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_铁笛子-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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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其内中含有迷信成分,认为谁家当年比在前面,明年运气必好,比在最前的一两家更是万口喧传,不可一世,于是与赛的人把它看得万分重要,哪怕至亲好友,均是钩心斗角,出奇制胜,丝毫不让。
对本乡本土的富家平日多半相识来往,虽然输了照样成仇,不过明年翻本,还好一些;对于外方来的富豪稍微比不过人家立成深仇大恨。何况对头这面本是近三四年方始出现,先只到白塔寺做法事,专一超度自家亲友,据说内有多人均是随他经商的伙计,虽然也放焰口施食,一做道场便是四十九日水陆,花费甚多。上来从不惹事,也不与人斗富赛会,为首主人总在中元末一天才来上祭,事前四十多天均他手下的人主持,难得有人见到。前年因其运有大批货物停在镇上,准备转运别处,忽然破例,前三天赶来。
因其自成一帮,初经当地,许多行家均不相识,穿得又极平常,看去中等身材,四十多岁,随行二人也是寻常打扮,毫不起眼,也无人认得他。会前照例还要赛灯,各式各样的奇巧河灯各芦棚内外俱都挂满,内有许多准备临时突然显耀的俱都藏起,不到十四夜里走灯时节还看不出来。就这样沿河望去已是一条极长的火龙,中间再涌起一座座的灯山光塔,火树银花,互相照映,五光十色,灯月交辉,端的富丽好看到了极点。
对头成大忠从头一年十五起,必要和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同伴,也不显眼,也不带什手下,杂在游人之中,去往各处灯棚看上一遍,向无表示,从不与人说话,偶然有几个庙中和尚香火之类无意中与之相遇,知他是个大财主,想要巴结,未等上前,人已走人人丛之中。后听主办道场的人说,主人不愿人知,路上再遇不许招呼,以后再遇也就不与交谈,至多和相识人指点说上两句,人多拥挤,谁也不曾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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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银花明火树 朗月耀星河
这年因其十二白天就赶了来,闲中无事,仍和两同伴沿河游玩,住在和尚庙里。为了过河方便并还带来一只小船,十四夜里忽想移居镇上。像他这样豪富,先又来了客货,自然不怕没有房住。过河时天早入夜,当年花灯因有两三家富豪怄气,各结一帮互相比赛,比较往年还要热闹,河岸上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游客香客成千累万,往来如织,各处灯棚人都堆满。大忠等三人照例自来自往,不要手下接送,一点架子也没有,因此却出了事。
这两家富绅中有一人名叫张玉庭,父亲是朝中大官,乃兄又是山东提督,家财豪富,本身也有一点功名,越发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虽然读过一点书,不似寻常土豪那样强横作恶,仗着自家财势和父兄的交情,也极骄狂任性,想到就做。每次出门都要带上许多豪奴,前呼后拥,所到之处常人早被轰散。这年因帮一家亲戚与人斗富,别出心裁,定制了几百盏花灯,自觉必能出奇制胜,到了十四夜里忽听人说对头打算以多为胜,要放三万六千盏河灯,因料自己这面赶造不及,业已点出,夸耀示威,虽知对方是个土财主,不如自己能运巧思,休看灯多,决非自己这面对手,但是还不放心,惟恐丢人,只带了五六个随同练武的教师和豪奴,穿着常服,自往窥探。
