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之露-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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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这样。现在不想看你的脸。刚才你的脸好可怕……我在想着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我想成为片山先生……那位公司职员的继室。跟你相识之后,我还喑中继续跟他来往。可是照代知道了秘密……起初照代对我很好,所以我把自小没有吿诉过任何人的秘密向她坦然吿之。照代好像看出来了……到了这个月,照代开始恨我,她不断威胁我,要向片山先生和稻田先生泄露那个秘密……可是现在我不怕她了。因为她已经死了,再也不能说什么。现在我怕的是你啊。你看穿了一切。古宫先生,你不是问我照代是不是我杀的吗?从那时起,我就希望你也死掉……我想的是这么可怕的事啊!」
我埋在铃子的颈项里听她用过度安静的声音喃语。铃子压住我的头说不想看我的手指十分有力,不像出自一个外表娇弱的少女。我认为铃子向我表白她的罪。目前我是知道她杀死照代的唯一证人,所以她盼望我死。可是我不认为那些话有什么可怕。那些都无所谓了。我只是不住地闻着铃子的发香。
起风了,风铃骤然间热闹地响起来。像是预先的讯号,接着斗大的雨粒哗啦哗啦地倾倒在窗上。
「假如你真的盼望我死,我就死吧……那样也许比较好。」我那被轰鸣的雷声淹没的声音,似乎听进她耳里去了。铃子离开我的身体,保持些许距离,用无法置信的表情盯着我看。
「你说谎。不是出自真心的。古宫先生,你应该会把我苦恼的事吿诉别人。我受到照代过分的欺凌,突然不能相信人了……我想,你应该多活一些时候的……」
「你怎么——」
「好奇怪。我遇过不少男人,但是仿佛从未遇过你……不要紧。我并没有寻死的念头。」
雨点带着银色的光芒,不停地流落窗上。铃子取出枕头让我躺下,开始用手巾揩拭我身上的血。一边眺望染在白布上的鲜血,我蓦然省起——围裙。那称得上是咖啡屋女侍的制服,平胸的围裙。铃子在入船亭刺杀照代之际,难道不是挂着围裙么?那件围裙正好防护喷血喷到和服上。我摇摇头。已经可以肯定是铃子杀了照代了。不过,这件事真的无所谓了。
铃子下楼拿了抹布上来,抹干净榻榻米后,突然视线落在书桌上面的扇子,然后像是对扇子上的宵待草说话似的小声低语:
「这朵花也吐血了。吐血而死,然后消失掉。」
她的说法像是谜语,不待我询问那些话的含意,立刻又说:「这幅画上的花真的送我吗?能不能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点点头。铃子的尾指沾一沾飞溅到书桌的血,说时迟那时快,眨眼之间就用指尖的血切断扇子。扇子被一条红色的线切开了。作为画家的我第一次吸掉我生命的黄花,连同绿色的叶,同时被鲜红的伤痕残忍地撕裂了。就跟我用一条红线毁掉白河的画一样,同样的颜色,同样笔直的线。
我把涌上喉头的声音吞回去,凝视铃子的脸。铃子仿佛因自己的行为吃惊似的回头看我一眼,立刻又把视线移到花上。跟我看白河的画一样的悲哀眼神。这位少女知道了。她知道我在三年前犯的罪。当然我没有向她提过那段讨厌的过去。那她为何在我面前重演三年前的罪行?并且使用我自己的血。
