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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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他匆匆赶赴夙白的宫室,等不及侍从一层层打开门锁,自己撞了进去。只见一室凌乱,那女人静静坐在床畔,雍容华美,手执一柄利刃,百无聊赖般,在自己半露的手臂肌肤上划来划去,深深浅浅。
她抬眼看来人,用匕首指一指自己的心口,笑说:“没错,她的芳华劫,种在这里。”分明浅笑嫣然,却觉面目狰狞。
慕广韵不说话,一步步走过去,走到咫尺,猛地扳住她的手,令她手里尖刀抵她喉咙。
“来呀,来杀了我,杀了我,你心心念念的那人自会为我陪葬,我看你怎样,痛不欲生……哈,哈哈哈哈……”
他仍是握着她的手,手里锋芒凛冽,却变成了阻止尖刀刺破她喉咙的动作。
他夺走匕首,掷在地上,狠狠扼她喉咙。却还不及用力,就泄气。他气得瑟瑟发抖,按着她无能为力。
“来呀,我痛一分,她也会痛一分。”
他命人用绳索牢牢束缚她,安排了数不清的人看守,不许她受到任何伤害。走出门很远,又匆匆折回来。果然见她手腕脚腕都是挣扎造成的瘀青,忙又替她松了绑。看她笑得猖狂。
“你究竟想要什么呢?夙白。”他几乎失了冷静,颤抖着声音说,“荣华富贵是吗?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请你务必,保重自己。”
“多么好听的话啊,要是真心的,就好了。”她又哭又笑,凝望他半晌,“我爱你啊慕广韵,你那么优秀,那么好……其实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愿能有一人,待我千般好,如放在心上的珍宝。你可以吗?”
慕广韵紧紧攥她肩膀,不说话。
“很委屈吗?”她道,“那么,立我为后吧。”
……
春日宴上,酒过三巡,万众瞩目,噤若寒蝉。
薄媚挑着酒杯笑看众人:“唉?我说到哪里了?”
“……”
萧长史小声提醒:“公主殿下,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哦。”她点点头,垂眼想了想,“那么我先问问诸位,我美吗?”
底下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大家好像没太反应过来她啥意思。
半晌后,雍门襄大笑一声,抚掌大赞:“岁Ч魇怯啾仙蠲赖呐樱』ㄈ萑缭洛还饲闳顺恰W缘蹦暌槐穑嘤郎淹 �
“流火王年前来信说愿娶本公主为正妻,可是认真的?”
雍门襄瞥见慕广韵面色滞了滞,得意笑说:“当然。”
薄媚点点头:“流火王谬赞了。”又等别人开口。等了半天没人说话。
“怎么不吭气呢?东戈王,你不是也说,愿娶本公主为妻么?”
“我……”司徒凉心凛然一惊,下意识去看慕广韵,见他不动声色,又转头去看自己的王后,唯唯诺诺,一脸慌张无措。
“那么我们言归正传。”薄媚却不等他反应,转开话题,“今日在坐的都是明白人,我们就明人不说暗话,坦诚相见,来个痛快吧。”
雍门襄挑眉:“岁Ч骶烤购我猓俊�
“请问诸位,到今天为止,天下定了未?”
“当然定了,陛下英明,一统江河,即将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空前盛世……”苍慕史官不失时机阿谀奉承。
“睁眼说瞎话。”薄媚冷嗤,“在坐的流火、东戈,明明就是帝国最大的两个毒瘤,一日不铲除,天下便一日不得安定。对不对,慕广韵?”
不等慕广韵回答,她又问二人:“你们说呢,流火王、东戈王?”
雍门襄愤然起身,东戈侍卫也纷纷拔剑。
酒杯一掷,碎作两半。她的话,简直惊世骇俗。所有人都如鲠在喉,哑口无言。这种话,怎能当面戳破!多少人费尽心机粉饰的尔虞我诈,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当面戳破了,接下来,要如何万全收场?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本公主话还没说完,你们想做什么?!”薄媚拍案,“堂堂男儿,只听得虚情假意,听不得半句真话吗?”
