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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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了头了……”她对弟弟说,也对自己说,“所以,走下去。”
“那姐姐呢?姐姐又不管珏儿了吗?”
“姐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她笑说。
她早已想好,待到孩子平安出世,她便离开这纷乱人世。她看不到自己犯傻的样子,但深知自己头脑已是病入膏肓,如她这般骄傲一生的人,怎能允许自己痴痴傻傻苟活,甚而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甚而打翻了饭碗都要别人来收拾,甚而被人看笑话。
仇也报了,国也复了,记忆也留不住了。活着,还等什么呢?
她想她是爱过那个人的。否则怎会这样期待这孩子的出世。
……
直到夜半,孩子还没生出来。薄媚被阵痛折磨的死去活来,浑浑噩噩半睡半醒。屋子里只留了产婆和一干侍女。
所有人都不知,有一队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脱身的人马,正披星戴月往城中赶来。
不曾有消息传来,因为他们比消息走得更快。
慕广韵醒来已有月余。军医说他肺未痊愈,最好多做休养,不要下地走动。公玉侯王也建议他尽快随自己去一处清气鼎盛的世外清境修身养病,否则恐怕病邪缠身,命不久矣。
“皇帝就先不要做了。”公玉侯王说,“性命要紧。”
他却执意要将这场胶着的仗打完,强撑着冲锋陷阵,率领大军背水一战。正值流火军队经过半年苦战进入了疲软状态,慕广韵以天子君威振奋士气,变幻策略,声东击西,发挥苍慕弩队优势,步兵、轻骑、车队前后配合相得益彰,一鼓作气攻克流火数十城,杀雍门襄于阵前。
这一次杀的是真正的雍门襄,慕广韵挑开他的面皮看过,没有任何易容痕迹。
日前,终于收服了整个南疆大地。
期间扣押乐邑“薄野”朝廷派来的探子无数。为不干扰战事,没有理会朝中所谓“政变”。只先专心作战。
反正这江山,本就是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大胜后,公玉侯王又说:“皇帝就先不要做了,反正谁做都一样,大不了就是做不好丢盔弃甲。又不是非你不可。既是礼物,送给别人就别再操心,随他去吧。你随我走,性命要紧。”
慕广韵摇头笑说:“皇帝做不做是没什么要紧,但我要去带一个人走。”笑一笑又改口道,“或者是两个。”
“你把我妹子怎么了?”
“公玉,以你的把握,我还能活多久?”他问。
“你想要活多久?”
“当然越久越好,我还……舍不得她。”
“那就在你了,少操些心,不要大喜大悲,应该就没什么事。再加上我公玉家族祖传秘方调理生息……”
☆、拱手相让(修)
(第一零六章)
丑时中,薄媚诞下一对龙凤胎。几乎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当婴儿的啼哭响彻房间时,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
因为不足月,两个孩子都长得瘦瘦小小。产婆问薄媚要不要看一眼,薄媚咬着颤抖的嘴唇扭向床榻里侧,说不看。
看了,就是牵绊了,就舍不得了。
不看。
她摸出枕头下的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腕上。
嘈杂声便是在这时响起了,庭院外几乎乱了套,有人惊呼“陛下回来了”,听不出其中是喜是忧。薄媚背脊一僵,突然动不了了。也说不出心里是喜是忧。只是不受控制般,泪如雨下。
她居然听到自己心里在说“幸好”。但是,幸好什么呢?他回来了,该替珏儿感到威胁才对。
慕广韵一踏进宫门便听到了婴孩响彻天际的清脆哭声,说不出的欣喜。来不及安顿人马,来不及昭告天下,一柄剑劈开路上重重障碍,径直走向晨曦宫。如今两宫并作一处了,他感觉路途格外遥远,远得总也走不到。
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越跑越快。
站在门外踟蹰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叩了叩门。里面灯火通明,孩子在哭,却无人应声。
原来产婆是阳正甫请来的人,听闻旧朝天子复生回来了,当即吓得逃走。屋里只剩了薄媚和孩子。
他推门进去,一步一步,故作镇定地,走到床榻旁。望了一眼床脚的襁褓,并排两个。不由得笑笑,却先俯身去看薄媚。见她向里侧卧,双眼紧闭,仿佛熟睡。许是分娩时太过痛苦,她哭得满面红痕。
他想抱她,又恐身上寒气太重。看着榻上缩成一团的身形,笑了又笑,笑了又笑,终于只是伸手拨开她散乱的青丝,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
而后起身去看孩子。一儿一女,龙凤呈祥。
却在下一刻,笑容僵死在脸上,他表情变得冰冷狰狞。
他颤抖着手抱起那两只襁褓,一只大手,便能将两个孩子同时抱起。他看到女儿哭闹不休,鲜活幼嫩,可儿子……却死气沉沉,紧闭的眼睫至始至终一动不动。
探了探,没有鼻息。
将襁褓向下拨开一点点,便见那小小的脖子上三道黑色瘀青,正是被人用手指扼死。
“薄媚……”他声音止不住颤抖,颤抖得近似抽泣,听来有些恐怖,“原来你这样恨我。”
他说完,冷笑。笑声也如风中过筛一般,抖得厉害。薄媚不知道他的话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感到危险。
“不如把这一个也掐死!”
