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锋镝-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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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小辉病了,处座能那么轻易就饶了你们?”俞晓江打趣他。
杨慕初想象弟弟在军校的生活,不禁悠然神往,看起来,阿次在杜旅宁手下,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趣嘛。
“不过这和羊肉有什么关系?”
“等到处座开恩饶了他们三个,他们抬着火锅回到宿舍,又接着吃上了。”
“三个吃货!”
“可不是嘛!阿次吃得撑了,自己也胃疼了一晚上,第二天又紧接着参加课程考核,打那以后,阿次看见羊肉就反胃。”
杨慕初看见阿次苦着脸的样子,夹了一块鱼肉给他:“你喜欢吃火锅?下次我做给你吃,包管比你弄得好。”
俞晓江与和雅淑对望了一眼,杨慕初遇事抓重点,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谢谢大哥。”杨慕次很感激,他眼珠转了转,向杨慕初伸出手。
“干什么?”
“过年了,大哥不发红包给我?”
杨慕初盯着他看了一分钟,笑得无奈而宠溺,居然从兜里真得摸出了一封红包递给他。杨慕次接过去,揭开封口抖了抖,里面没有钱,几张白玫瑰舞厅的舞票悠然落了出来。
杨慕次暗骂杨慕初小气,几张舞票就顶了一封红包,竟还舍不得花钱,选的是自家舞厅。他自是知道兄长一番关怀,只是他和俞晓江,杨慕次不愿再想下去,他永远忘不了荣华最后的那抹微笑……无论过去多少个日夜,他知道他忘不了那一刻血与火的碰撞,心与命的交换。但他更清楚,俞晓江对他情深似水,他无从报答。杨慕次逃避似的想,此身许国,再难许卿。
白玫瑰舞厅里灯光幽暗,即便是过年,这里依然人声鼎沸,纸醉金迷,是永远不需要挑时间和地点的。杨慕次将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挽起了俞晓江的手,缓步迈向舞池。
吉尔依旧坐在舞池边拉着小提琴,脸上挂着招牌似的温和笑容。杨慕次偶尔一眼瞟到他,暗想大哥总说自己是面瘫,他是没看见吉尔,否则定要改口了。俞晓江的手指在他肩上按了按,两个人俱是一笑,杨慕次潇洒,俞晓江妩媚,两个人像极了热恋中的情侣。
“军火已经送到铃木清夫那里了,他虽然没有松口,但是看他神情,却是大为心动的,只要有他出面,事情就迎刃而解了,日本人总不会查自己人。”
“阿次,你和飞雪同志兵行险招,务必小心,铃木十分狡猾,谨防有诈。”
“就算有诈,也是我先诈他,你放心,我一定谨慎行事。”
俞晓江并没有放心,“阿次,不知怎么了,我总觉得,日本人最近太平静,平静地不可思议。”
她眉间的一抹忧色清清楚楚地映在杨慕次眼底,像湖水碧波的上小小涟漪,搅动了安静的美感,又平添了几分别致。杨慕次眨了眨眼睛,把杨家最近遇到事情告诉了她,杨慕次发现,自己越来越需要一个倾听者。
“这么说,暗中策划这一切的,是田中樱子一派的余孽?不会是日本军部的意思吗?”
“应该是,我从铃木清夫的嘴里明里暗里打听到,雷霆计划的失败令田中家族颜面大失,田中樱子的哥哥因此被解除了军职。日本人野心不死,在东北的细菌战计划并没有停止,可惜我什么都做不了。”
杨慕次的眼神迅速暗了下来,他潜伏在敌人的身边,他能看到悲剧的发生,可他无力阻止,无能挽回,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一忍再忍。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次,不要轻视自己。”
俞晓江踩着舞步,将他向人少的角落去,这里迷离的灯光、柔媚的歌声、欢快的笑语,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舞台上唱歌的辛丽丽目不转睛地盯着舞池中的两人,脸上神色阴晴变幻,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我知道。”
俞晓江听见阿次坚定的话语,知道他心意未变,便放下心来,步子也轻松了许多。辛丽丽一曲终了,台下顿时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辛丽丽提取裙摆,优雅地一鞠躬,也不顾众人口口声声喊着“Encore”,径自走了下去。
俞晓江见她向自己与杨慕次这边走来,便停了步子,拉着杨慕次走出了舞池。杨慕次奇道:“你怎么有点怕她?”
