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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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借着手下几百人的力量,发动一场政变,取而代之。
萧长史认为来日方长,这样冒失行动只怕不妥,若是被苍慕忠臣拼死抵抗,最后再度被人掌控,就真的难以脱身了。
阳正甫道,苍慕朝中大半都是王朝建立后新选拔的官员,老臣除了寇冯、胥梁等均已告老还乡,根基尚不稳固,我们只要政变成功,稍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满朝臣民想必都能很快认清局势,弃暗投明,为我们所用。毕竟,眼下最关键的,是有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而薄氏血脉,无疑是正统。
若他们不承认薄氏血脉呢?萧长史问。
那便用慕氏血脉号令天下。阳正甫看看薄媚,如是说。萧长史不解其意。薄媚只茫然看着满眼不知所谓的狼藉,一阵一阵心不在焉。
不久前刚刚修复的歌台再度倾倒在眼前,这画面提醒了她那年城破时的痛。她感觉有些彷徨。
阳正甫道,乱中取胜,只此一次机会。陛下,还是当机立断的好。
薄珏懵懂去看薄媚,薄媚却始终一副空洞无知的表情,半天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薄珏只得道:“全听阳大人的意思。”
于是薄媚又被人拥着回了深宫,身边人马四散去与不知名的人们厮杀,转眼间血光冲天。她突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最后结果又会如何。总觉得眼下发生的事情,好不真实,好荒诞。她的初衷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一再造成流血杀戮。
一个人的执着,到底有没有意义。
闹哄哄,人影晃动。惊叫间,尸横遍地。
耳边突然轰鸣一声,白桐树旁那堵残墙终于,彻底,轰然倒塌。薄媚惊得回首,但见秋风萧飒,枯叶飘零。
忽然天旋地转,她失去所有力气,跌坐在地。肚子里一阵绞痛,痛得快要喘不上气来。她觉得仿佛有一个小小的灵魂在同她讲话,说娘我害怕。
她呕意上逆,抚了抚肚子,突然间明白了阳正甫所说的“慕氏血脉”是什么意思。
萧长史奔回来扶她。她茫然抬头,痴痴说一句:“完了,我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一眨眼,两行血泪滚落,无声无息,汇入满地血河。那夜痴缠,刻骨入髓,恩爱缱绻,她明明是甘之如饴的……
怎就忘了呢。
“他死了吗?”
“真的死了啊……”
好像……还有许多事情忘记了,很重要的,很重要啊……可是想不起来啊……
不记得那夜的来龙去脉,只记得紧紧相拥,难舍难分。此刻她心里分明一闪念,那夜与他痴缠时,不是被迫,她是心甘情愿,他是情难自已。她好像是爱他的……
是错觉吗?是错觉吧……
这孩子……不该来啊……
但是你既然来了,千万,千万不要就这样稀里糊涂走掉……薄媚抱着肚子,痛得昏厥。近来劳心劳神,想来动了胎气。
——春/色故人约,十年惊一梦。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阿苦拟将身嫁与何人?
有人在耳边说。昏沉间,她看到一名女子浅笑着朝她走来,一身利落的胡服,英姿飒飒。“阿苦,”她伸手拉她,“早说你是阿苦,他们都不信。”
“国威?”薄媚道,“你去哪里?”
“我来看看你,这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
薄媚看着她越走越远,不回头不停留:“下辈子再不要投生在帝王家了,你瞧我们,有多少的无可奈何……”
☆、凯旋而归(修)
(第一零五章)
宫变三日,方得宁休。
阳正甫只知东戈朝中有他几名得意门生,关键时候可以帮他一把,却不知他们现如今都是野心勃勃的大将军齐瑧的爪牙。本来这些人肯派兵随萧长史回来救主,动机也并不单纯,现在有机会搅乱乐邑朝政,当然乐此不疲。
不过苍慕向来不弱,便是留守皇宫的寥寥禁军,也足以与之抗衡三日。只可惜群龙无首。最终结果,寇冯、胥梁等有权威的老臣被连同家眷挟持,群臣不敢轻举妄动。而阳正甫眼见让苍慕臣子臣服于薄珏短期内是不大可能实现了,稍有不慎便会激起群众反抗,于是将薄媚推上朝堂,号称她腹中怀有苍慕龙嗣,天子驾崩,当由她来主持朝政,直到龙嗣诞世。
但其实是静候时机让位于薄珏。
还有一重考虑,假若慕子衿最终能够带兵凯旋,他向来最听薄媚的话,只要薄媚掌控朝堂,他决计不会拥兵造反。没准她三言两语,就能劝他缴械投降。
主持朝政,薄媚无名无分,这成何体统?
但眼下局势太不明朗,流火气焰高涨,前线战事不利,消息中断已久,不知慕氏兄弟能否生还,不知江山气数有未转变,加之从这场宫变看来,薄氏背后似乎有东戈势力支持。也不知这场动荡过后,又会是谁主江山。乐邑群臣一时没人敢反抗。只盼南方流火的战争赶快结束,来个救世主解救大家。
慕广韵八成已死。
事已至此,稳大局为重。薄媚也不再胡思乱想,只按照阳正甫的筹谋掌管朝政。一如从前勉强打理薄野的政务。但其实大小事务基本都是阳正甫在谋划决策,因为她现在头脑不行了。她甘做幕前的傀儡,为薄野。
不过每天清晨都需有人提醒她上朝,否则她自己往往不知身在何处。
接下来两个月内,大幅调换京师官员,打压苍慕旧臣,年轻官员则一再提拔,给予好处,不吝承诺。普天之下广招薄野旧臣,明里暗里大换朝政之血。
她对薄珏说,弟弟,我们复国的希望,终于实现了。
但奇怪的是,心中并无快意。
其实这是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实现了?突然间她失了方向。
然后她一日日看着自己渐渐高耸的腹部,空茫无措。那夜痴缠如同一场惊心的梦,除了当时甘之如饴的感受外,细枝末节再想不起。他那时好像一直在呢喃她的名字,但不是“薄媚”。是什么呢……
渐渐地,开始感觉脑力不支,时不时就会打岔。她有时会问弟弟,“爹娘在哪里?”有时又会在那株白桐下久久驻足,然后问一句,“咦,你们是何时来轩丘的?来看望我么?”有时认得身边人,有时不认得。
然后转眼又恢复如常,忘记了自己方才的恍惚。
而后抚一抚肚子。这孩子不该来啊。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好。
可是……总也还有些期盼。总感觉,仿佛早就与这孩子有约,却不知为何耽搁到现在。
然后第二天,她又站在白桐树下问:“怀风河的大水止住了么?为何他还不回来?”