☆、慌不择路
(第九十六章)
“司徒凉心,你坐。来,大家也坐,别站着,人怪多的,站着我眼花……”薄媚心平气和招大家坐下,一副只是闲聊的态度,“宣明二十一年,东戈阴谋吞并白宇、明昭;二十二至二十三年,北狄进犯,天子有难,东戈拒不出兵;二十五年至二十六年,趁林钟国君位缺,攻占林钟都城……”
见司徒凉心额上冷汗直冒,要坐不住了,薄媚又抬手示意他别在意,自己只是随便说说,转而向雍门襄:“雍门襄,宣明二十一年,流火与苍慕联手,瓜分于役,同时吞并周围一众小国;二十三年,流火公然称王,勒令他国臣服,目无天子,忤逆尊卑;同年,里通外敌,拒绝支援乐邑,默许北狄对我中原烧杀掠夺为所欲为;宣明二十五年春,你三国秘密联手攻陷乐邑后,你,雍门襄,带领手下,血洗王城,杀我子民八千,烧我房屋五百,薄野皇宫也正是毁于你手。本公主当日亲眼所见,不知有未冤枉流火王?”
当日乐邑城乱战,东戈当然只能在外围凑个热闹,流火却后来居上占领了乐邑城西南一隅,几次接近皇宫,几乎要与慕广韵势均力敌。所幸慕广韵除了自己的人马另外还有慕庄从外支援接应,一边巷战,一边于宫门里两雄交手,三天三夜,终于将他逼出了宫门。
那时薄媚战在慕广韵身后,眼看到流火的军队野蛮至极,用铁锤砸毁宫墙,又放火烧大小宫门,逼宫里的人出去,然后出去一个,便杀一个。那熊熊孽火中的哀鸣,那死神附体一般的杀戮,她永生难忘。
后来她得知,蛰居公主府的淳于尊那日也死于雍门襄之手。
她想若不是慕广韵,她和珏儿大概也已经没命了。虽然她并没想着要苟活,但到底不能视而不见。
这世上她最恨之人,一是慕广韵,二是雍门襄。司徒凉心倒还好,因他没什么作为,且是去年才继位的,就算论罪也当论在他老爹的头上。
“哈,分毫不差。”雍门襄倒不避讳,“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处世之道,弱肉强食,余没做错什么!倒是岁Ч髂袢绽庑┚墒伦鍪裁矗堪。靠銮摇盗宋颐嵌饷炊嗟牟皇牵粗蛔植惶岵阅剑翟谑强尚ΑU馓斓丶洌罴榛普┑模置魇俏颐堑苯竦奶熳颖菹隆�
“别急,就要说到了。”薄媚看了眼一旁沉默的慕广韵,斟一杯酒,朝他举起,道,“慕广韵,我敬你,敬你一世豪杰,终于如愿以偿,坐拥天下。”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仰头一饮而尽。
又斟一杯:“敬汝与汝父汝祖一等一的好演技,韬光养晦几十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实在沉得住气。本公主不得不服!其实后来想想,慕侯庄的平庸和顺、你的玩世不恭,父子间的久不和睦,哪一条,哪一条!不是做给世人看的戏呢?包括当年的父子决裂……好个父子决裂,那么的合时宜,利用了夙白之死的契机,骗得我甘用四年光阴为你们父子、为我们君臣,来弥合裂痕……其实都是狗屁,根本就是你父子二人的一场周瑜黄盖!最后好了,北狄南下,苍慕不肯支援,流亡公子慕广韵跳出来充英雄了,救乐邑于水深火热,立了头功!从此父坐苍慕,子拥合乐,一个慕姓,两个国家。一南一北夹击天子王城,薄野如被困于瓮中,到头来是我乐邑养虎为患,自食苦果!慕广韵,我说的对是不对?”
