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_铁笛子-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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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三家知道对方远在凉州,花灯准备得少,不能大量运来,欲以服装鱼篮取胜。
虽然事前业已得信,各富家的珍珠宝玉全数取出收集拢来,也装有一个珠宝穿成的鱼篮,勉强可和对方拉平,那许多身穿华服的持灯壮汉突然出现却未想到,步法又似受过训练,进退快慢都有法度,所到之处真似一条火龙,没有丝毫零落中断,不像自己这面拿灯的都是贫苦土人,穿得多半破旧,有的并还赤背赤脚,和叫花子差不多,走起灯来也是参差零乱,毫不整齐。往年看惯,只觉热闹,从未在意,这时相形之下,一样的灯,对方还没有自己这面多,有几种出奇的并还没有,无奈对方人用得好,衣履服装整齐一律,相形之下由不得便减了许多成色,被人家比了下去。偏是事前不知,等到发现,当时要几百身绫罗绸缎制成的服装,多大财势也变不出。头一样那些持灯少年的整齐步伐先办不到。
妙在对方也有好几百人,走到路上肃静无声,只听音乐悠扬,细吹细打,随同内中十几个手持各色特制号灯的人进退,从无一人开口说话。当头先是数十枝大火把,作一圆阵向前开路,灯队紧随在后,所过之处人们自然让开,对看灯的人从未疾声厉色说过一句重话,连想将他从中冲断都办不到;不似自己这面,好些执事豪奴拿了鞭棒,前呼后应,厉声号叫,奔走不停,汗流浃背,乱成一片,但总是那么散乱,对于那些看灯的人不时挥鞭乱打,朝前开路,还是顾不过来。虽然事前伏有领头叫好助威的人,不知怎的没有人家过灯时观众那样欢声如雷,争前赶后,看完一段又绕路抢往前面再看,仿佛从来未见之奇。虽然为首三家各运巧思,有许多精奇巧妙的灯对方一盏也没有,看的人一样同声赞好,不算丢人,到底扫兴。
毕贵人较机警,一看便料对方不是易与,再见人家财力大得惊人,又想重操前法,借着比灯拉拢,交一巨富朋友,增厚实力。及至十五日里,命一心腹暗往投帖,想法拜访,竟碰了一鼻子灰。对方答说:〃这类小事敝东不值亲来。诸位都是本地财主贵人,他一个土包子也不敢高攀,拜访万不敢当,本人也不在此地,有什话明年再说。〃毕贵人本阴险,听出对方口气不善,分明料其必败,令在明年翻本,别无商量,非但骄狂已极,也实欺人太甚,不由勾动无明火,想要到时打上一架,一则所办河灯甚多,对方实力业已打听清楚,并未见他大量把灯运来,如照目前的灯仍占上风,就是昨夜走灯也只服装吃亏,鱼篮观音和龙女善才没有人家讲究好看,别的也还各具胜场,不能算败。二则张、朱两家世家子弟,本人均有功名,决不愿为此妨碍父兄官声。心想自己还是胜的居多,败了明年翻本,另外设法暗算,一样可出这口恶气,也就罢了。
