉自己有死的念头,因此感到惊异吧!铃子把打开的扇子放在桌面,不住地凝视我。这个女人肯定想自杀。藏在袖里的信,恐怕是寄给哥哥的遗书。不晓得她是为昨天杀死照代的罪感觉后悔,抑或本来想自杀才杀了照代,总之肯定她想寻死。

  回想起来,这三年来自己想死好多次,透过铃子首次觉得有死的实感逼来。我不能让她死。三年来压抑在心的感情作动了,我想走近铃子。就在那时突然眼前一黑,接着的瞬间,一股热气涌上喉咙,从嘴巴流出来。我摇晃着蹲在原地,头压在榻榻米上开始吐血。

  铃子惊呼一声走过来,急切地替我摩挲背部。

  「我去叫医生!」

  她想站起来,我不由握住她的腕臂,一把拉向自己。我屛住呼吸制止鲜血从喉咙迸流,企图向她传达自己的心意。

  「不须要叫医生。你的事比我的生命重要。为何想寻死?我的生命不长了,而你来日方长,不能有死的念头。」

  我说穿了铃子寻死的意念,紧紧拥抱她的身体。铃子也痛苦地抱住我不放。

  「可是……到了这种田地……」

  「即使你杀了人也没关系……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活下去。就当作是我杀的好了。为了救你,我杀了那个少女……横竖我也活不久了,我在堺市犯了偷窃罪,已是警察追捕的对象,就说是我杀的。要骗世人很容易,包括警察。你能活下去就活下去吧!」

  「古宫先生,你好奇怪。想的全是死亡的事,说什么有一口气就得活下去……」

  铃子的眼泪簌簌地沿着我痉挛的脖子流下。我正想说什么,突然鲜血像一支枪似的涌上喉头。我那环抱铃子的手臂哆嗦发抖,吐了大量的血。鲜血溅到铃子的背部、腰带和榻榻米上。那是最后的血。终于我那掏空的身体被铃子支撑住,我的脸埋在铃子的肩上。铃子使出浑身气力跪倒在我那变成脱壳的身子上。我们就这样彼此埋在对方的肩膀上,勉勉强强地避免倒下去。

  「你好奇怪,叫我活下去什么的……」铃子虚弱的声音打在我的脖子上。

  「你还不明白活命是怎么一回事。而我终归要死……纵使想活也活不下去……因此希望你活下去。我的生命算不了什么。只要你能活下去……」

  我的脸继续埋在铃子肩膀里,喘着气说。那时觉得铃子的身体倏地离开我。不,她的脸依旧埋在我的肩上不动,可是我觉得她的灵魂骤然间离开了她的身体。

  「若是那样,能不能把你那不要的生命献给我?」

  那个声音就在我的耳边低语,可是听起来却是来自遥远的黑暗世界。我不由吓得抬起脸来。在这之前,铃子的手把我的头压住,更深地拉过她的肩膀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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