不料那土财主非但拥有几千顷良田,并在镇上开有好些行栈,暗中做着极大土产生意,资财十分雄厚,但知官家一面自己势力不够,惟恐树大招风,想作长久打算,无奈斗大的字认不得几升,一班有财有势,又有功名、富而且贵的人家都看他不起,无法结交,又不愿降低身分去走门子,特意设下巧计,知道这两家对手财势双全,张玉庭非但父兄都是文武大官,乃父门生故旧多在当道,本省文武官吏府道以上都是他的世交,称兄论弟,因其少年公子,家财豪富,无须求人,并不时常出入公门,喜欢应酬,只是摆阔,无什请托,这等人如与结交,将来必有大用。第一年先借赛会引斗他的内兄内弟,果然第二年将他引了出来,一面用尽心思暗中准备,一面派人喧说,自己无什学问心思,只能以多为胜,其实暗中准备的又多又好,耗费金钱之多自不必说。
当玉庭便服窥探之时,对方早有专人暗中窥探,动作皆知,知其来时还未吃饭,打算看灯回去再同饮酒赏月,特地备了几桌盛宴相待。先故意把那许多奇巧灯彩露出一半,等到玉庭看出不妙,非丢人不可,自家虽有极大财势,父兄在朝为官,自身又有功名,其势只能暗中报复,不能公然和往年斗灯的土豪一样打出人命,连累父兄官声和自己前程,就是将来暗算,当年人却丢定。尤其是这次赛会不是本心,全因内兄内弟去年为人所败,爱妻怂恿,非代翻本不可。经此一来,不问以后如何,当时人已丢定。照着乡风,自己亮灯不与人斗,算是专做功德,还不相干;一经指明叫阵,如遭惨败,非但传为笑谈,丢人太大,失了家中名望,并还晦气,无论官商俱都不理。日子又短,多大财力也难挽回。
正在急怒交加、无可如何,主人毕贵忽然亲身迎出,卑词恭礼来请入席。照例此是对方自知不敌,惟恐伤名倒运向人求和的表示,于理不能不去,何况主人礼貌殷勤,只约有两个有名望的相识绅青,并无多人。初意以为对方虚声吓倒,不知自己做了多少灯彩,暗中得计。入席之后主人忽然自愿认输,只求从此双方合成一家,不要张扬出去。
同时又说:〃公子真个高明,暗地做了那么多而且好的花灯,我今夜才知底细,差一点没丢大人。〃玉庭明知不如人家远甚,只好含糊答应。心想:对方虽然上当,总算双方颜面无伤,是他自家求和,少时最好把灯和在一起,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正在为难,那两个舅爷也被主人用自己名义请到,见面之后背人一谈,才知对方不愿结仇,非但当先求和,并且另一半最好的花灯早就换了自家旗号。
这类比富赛灯之事照例虚虚实实,张冠李戴,事前不说真话,主人为示去年失礼,并还送了极重的礼物,均是富贵人家最心爱的古董字画、珍奇玩好之物。对方虽然商人,事理却极明白,人更豪爽慷慨,反比一般俗吏酸丁谈吐举止高明得多,双方一拍即合。
这三个少年公子虽然心喜,终恐旁人议论,主人把话说开,约定事后结交,登门拜访,当时也未深留。席散出来,见正走灯,天气还早,连日担心的事业已过去,还结交了一个富商中的通品,路上越谈越高兴。
正往前走,忽见一条小船横波断流而来,其急如飞,到后一看,那船乃是特制,船底附有两长条羊皮制成的气囊,左右两舷各有一个水车,由两个壮汉摇动,后面两人划桨,一人撑舵,走在这样浪大流急的黄河之中竟是又稳又快,精巧已极,从未见过。中舱只有三个不起眼的船客,等到赶去人已上岸,船也快要开走。一时乘兴,想要喊住询问,打算买来游河,不料同行豪奴误认土人所有,又恐船开,上来便用威势吓人,吃船上人回骂了好几句,想要发作,船已离岸,船头一人大声笑骂:〃你们只好欺负寻常百姓,我们自家的船,既不当官,又不欠粮,休说不受人欺负,便是你们拿去也不会用,到了河里只有淹死,明日十五想受超度还来得及。〃