为了昨夜走灯相形见绌,当日格外慎重,并还租了许多戏衣,装了许多神鬼,那些抬送花灯入水的土人也都另用酒肉犒劳,临时训练。到了月上中天,河两岸大小好几十座放焰口的灯棚正放焰口施食,所有水陆道场功德均快完满。快要赛灯之时,对方还是那么毫无动静,除原有外一盏新灯也未添出,自己这面却是层出不穷,相继点起,放在南岸之上助威,摆成好几里长一条火路灯河,河上下一片通明,连天也被映成红色。对方灯棚中的观众已越来越少,最后好似自觉无趣,将所有的灯都取出来,放在一座空旷无人的临河土崖之上,只四五人拿了火把在彼照看,余早走开,不知何往。因那许多灯也是加工精制,十分华丽,聚着一堆之后也极好看,游人也有不少赶去。但因土崖太高,路不好走,只能远望。众富翁聚在一处看台之上遥望,说对方到底土包子,这样高的地方,水边放灯之处均被我们占满,这许多灯如何送它入水?同时连接飞马来报,说各处路口均不见有对头送灯的车马走过,以为对方无聊,只好把昨夜的灯取出卖弄。
毕贵忽然想起对方的灯不曾准备浮座,看他心思那样灵巧,怎会不曾想到?眼看时辰已至,各处法船业已焚烧,远近河中已有不少河灯出现,一批接一批,越来越多,两岸观众人早布满,专等人家放完,最后一场激烈紧张热闹场面,自己那十万八千盏河灯,连同近三日陈设的各式花灯,业已暗中送往上流一两里路的水边埋伏,只等三声号炮,金鼓齐鸣,立时送人水中,顺流而下。对方还是静悄悄的,刚听人报,说对方似知不敌,人已全数不知去向,只有几个主持的人因在庙中做道场,法事刚完,正在开发香纸赏钱,有人问他比灯之事,推说另有同事主持,与他无干,东家不知来否。
众人正在议论,纷纷嘲笑,对方临阵脱逃,从来所无,不将灯放完,回去被许多孤魂野鬼附在上面,一定晦气,不久必要家败人亡。为了当年水大流急,两岸做道场的所放河灯虽多,到了水中吃狂流一催,因是寻常纸灯,只在水面上像一丛丛的萤火虫一般,略微明灭,一闪即消,转眼都尽。尽管这许多无知的人化了无穷财力,一到大河之中便觉渺小,几句话的功夫全数消灭,被浪头吞去。此时只剩上流一两处道场,怀着游戏心理,共总几百盏河灯,却不同时入水,三五盏一丛,飘飘荡荡随水淌去,有的还未近前便被水打灭,看去已无什意思,两岸观众同声欢呼,震得河水均要飞起光景,连毕贵也断定对方无什作为,立时发令放灯入水。
当夜月明无风,天气甚好,河中虽是水大,浪头不高,那些特制的花灯不易被水消灭,灯烛也是特制,比平常粗大好几倍,能够流出一二十里,正是显耀时机,一声令下,刚刚放了三声号炮,第一通金鼓还未打完,忽见崖上火起,才知对方的灯就在崖上焚烧,并不入水。正在同声笑骂,说这等无知,水鬼得不到灯非寻他晦气不可,早知虎头蛇尾,只见一场,我们也省却好些心思。跟着便听人报,说崖上火起之后,那看管灯的几个壮汉也都溜走,不知去向。
毕贵想起日里对方那样骄狂,不应不战而退,心方生疑,不便出口。忽见两个短小精悍的青衣人拿了成大忠名帖走上台来,说此是敝东回帖,令我二人致意,今夜事情将完,请诸位财主公子明年如其不吝见教,敝东照样奉陪。毕贵一听口风不对,忙使眼色止住众人不令嘲骂,正想借话探询,来人把话说完便转身走去。台上挤满各家亲友,台下的人更多,忙命人去喊回,业已不见。等到三通鼓罢,河灯发动,远望仿佛大片火云红浪顺流蔽河而来,真是一时壮观,好看已极。为首诸人较有见识,虽料对方必有举动,又听身边武师说,那几百个壮汉都像外乡人,个个筋强力壮,看去武功颇有根底,方疑对方要集众打架,心想,自己人多,还有好些弹压的官军,也不怕他。正在传令暗中准备,那一簇火云转眼越散越宽,来势绝快,万点明星顺流而来,业已快到台前,相隔还不到半里。
