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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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不堪一击的雍门襄突出重围,终于以为可以逃之夭夭扬长而去时,一抬眼看到了缓缓拔剑的慕广韵。他满目狠厉,对面瞪着他。雍门襄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触怒了他。
慕广韵的软肋,果然就是这个女人。他为她,不惜丧失理智,不惜放弃大局。
薄媚不知身后来人,满心以为慕广韵拔剑是冲自己姐弟,忙带着弟弟连连后退。却不想正好落入飞奔而来的雍门襄的劫持。
但不过电光火石,危机便解除了。对面慕广韵迅速夺过身边人的弓箭,准确搭好,迅猛发射。风声擦过她耳侧,划破空气,正正订入身后雍门襄的眉心。
雍门襄半点声音都来不及发出,“砰”地倒地。
一瞬,两瞬,三瞬……城内外安静下来,先是许久的沉默,随即爆发出欢呼雀跃。
“陛下万岁……”
薄媚看到雍门襄狰狞的死相和满地殷红,背上正受寒风侵袭,呕意又涌了上来。她捂住弟弟的眼睛,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有些恍然。
慕子衿的白马从远处奔来,下马茫然而急切地问:“哥?媚媚?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这场春日宴的计划,有可能波及他兄长的安危,所以薄媚日前破天荒头一回派慕子衿去外地调查民生诸事,他欣然领命。没想到刚一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副天翻地覆的景象。
慕广韵脱了身上风衣,走过去将她姐弟一同裹住,起身退开半步,道:“没事了。外面天凉,回家去吧。”
薄媚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起身,任那件风衣掉在地上,牵着弟弟回城。
阳正甫跟上,萧长史跟上,慕子衿看了看哥哥,也跟上。
也不知东戈那边解决了未,也不知乐邑城中这一昼夜的动乱平定了未。反正一路有人开道,她便带着弟弟一路茫茫然地走,走在千百次走过的路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回家的路。
纵使家不家,国不国,他们还是要回家的。因为天大地大,想来无处可去。
……
当夜为弟弟洗净一身污秽,换上干净衣物,哼着娘亲的《伊人曲》,看他入睡。半夜里惊醒,薄珏说:“姐姐,阳大人说,因为亡国了,我们的性命会一辈子被别人捏在手里,以后还会有人来杀我的。除非……”
“除非什么?”
“阳大人说,除非我们夺回皇位,自己掌控命运。是真的吗?姐姐,可是珏儿害怕……”
“别怕。”薄媚顿了顿。本以为送走了弟弟,就只剩自己了,生生死死也无所谓了,能做到哪一地步都好,搭上性命也算不留遗憾。现在看来,牵绊难断。
“阳大人说的没错,这世上没有人值得相信,还是要靠自己的。姐姐会尽全力,在失去保护珏儿的能力之前,为你夺回命运。”她摸摸他的头,又说,“不过珏儿你答应姐姐,在复仇大业成功以前,不要爱上别人,也不要成婚。那样会给所爱之人压上命运的枷锁。”
“姐姐?”薄珏显然还不能懂得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然薄媚也不会对他直说,说假如最后全盘皆输,我们薄家人必然是会死的。这样的人生还是少些羁绊的好。
“还有,假如有一天,姐姐不能再陪在你的身边,你要听阳大人的话。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坚强,哪怕走到穷途末路,也要挺直了脊梁,不畏惧不臣服。我们薄氏子孙,风骨铮然。”
……
第二日一早,乐邑城中大小街巷被打扫一新,完全不留混战的痕迹。民众尚处无知状态。
也是第二日一早,隔壁苍慕皇宫给薄媚送来两份厚礼。一份是雍门襄的头颅,盒子里纸笺上写着——仇敌之一,望你痛快。
第二份礼物也是只盒子,盒子里也是只头颅,只不过那头颅还活着,是把一个底部挖空的盒子套在了司徒凉心肩上,脑门上贴着张纸,写道——仇敌之二,也许你不记得,他是你我云和山三年同窗,故而,如何处置,随你定夺。
薄媚道:“回去问问你们主上,是不是还缺一个?”
片刻后使臣又送来一只盒子,却是空的,只有一张字条——仇敌之三,束手就擒,等你亲自来取。
几日过后,天下骚动了,传言炸开了锅。大家都说,不得了了,那天春日宴上,天子听说岁Ч鞅∶囊辛骰鹜趸蚨晖跷蛐觯谑浅骞谝慌涯橇礁瞿腥硕几绷恕S腥诉裥辏苏媸腔龊Γ锰锰镁醣承牌濉S氪送保阅脚闪吮砣ナ辗焦�
这话说得其实没错,慕广韵当日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雍门襄后立即派大军分两路去,趁着国君不在,朝中无人主政,意图一举征服二国。大军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朝中保守派痛责隔壁薄媚是个红颜祸水,挑拨离间,坏了大事,不可饶恕,陛下应当当机立断,杀死她了事;好战派却拍手称快,说这一次是弄拙成巧,被那女人促成了统一大业,要想对付流火、东戈这两大毒瘤,说到底还是得动武,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
慕广韵原本担心大战方歇,苍慕军力没有恢复,不宜大动干戈,故而想暂用缓兵之计。直到春日宴那日,进门后察觉门被落锁,隐约猜到薄媚要有所动作,方才临时改了主意,看她要如何,他再如何随机应变。
唯一的意料之外就是薄珏。
他那时是真的慌了,气愤被人栽赃陷害,让她再次恨他入骨,否则也不会这样轻率地杀死雍门襄。以他的城府,竟也会有不杀不快的冲动。
流火性烈国强,只怕这次出征,不会很顺利。又有一场恶仗要打。
☆、远嫁他乡
(第九十八章)
薄媚拿司徒凉心不好办。
首先,她自己是不会杀人的;第二,她手下也不会杀人,不不不应该说她手下根本就没几个人,春日宴临时招来的死士后来也因为口粮不足遣散了,并且宫里没刑部也没监牢;第三,她仔细想了想,对参与灭亡薄野的东戈,心里当然是恨的,但可惜它是三国之中最弱最没作为的一个,攻乐邑时着实没见着东戈军进城来烧杀抢夺,所以恨的程度从那两国排下来依次递减没给东戈剩了多少,再说司徒凉心也是后来才继位的,老子留下的烂摊子,万一他那时并不知情呢?想想也挺无辜的。
再者,虽然她半点印象没有,但慕广韵说司徒凉心曾与她同窗三年。这就更不好办了,万一当年大家还是有些情分的……这可怎么下手这?