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奇异地从她那突然的行为感觉到一样湥碌亩鳌V钡浇裉煳沟淖锒窀校蜃乓惶跸咄欢淙坏亩暇恕N也蝗衔遄拥男形桥既坏摹N蚁胧且还刹皇苋死嘁庵舅薜牧α看胨奈仓福顾茄卸M蝗痪梦チ说叵肫鹫庑┠昀次医吡σ磐那子训牧场�
三年来,白河一定恨得想杀我。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白河就会忘掉对我的恨意,突然原谅我了。白河的心境传到铃子的指尖,用我的血毁掉我的力量……我的心情意外地轻松起来,过去的岁月随着雨声一笔勾销。
我突然想活下去看看。就如冲出白河的房间时,突然想死一样,现在突然想活活看。虽知来日不多,姑且活得一天算一天——我这样想。
「我有一个要求。」铃子盯着我说,「我不会寻死。可是盼望你也活下去。你若离开东京而没决定去处的话,何妨去伊豆的疗养院看看?在疗养院医好你的病……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想那样也不错。我的脑海中浮起疗养院的庭院里,无数的宵待草沐浴在月光下怒放的情景。我想看看那些花。
「雨停后,你回旅馆拿行李吧!我送你到火车站。」
我无法预测事件的进展,不想留下铃子一个人离开东京。可是铃子似乎看透我心里的话,对我摇摇头,然后关心地说:「你这样子怎能坐火车?回去旅馆以前,先到医生那里看看的好。」
心情放松的我,根本不把还有点摇晃的身体放在心上,不过沉默地对铃子点点头。铃子背着我,换上她素常穿的浅黄色和服。
某火车站里,商人和书生们来来往往的好不热闹。我和铃子在候车室分开一点距离而坐。出到月台后,彼此也没交谈什么重要的话。我和铃子不过是几天前相遇,在某个晚上的黑喑中彼此肩靠着肩,眺望萤火虫最后的光消失的关系而已。
大气层被骤雨洗刷过后,夕阳炙红地燃烧起来。
火车背向夕阳进站。二人的心里彼此点亮了小灯,现在到了分手的时候。我的视线没有离开铃子的脸,但她越过我的肩膀看着远方,仿佛在注视已经远去的火车。
搭客开始上火车。我说急口令似的叮嘱她,一有什么不对就写信到疗养院给我。铃子从袖子取出宵待草的扇子。
「花一晚的时间,在疗养院的庭院看着这些花,想想我可以吗?一到早上,花儿就会吐血而死。你就回想一下在那之前的我如何?」
在我点头之前,列车员的声音和铃声朗朗响起。铃子轻轻拉一拉我的衣袖,凝视我。我想起在上野的不忍池边,迎着夕阳即将凋谢的莲花。还有画在扇子上的另一朵花。有些花儿在傍晚才开。
汽笛响起,通知我们分手的时候到了。
「笑一笑好吗?」我想这样说,出不了声。我只是深深鞠躬言谢,走上火车。对一名使我在临死之前再度拿起画笔的少女,我确实想道谢一番,可是说不出来。
铃子拽着火车走了两三歩,突然蹲下去捡起被风吹落的扇子,然后从车厢外的地板上探出身体仰脸看我。
那是我见铃子的最后一面。铃子的身影很快就被蒸气和烟雾包围住,和服的颜色淡淡地留在月台上,然后完全看不见了。
第二天傍晚,我走出昨夜很迟才投宿的旧旅馆,大歩迈向铃子吿诉我的疗养院方向。一旦实践了跟铃子的最后承诺,看过庭院的宵待草后,我会离开伊豆,再到别的城市流浪。我已经不想寻死了,可是在堺市犯了盗窃罪的我,总不能留在像疗养院这般受人瞩目的地方。我想找个偏僻的温泉地住下来,静悄悄地度过余生。
山峡的日落很早,开始走不久,马路已经暗下来。听说疗养院在山麓下,虽然山影就迫在眼前,却有愈走愈远的感觉。终于路变窄了,上坡时回头一看,目标的山却转到背后去了。似乎走错了路,但我继续往前迈进。
头上有月。透明的白月投射在我脚畔。四周是苍郁的森林,即使白天都不容易走的路,我却继续走着。脚趾间隐隐作痛,奇异地不觉得疲倦。似乎这样可以走到路的尽头。就像铃子所说的不住地追寻萤火虫的梦。遥远的前方有一盏看不见的灯,在那盏灯的引导下使我有安心感。