鸦雀无声。
“不过这不怪大家,怪我眼拙,没能早看透诸位的面目。”
雍门襄看情势不对,起身告辞:“余国中尚有要务,急待回先处理,就先告辞了。”
“流火王留步。这场盛宴,还未尽兴,急着走什么?怕什么呢?我手无缚鸡之力,还怕我杀了你们不成?”薄媚笑着招招手,便有几名萧长史募来的死士持剑出来,将赴宴之人团团围住。宫门一道道合上,落锁的声音远远近近。“本公主呢,也知道自己手里没什么人,所以前日特命人用精铁打造了三百把坚不可摧的锁,一重一重,将这宫门落了锁……咦?诸位拔剑做什么?我又不想拿你们主子怎样,再说区区门锁也是困不住诸位的,我只是有个提议,想请你们主子听听,或许是解决眼下大家每一个人心头大患的绝妙办法。所以烦请大家稍安勿躁,听完了,是去是留,还不都是自由。”
有人不客气道:“请说。”
“司徒凉心,雍门襄,慕广韵,还有我,”薄媚一一指点四人鼻尖,定定地说,“话已经说白了,彼此的野心欲望,我们心照不宣,对不对?四位……啊不,三位,坦白回答我一句,谁想独拥这江山?”
没有人回答。
“哦,问得不对……”她又道,“应该这样问,三位,到眼下为止,谁心甘情愿放弃争夺天下?放弃者现在便退后一步。”
慕广韵与雍门襄目光不期而遇,对视中雷霆万钧。司徒凉心犹豫了一下,似乎稍稍挪了下脚,却被身后执剑的将军用剑鞘悄然抵住,不许他后退。
“既然如此……”薄媚道,“我自认是一个开明的人。成王败寇、大势所趋的道理,也还懂得。吾父无福无能,皇帝做得不好,丢了这天下,确实活该,我也没什么怨言,不痴心妄想复辟旧制,只希望天下安定,百姓无忧,九五之尊,贤者居之。今日苍慕虽称帝国,却有二王国野心勃勃蠢蠢欲动。铲除,不义;姑息,不利,实在难办。君臣三者,今日虽可相安无事,来日若生了异心,免不了又是一场风雨动荡生灵涂炭。此吾不忍见也。三位都是君子,又都想要天下,不若今日在我宫中凭身手决一高下,最后活着出去的那人,收服二国领地,一统江河,心无旁骛,做一世明君。君子之战,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简简单单,也免惊扰百姓,可算得是王者的仁慈与大义,一战而永除后患。三位觉得如何?”
无论他们之中哪两个死于今日,也算她报仇雪恨,告慰祖先。她快要记不清了,残生,能为薄野做的,也就是这样了。她也不想做兴风作浪的千古罪人,苍生不该为她的仇恨付出代价。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在场之人都不理睬她的狂言,很快便会有人来杀了她这个妖言惑众挑拨离间的女人。然后他们继续戴上假面将君臣相和的戏做下去。
这是一场赌,她孤注一掷。
又是许久的沉默,西墙下树叶飘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这一众人,一个个的八窍玲珑,面对薄媚时,却一次次的哑口无言。
“那你呢?”慕广韵问。这仿佛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我?”薄媚指着自己笑了,“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当然是任凭获胜者随意处置。作为前朝余孽,杀也好,作为还算有些姿色的女人,留也好,服侍君王,我也不算亏。反正,要我怎样,都无怨言……哦,慕广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流火王与东戈王都曾经秘密向我传递书信,说愿娶我为妻呢。哦,是不是奇怪明明信件都被你拦下了怎么还有漏网之鱼?那没办法,足以见得他俩也是很有些手段的……”
“若是这样,我愿意按你说的一战。”慕广韵道。
“哦?”薄媚没料到,第一个应战的会是他。其实对他来说,这提议的逻辑根本狗屁不通。天下已经在他慕广韵手里了,她有什么资格拿出来给别人做赌注做筹码?他又何须配合?其实只要他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