俞晓江素来稳重大方,行事从不矫揉造作,见阿次如此问,便诚实地答道:“在学生面前打情骂俏,有点不自在,尤其调情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另一个学生。”
杨慕次伸手抱住她的腰,口中轻声道:“老师在军校的时候不是教过我们,无论何时何地扮演何种角色,都要完全将自己融进戏中去吗?忘了自己,才是最高境界。阿次不才,请俞老师示范一下吧。”一边说,身子缓缓向俞晓江贴去,快要触到她身体的时候,却被俞晓江轻轻推开。
“老师?”杨慕次挑着眉毛看她。
俞晓江的目光却斜向一旁,“有人来了。”
确实有人来,却不是冲着他们。舞池的另一边,辛丽丽的纤纤脚步被浅野三郎拦住了。她左顾右盼,也没看见南造云子的身影。辛丽丽嘟起嘴,脸颊上的胭脂在灯光的润泽下,仿佛开了一朵娇艳的牡丹,一阵幽香就飘到了眼前。
辛丽丽精美的妆容上表情宜喜宜嗔,盯着浅野三郎不放:“浅野先生早就名花有主了,还拿丽丽来开心吗?你的美人呢,怎么没见她?”
“美人见了你,早就无地自容自惭形秽遁逃千里了,那还敢自取其辱?”
浅野三郎拽着成语,笑着抱住了她,就把她往舞池里拉去,不曾想被辛丽丽狠狠一把甩开。浅野一阵木讷,抚着自己被拍疼的手背奇怪,她一个娇滴滴地小歌女,怎么力气这么大?
另一边的杨慕次和俞晓江看了一出西洋景,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俞晓江拍了拍杨慕次, “浅野找上辛丽丽,没有别的用意吧?”
“起初是为了摆脱南造云子的纠缠,后来……”杨慕次斟酌着,“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两个走得太近,不是好事,你抽空提醒一下丽丽,冬眠蛰伏的小青蛇,要守好自己的本分。”
这话说得甚是凌厉,杨慕次在恍惚间甚至又看到了那个冷面教官的影子。他不禁喃喃自语,“守好自己的本分?”
“阿次,你有心事?”
杨慕次拽着俞晓江找了一个僻静处坐下,向服务生要了一瓶威士忌。那服务生甚是乖觉,看见二少爷冷着脸,用最快的速度送上酒和水果。杨慕次开了酒,倒了两杯。
“怎么了?”
杨慕次掏出一张报纸展开,指着角落里刊登的一篇书刊广告对她说:“这是怎么回事?”
俞晓江眼眸中笑意不散,语气却不客气:“这次的任务与你无关,你目前的主要任务是护送那批军火出城。”
“与我无关?那我大哥调虎离山是什么意思?”杨慕次皱着眉头,喝了一口酒,酒水很冰,他嘶了一口气,哐当一声放下酒杯。
“对不起,阿次。”
“没关系,我知道,组织纪律。”
“你要回去了吗?”
杨慕次猛地抬头,他惊讶于这个女人又一次准确无误地看清了他的心事。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给俞晓江,“我今晚有些莽撞,你会怪我吗?”