三人听他口吐不逊,自是大怒,无奈船已走远,只得气在心里。正准备明日派人过河查问,忽在自己灯棚之内认出那三个坐船人,因其身材衣服相似,只当是普通商民,随行豪奴又以恶声相问,不料内中一个正是成大忠,非但不肯受欺,口齿尤为厉害,竟用言语将众人问住。豪奴和另一同行教师刚想伸手,大忠只是冷笑一声,往旁闪开,身边两人稍微用手一挡,动手的全吃了亏,幸而有两个和尚认出大忠,上前解劝。那教师原是行家,也尝到对方味道,忙使眼色止住众人,向和尚一打听,才知那两个是他所用保镖,武功极高。三人虽然生气,因表面上未分胜负,又有顾忌,就此走开。
怨家路厌,十五前半夜和毕贵合在一起,准备放灯,大忠又往灯棚游逛,挤在人丛之中无人看出。毕贵讨好,笑说:〃此人必是凉州土包子财主,没见过世面。〃略谈了两句也就放开。等到河灯放完,这年恰是毕、张、朱三家的灯和焰口最盛,从来所无,本是对头,又化敌为友,合成一起,终场无人打架,只拥挤践踏伤了二十多个看灯的土人,平安度过。正在欢宴庆功,准备赏月,忽见昨夜快船乱流截河横波飞驰而来,到后纵上一个壮汉,递一名帖,说奉主人成大忠之命,请诸位财主公子明年今日在此赛会比灯,但他每年均做功德,此系昨日有人背后发话,欺人太甚。另一桩事,预定由明年七月十三夜起亮灯,十五比赛走灯放河,与另做的功德无关,共只三日,望诸位地主人赏光等语。说完,得到毕贵回音,立时回船驰去。
这时一班有灯的土豪绅富均来庆贺,毕贵又喜拉拢夸张,意欲就势勾结,酒席摆了一百多桌,人都在场。这班土豪均想巴结阔人,人人好胜,正在商量,以后索性在这三家领头之下合在一起,不再比赛,忽有外州县人挑战,口气十分强做,并还把当地富人全数挖苦在内,不由激动公愤。当时议定,对方多大财力也只一人,我们人多势盛,还不是一比就比下去!有钱人都会打算盘,伤财惹气一半好名,一半为了一时之愤,事情一过,想起大量金钱的损失,多半肉痛;无奈骑虎难下,不得不咬着牙齿与人相拼,一面再想方法搜括盘剥以补所失。口说输财不输气,除非双方仇怨真深,都巴不得乘机下台,而这类人大都气味相投,稍微遇见机会,有个名目可以推托,立时合在一起,经此一来大家拉平,在本乡本土不能受外地土包子欺负,一个丢人大家没脸的号召之下,自愿化除嫌怨,互相勾结,何况还有三家财势最大的人领头,声势何等浩大,自然满心情愿。有那以前被人斗败、自知财力有限、浪费无用、再打肿脸充胖子,连那小财主的名望都不能保持、业已忍着气愤退出圈外的小富翁们,得到信息都不肯错过机会,想尽方法拉拢加入。
为首三家见声势越来越大,还在得意。哪知对方非但财力雄厚,挥金如土,不惜耗费,心思并还灵巧。到了第二年七月十三夜里,一看对方所准备的灯棚也和寻常差不多,数目多少却是相差悬殊。对方又是外州县人,事前派有密探,所用工匠早已买通,一举一动均有报告,所占之地虽然半里来长一条,所制花灯均是仿造往年所见,无什新奇,表面看去虽然也极繁华,用钱不少,但是自己这面还有多半暗中藏起,要到临时方始出现,对方并不知道,看那意思和地势,并无别的隐藏,如有也早得信,别的不说,单是内中二十万盏花灯,为数之多和工料之好,先非对方所能办到。正在得意洋洋,一面埋伏下许多叫好的人,准备事完把对方羞辱笑骂一场。第二日夜里双方照例走灯,看出对方灯还是那些,所用土人极少,拿灯的人均是一色打扮的年轻壮汉,单那一色鲜明华丽的服装所用金钱就不可数计,人有好几百,扮鱼篮法身和龙女、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