当地河面较狭,也有好几里宽,由上流放灯之处起,两里多长一条河面已成了一片灯海。初出现时还不怎样,等到河面被灯遮满,前头已有三五十盏为群的河灯零星飘到台前,猛瞥见上流天边起了一条红龙,越来越近,离那大片灯潮发源之处已快接上,均觉奇怪。先疑自己这面主持放灯的人格外求工,把灯分成两起,另外赶往上流远处坐了船到河中放灯,因此一开始便聚而不散,成了一条直线,与两崖放法不同。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大片灯潮当中有好些奇怪的花灯,高出水上好几尺、丈许不等,内中似还有人,又不像是坐得有船。
就这转眼之间,那条红龙已与大片灯潮相连,来势更快,竟由当中穿过,看去好似一条十余丈长的火龙,上面五光十色,奇丽无比,在万灯丛中顺流破浪而驶。同时发现那许多高出水面的花灯果然有人拿着,有的并还拿有流星之类,舞成一个火人,凌波飞驰而来。当头数人业由台前驰过,过时并朝岸上举灯欢呼,最奇是这些人并未坐船,打扮得也和水中鬼怪一样,另外还有好些扮成鱼龙、夜叉、妖精、鬼怪、蚌螺、龟鼋之类,人藏里面,多半看不出来,大片河面上立时鱼龙漫衍,精怪百出,灯既奇巧富丽,拿灯的人又和真的水怪一样,挺立水上,顺流而下,自己这面二十多万盏河灯非但比不过人家,反倒烘云托月,为对头增加了许多威势。
那条火龙还未走近,天边又出现一条,前后五条,五样颜色,上面万点明灯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花彩,壮丽无侍,美观已极。最奇是那龙张牙舞爪,飞行水面之上,比寻常玩龙灯的还要灵活生动,端的巧妙不可思议。第一条来势大快,只看出内里有人,还不知道怎么做的,为何人会立水不沉,动作这样自然。等到第二条过时,命人坐了小快船赶往河心临近一看,第四条白龙也自走过,因其通体雪亮,外层鳞甲不知何物所制,银光闪闪,这才看出那些舞龙灯的人脚底是一长条短木块连成的特制木筏,因那木块宽只两尺,长才三尺,和蜈蚣环节一样钩连一起,龙身又大,四围近水之处都有各式花灯环绕,连人带木筏全被遮住,便近前也不易看出。
同时对方业已派人通知,说:〃这玩意说穿了一钱不值,那些踏波而行的灯手并非什么山精水怪,不过主人想的笨主意,这些灯手又是由湖广江西各省请来,晓得一点水性,会划龙船的水手,每人均踏有一块木板,但是下面浮有两三寸粗羊皮猪肠和猪尿泡制成的几圈气囊,人再识得水性,立在上面自然不会沉倒,暗中并还藏得有舵,可用脚踏,随意转折,不足为奇,诸位财主公子仿造容易。如其有此雅兴,明年不妨一试,学这法子也可奉告。自来牡丹虽好还要绿叶扶持,如不是诸位地主人代备有二十万盏河灯,我们人灯较少,也不会这样好看。全仗主人捧场,才得有此盛况,特命我们代为致谢。
如今太平年间,有钱人做完功德,作此游戏,使各州府县的人一同观赏,也是有趣之事。
敝东从小经商,南北通都大邑都有他的买卖,但是家居无聊,极愿以灯会友,每年与诸位作此三日之会,请勿客气。〃这时河岸上的观众早和暴雷也似叫起好来,众人全都面面相觑,闷倒座上,做声不得。
毕贵总算家财最富,又不愿输这口气,心虽恨毒,但被对方财势吓倒,料其虽是商人,必有极大来历,门路更多,手眼通天,否则不会如此狂傲,也不会有这巧心思,不敢动武,打算探清细底再说,只得朝来人说了几句〃口说无用、明年再看〃的门面话,事后一商量全都恨到极点。先想设法暗算,又恐对方真有势力,两败俱伤,只得一面查访来历,一面准备。心想,水里的事弄不来,这般会水性的人先难物色,抄人家的老调也不光鲜,决计放弃水面,专在岸上出奇制胜。一面用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