既然不好杀他,不如加以利用。
在借用(扣留)隔壁来送三大厚礼的使者看守司徒凉心数日之后,薄媚把他们几个遣回去了。
这一日先送了珍肴到关押司徒凉心的房间,然后薄媚亲自前来造访。
一进门,薄媚直截了当问:“你有外应吗?”
“……”司徒凉心反应了好半天,“很显然没有啊,不然我现在会还在这里吗?你宫里防守这么弱。”
“连个救驾的都没有,你这君王怎么当的?”
“……”司徒凉心苦笑,“可说呢。他们大概巴不得我死在这里吧,既解决了我又制造了举兵的契机,一举两得。”
“谁?”薄媚敏锐察觉,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他国中有人包藏反心。
“说了你也不认识。”
“说来听听。”
“齐瑧。认识吗?”
“不认识,干嘛的?”
“就说你不认识还问。干嘛的……这可是我东戈机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此时,阳正甫俯到薄媚耳边说了两句话,薄媚点点头道:“原来是你国中持国已久的大将军齐瑧,也就是你的国舅爷啊。听说他生得英俊威猛,骁勇善战,近年来屡建奇功,颇得民心……”
“别说了,揭人伤疤,痛。”司徒凉心捧心。
“你好像并不担心啊?”薄媚奇怪,他看起来竟比那天春日宴上还要轻松,“你现在可是性命攸关。”
“这不还没死呢么。”
“你也看到了,慕广韵背信弃义了,他已经杀了盟友雍门襄,下一个就是你了。”薄媚正襟危坐挑拨离间。说完瞥了他一眼。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他翘腿笑笑,不像是装出来的坦然。薄媚更加奇怪了,仔细想想,从前好像还没机会了解过司徒凉心,只知道他是个不大着调的纨绔,性格品质倒一概不知。
“若我放你走呢?”隔了半晌,薄媚方道。
“什么?”
“我有个提议,对你我都好。”薄媚转眼看他,“我放你走,不,我跟你走。你之前不是派人秘密传信,说愿娶我为妻,并拥立珏儿为帝么?我现在也不问你有何目的,我跟你去东戈,帮你赢百姓舆论,你答应庇护我与弟弟,免受慕广韵追杀。”
“你真以为你弟弟的手臂是慕广韵伤的吗?你不知道,他对你……”
“这不是重点。”
司徒凉心突然蹙眉看她,也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了许久,方才垂眼轻笑:“你晓得‘拥立’是什么意思?是‘傀儡’的意思。”
“这也不是重点。”
“……我知道我知道,爱越深,恨越深。你现在,只是想离他越远越好。”西风吹破窗纸,春季的天气,早上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已经黄沙漫天,沙砾被风卷进屋中,司徒凉心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双眼竟有些发红。想是迷了眼吧,因为他没有理由哭泣。
“阿苦……我已经知道了,之前是我们认错了人。国威说的没错,从来直觉比证据更可靠。可惜男人都是粗心的,不然也不至于……其实你一点不曾变的,纵然你忘了我们。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有……十年了吧……不算不知道,自上山那日,到如今,都已经十年了……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云和山上最捣蛋的就是你跟我了……哦对你不记得了。我们几个人,说好了的不离不忘,怎么就连十年光阴都熬不过,各自分道扬镳……”
薄媚揉揉脑袋,头疼,他说的东西她半点都没印象:“先别怀旧,等以后成婚了有的是时间怀。先说重点,你愿不愿意按我说的做?”
“哎嗨,你还真是没情调。”司徒凉心换只脚翘起,抹一把眼睛,靠在宽大椅中,“成婚可以考虑,毕竟我当年也挺喜欢你的。放就不必了,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我怕被人半道暗杀。”
薄媚懒得跟他扯淡,起身出门:“那么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安排好车马,选个半夜启程。你好好歇息。”
“哎哎怎么就说定了呢?你不是来找我商量的么……”
“抱歉,不是。”门“嘭”地关上。
……
于是司徒凉心就这样被薄媚威逼利诱着踏上了归乡路。
这要多亏萧长史在翻修宫墙时偶然发现的一条前朝凿出的通往宫墙外后山的地道,那里没有苍慕侍卫把守。薄媚带了弟弟薄珏、阳正甫,和萧长史。
当然是趁慕子衿呼呼大睡的时候。
至于公玉侯王……早在慕广韵从苍慕故地回来的当天,他就留了一封信离开了。信上说——芳魂玉陨,凭吊佳人。四海寻她,来日再会。
薄媚不知他的佳人是谁,大概就是令他把酒高歌“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的女子。或男子。
随他去,他本就是天地间一孤鸿,自由自在,不该落脚。
至于琴师葛英……薄媚留了封书信,劝他去隔壁谋职。当然他眼瞎,看不到信上内容。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