也不知是否天意眷顾,头痛病一直不发。薄媚趁头脑清醒罗列了一份大事纪表在纸上,上面有薄野新朝堂已完成的和未完成的事情,放在床头,日日醒来先看一遍。
与记忆簿有异曲同工之妙……萧长史突然发觉她已经忘掉记忆簿这回事了。
终于还是病入膏肓了。也罢,待四方既定,她就能过一个安稳无忧的太平日子了。到那时记不记得过往都不再重要,不记得反倒轻松。
……
宫变后月余,薄媚方才想起那日昏迷中依稀听到一名叫做“国威”的女子与她告别,话说得莫名其妙。忙问萧长史雍门轩在哪里。话说出来时,连她自己也未意识到“国威”与“雍门轩”之间有怎样的关系。
萧长史猛然想起,当日挟持雍门轩进宫后,便没再管她了。后来一片混乱,就失了她的行踪。莫不是已经回北狄去了?不对,不应该。于是带了人去宫中寻找,终于在苍慕皇宫西南角一座紧锁的宫室里,找到了她,被绳索勒死的几乎腐烂的尸身。
找来苍慕宫人一问,方知这里原本关着的是慕广韵的情人夙白,通常不许人靠近的。那日宫乱,守卫□□,纷纷四散逃命,就没人再管这处了。
想是那夙白趁乱逃走了。可雍门轩又怎会意外惨死,陈尸此处?她的身手,早年间就被天下人称绝,名满四海,总不会这样轻易就被人勒死。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雍门轩死了,这下大事不好。雍门轩既关系着流火,又关系着北狄。她一死,对其中任何一个,他们都不好交待。
没有人引路,薄媚却自己找来了此处,如有感应一般。蹲在雍门轩尸身旁,也不知想着什么,一蹲就是大半天。
总感觉,旧时光在与她作别。并且,这只是开始而已。虽然不知那旧时光是什么,但她心上空落落的,仿佛丢了很重要的什么。依稀有少女爽朗的声音笑着问她,阿苦,今日的课业做完了未?阿苦,山下的红樱花开了,要不要折一枝来送给你的“陌上少年郎”?阿苦,来日相逢,你要唤我一声姐姐……今日斗酒会,国威为大家吟一首诗助兴——
——明月当清空,流光满西墀。振衣独徐行,耿耿长相随。我心如明月,万古无成亏。偶逐区中名,遂为尘所欺……
他们说这里是夙白的住处。夙白……好久远的一个名字。此事与她是否有关?
“给我把凶手捉来……”薄媚沉痛道,“千刀万剐!”
萧长史虽应了,却深知无从下手。
雍门轩的尸体被人抬走后,萧长史惊道“这里有东西”。薄媚应声看去,只见雍门轩手指原本所在的地面,干涸的血迹在灰尘中深刻地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有一个不知有无意义的点。
薄媚、萧长史、阳正甫面面相觑,不解其意。难道她有遗言?要对何人说?
无疾而终。
……
直至冬至,大雪纷飞,前线都未再传回消息。
派去侦查的人也杳无音讯,好像人间蒸发一样。虞杞山以南,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与乐邑隔绝的世界。虞杞山附近的居民早因连天战火四散流亡。问起来,流民只说山南打得厉害,如何厉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距离慕广韵御驾亲征,已经过去半年有余。料想胜算是微乎其微了。
阳正甫已做好准备,舍弃虞杞山以南,向东戈借兵防御虞杞山北,索性切断苍慕残军北归的路,也免他们回来妨碍薄野刚刚夺回的政权。
捱过今冬,宣布薄珏为新帝,改国号年号,并承诺与流火东戈相安无事,大事既成。厉兵秣马,充盈粮仓,颁布新政,巩固帝制,这都是后话。
十二月,薄媚早产。
肚子痛了一天一夜,记忆却难得清晰。期间她唤来薄珏,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嘱咐:“阿巾,以后,请一定一定要善待你的小外甥,或是小外甥女。”
“姐姐,我是珏儿。”
“……那阿巾呢?”
“在战场,还未归。”
“珏儿,阿巾若回来,你也要善待他。这些年来,他教你习武,陪你玩闹,他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
“姐姐……”
“还有,这江山,既夺了回来,便好好去坐。阳大人教你的为君之道,务必、务必要努力践行,要廉明为政,要礼贤下士,要体恤民情,要强国固本,要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薄氏祖先……切不可……”切不可重蹈父皇的覆辙。
“不要哭。”薄媚拭去弟弟脸上横肆的泪水,突然很怕他担不起这重任。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回不了头了……”她对弟弟说,也对自己说,“所以,走下去。”
“那姐姐呢?姐姐又不管珏儿了吗?”
“姐姐只能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