月儿走入云层,持续了一段黑暗,而我继续走着。终于月光又洒在我的肩上,眼前出现了草原。曾几何时,我偏离了道路,迷失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晴空只剩下月亮,云层都落到黑夜的边端去了。
月色分明,恰好地上涌现光芒,与天上的光相辉映。走前一看,原来是花的颜色。覆盖地面的草丛上,浮起一层淡黄色的光,开了一堆宵待草。地上无风,花的颜色就像月光的一滴露降落下来,仿如微波荡漾。
终于来到目标地点。安心感把忘掉了的疲劳带回来,我一下子扑倒在花堆里。疲倦使身体变得空洞。我想就此以草为枕在旅途中休息。花儿伸长脖子,仿佛想更接近天空的月。透过花隙往上看,天空变成一条深蓝色的河。如此寂静的夜似乎持续到永恒。
随着夜深沉,花的颜色愈来愈浓。花儿出现铃子的倩影,消失后又出现。我在这时轻语着在月台时说不出口的离别之词,然后一动也不动地注视远去的铃子。
不知不觉地睡着的样子。鸟声吵醒了我,天亮了。浓雾包围了我的身体。凝神一看,周围浮起点点红色。我把那个颜色摘了一朵下来,原来是凋谢了的宵待草。
花儿皱成一团的样子惨不忍睹,更令我惊异的是它的颜色。不久以前开的是淡黄色的花,无法置信地变成悲惨的颜色。被晨雾弄湿的样子,就像滴血那般残忍。
「这些花将吐血而死……」铃子的声音响起。她想表示宵待草到了早上就会这样变红凋零的情景吧!她要譲我看到这个颜色,所以求我花一晚时间看一看宵待草。
铃子用我的血切开宵待草的画时,我只想到三年前自己的罪,没有留意到她在那时企图向我传达什么……
过了很久,晨光终于驱散了浓雾。阳光像洪水般流入草原,逆光的缘故,花和叶子都变成皮影画,无法分辨凋零的花和叶子。
「花儿会吐血,然后消失……」铃子说。我终于领会铃子藉着血的颜色向我传达什么。
那晚她带着萤火虫来旅馆探我。她指着我枕边摆的红色颜料箱这样问:「那个四方形的长箱子是什么?」
普通人大概是这样问:「那个红箱子是什么?」
放在枕边的东西,应该是颜色比形状更显眼。可是铃子只说形状。那是因为在铃子的眼中,就跟她看其他东西一样,只有箱子的形状的缘故……
我又想起我说她的唇色太深时,她所流露的寂寞神情。其后我请她把涂上唇色的颜料拿给我时,她迟疑着伸手打开颜料箱。因为铃子没有自信可以从箱子里把我要的颜色选出来,于是故意推倒萤火虫的笼子,把两只萤火虫放出房间来。
同样的,铃子还怕另外一个颜色。铃子并不是不喜欢花,因为毎一种花都跟叶子同一个颜色。就像被杀的照代一直穿在身上的和服一样,铃子害怕那种绿叶的颜色。
铃子的眼睛时常寂寞地低垂着,因为她从小发觉自己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的缘故。我认识一个男子,当他把尚青涩的柿子画成红色的成熟果子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异于常人。那人画了许多幅画,最后断念不做画家。最后的几幅画只有两种颜色,而且缺乏生命感。从小已经知道自己的眼睛不同别人的铃子,她那短短的半生不仅只有两种颜色,并且丧失了跟普通人一样幸福的盼望。
「血是悲哀的颜色……」她说。丈夫吐血而死,其后遇到的我也将吐血而死。对她而言,遇到我乃是一种宿命吧!她长久以来害怕的是,先后遇到两个吐出那种颜色死去的男人。那个颜色继续腐蚀她本身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