“正好相反,我很高兴。”
杨慕次憋了一肚子委屈回到家,正值年节里,街上的喜气还没散,只是在他看来,那喜气多了几分不自在的味道,他们在别人的地盘里,过自己的节日,杨慕次看到自家门口红色的春联,觉得那颜色实在过于刺眼。
刚一进门,他便觉察到不对劲。客厅中静悄悄地,杨慕次拦住经过的女佣,问了一句,得到的答案是“家里来客人了,和先生在书房谈事情”。
客人?杨慕次冷笑一声,八成就是共产国际的特使吧?还专门跑到杨家来,杨慕次猜到是谁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放平了呼吸,身子贴着墙壁,耳朵像门缝边移去,听人壁角这种事,他素来擅长。
书房里,杨慕初坐在在沙发上,手中握着一袋拆了封的牛肉干,一块儿一块儿往嘴里送,吃得很开心。杨慕次看见他这幅没正形的样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荣升坐在旁边,没好气地说:“阿初!那是我带给雅淑和我侄子的!”说着便一把把他手里的袋子抢了过来。
杨慕初看了看他手中的牛肉干,又看了看荣升,委屈地说:“少爷,雅淑不爱吃辣的,至于你侄子,还没个影呢!你先让我吃了吧,好久没吃你买的东西了。”
“你……”荣升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他在重庆也听闻了杨慕初在上海滩杀伐决断的名声,哪知道这次回来,看到的依然是记忆中那个阿初,顽劣任性是不敢的,偶尔淘气撒娇,他才能感受到做哥哥的快乐。
荣升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叹了口气说:“都做父亲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杨慕初刚抓了一块牛肉干,听到他的话,便没在向口里送去。“您不是总说,要我保持纯真的本性吗?”
屋外的杨慕次听了,恨不得一巴掌向他哥的头上招呼过去。纯真不是贪吃!他就是仗着荣少宠他!杨慕次想起当初找荣少告状的事情,自己被荣升一顿奚落,杨慕次本就委屈,现在愈加不忿,杨慕初,你还好意思找我算账!
书房里的荣升仿佛听见了杨慕次的心声,抬手在杨慕初头上敲了一下,端起脸色训道:“纯真不是天真!你是不是把我说的话全都忘了?”
杨慕初放下手中的东西,正色道:“阿初不敢忘,少爷曾说,辽东白鹤,尚寻华表;海中玄鸟,犹记乌衣。您这次回来,总不是为了叶落归根的。”
荣升无端陷入了沉默,他的弟弟比他看得更远更深。杨慕初笑了笑,拽了拽荣升的衣角:“少爷怎么了?”
荣升拍了拍阿初的后背,“没什么,我在想我们在英国时的日子”
“少爷想起了什么?”
“想起威廉问你,想不想要一个弟弟,结果你干脆利索地回答,坚决不要,敬谢不敏。阿初啊,你算是一语成谶了。”荣升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殊不知那个“敬谢不敏”的弟弟正躲在门口,怒气汹汹地偷听。
“少爷!”
阿初微微撅着嘴,两只眼睛明亮地好像渗入了月光,宛然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只是声音有些气恼。
“阿次又不在,你紧张什么?”荣升继续打趣他。
阿初挠了挠脑袋,颇不好意思,“那时候还小,哪里想得到以后的事?看你做长子做得那么辛苦,时时忧心,事事周全,我心里就想,换我做哥哥,摊上这么一个任性妄为的弟弟,是决计不干的。”
“任性妄为?这就是你给自己的定位?很精确嘛!”
“少爷!我就是打个比方!”杨慕初接着说。
“那你对自己是什么定位?”
“聪明能干,英俊潇洒!”
荣升听了,勉强咽下去一口咖啡;门外的杨慕次听了,强忍住自己一脚踹开门的冲动。
“大言不惭!”
荣升笑骂了一句,又喝了口咖啡润了润嗓子,道:“不和你开玩笑了,阿初,你很清楚我回来的目的。”
杨慕初眼珠一转,摇头说:“我不知道。”
荣升站起来,走到阿初面前,微微一笑,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靠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你知道的,柯九思的《横竿晴翠图》”。
“柯九思?是什么东西?”
荣升看他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知道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又不忍出言苛责,平心静气地说:“你从谢老爷子那里弄来的画,小东西,你老实点,我就不追究你那档子旧事了!”
“什么事?”
“还装呢?你那几船药是哪里来的?压低了价钱做买卖,几位世伯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
杨慕初心里一紧,脸上立时堆出讨好的笑容,仰头冲着荣升,怯怯地道:“少爷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