薄媚愣了一瞬,惊起转身。只见他一只手臂里抱着两个孩子,另一只手扼着其中一个的脖子。那被扼着的孩子哭得几番岔气。
她顿时心疼得难以呼吸,赤脚下地扑过去。
慕广韵退开几步,将她闪倒在地,居高临下冷笑着看她。
“你放手——”她几乎哀求。
却在这时,慕广韵轰然倒下。
薄媚急得伸手去接,孩子却并没落地,而是被他拥在怀里,他正面朝上抱着、护着他们。直到倒地,方才松开手。
薄媚爬去察看两个孩子有未受伤,只见女孩儿安然无恙,男孩儿却已经断了气,脖子上三道黑紫色指痕,触目惊心。
她张大了口,泪如雨下,却哭不出声来。将儿子按在自己怀里,不知该如何才能暖醒他。
她难以置信地去看那倒在地上的“罪魁祸首”,见他眼角竟流出一行鳄鱼的眼泪。
慕子衿随后赶到,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愣在了当场。用了很长时间,也未能想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慕广韵被人抬出去了,抬进外面乱哄哄的世界里。片刻后又有人来夺走了她的孩子,一双儿女一生一死全从她怀里夺走。
然后门被从外锁上,留她一人哭闹不休。
“我的孩子……”
夜半有人来隔着门说:“请公主更衣,陛下请诸位赴早朝听诏。”
她瘫坐在地上,无动于衷。
……
此夜大雪。
慕广韵回来了,且是带兵凯旋,大胜得归。
只怕他们已经围宫围城,只怕他们有备而来,只怕他们是回来夺/权的!薄珏和阳正甫大慌,阵脚大乱。万没想到,慕广韵还活着。
刚刚攻打下南疆大地的君王,一呼百应岂非易事?这皇宫里都是他的人,他一回来,他们就完了,全完了!
阳正甫护着幼帝四处逃窜,却被人堵回了房间。他们说:“请珏公子更衣,天明时上殿听诏。”
一定是要处死他,一定是的!薄珏吓得几番昏厥,抱着阳正甫哭到战栗发抖。
……
慕广韵独自一人在大殿上坐了整整一夜。
穿堂风过,穿心穿肺。
他又哭又笑。黑暗里没有人听到看到。
天渐渐明,慢慢冷。
直到乐邑城中连夜接到通知的文武大臣们纷纷上殿来,直到薄珏、阳正甫、萧长史等人被带上殿来,大家都屏气凝神等着慕广韵的一声令下,一声决定着他们这些“变节”之人命运的令下。
这一年里发生的种种事情,想来何等荒唐。
慕广韵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扫视座下,所有人都诚惶诚恐。“薄媚呢?”
慕子衿道:“我去接她。”
“不必,我来了。”虚弱的声音仿佛淹没在寒风里的飘零的雪,被裹挟着撞进门,霎那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薄媚只着中衣,看起来弱不禁风,人却站得笔直。
“孩子呢?”她问。
“死了。”他轻飘飘回答,“小孽障,该死。”
薄媚身形一颤,却没有哭闹,也没有倒下。走去将薄珏抱在怀里,抬头决绝地看向慕广韵,仿佛任他发落。
“薄媚,你来。”慕广韵招手。
见她不动,亲自下来拉她。她愈反抗,他愈用力,将她踉踉跄跄拉到天子御座前,狠狠甩了上去。按着她不许起身,道:“薄媚,今日我将天下大权交到你的手里,你看这座下站着的人哪个顺眼,就指他来做皇帝。”
薄媚愕然看他。
“怎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不就是要这江山姓‘薄’吗?不惜痛下毒手!你想要就拿去,我和你从此,两不相欠。”
这些年的苦苦折磨,我终于心灰意冷,你,满意了吗?
“陛下万万不可啊……”
“臣等永远追随陛下……”
“苍慕才是天下归心呐……”
“我活不久了,诸位还要追随吗?”慕广韵对众人道,“今日请诸卿来,便是想和平交接这天下。”
众人噤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流火既定,最大的隐患已除,我也能放心了。”慕广韵顿了顿,突然向众人下跪叩首,“我心已竭,辜负世人期盼,然天下事无有终结。我没有子嗣,无论往后谁做天子,我请求诸位鼎力辅佐,天下为公。”
群臣惊愕。
慕广韵起身,回头:“只有一事。”他对薄媚说,“我知道夙白落入你们手里。请让我把夙白带走。她对我,至为重要。”
夙白?薄媚不解。
阳正甫道:“她是你的情人,我们自然不能放走。万一你不死心,拥兵自立呢?”
“我哥把江山都拱手相让了,又岂会拥兵自立?阳正甫你好不可笑!”慕子衿不平道。
“那便罢了。”慕广韵笑道,“薄媚,往后生生死死,我再不管你的事情。”
他走出殿堂,不许臣下追随。大雪纷飞里,孑然一身。
慕子衿跟了上去。
当薄媚终于回过神来,执着匕首冲下去时,却因气急攻心一头栽倒在大殿中央。
慕广韵你好狠的心,杀我一双儿女……
阳正甫当机立断,关上殿门,将薄珏拥上宝座,号令大臣。这一回,是他主动放弃。这一回,名正言顺了。
慕广韵从三军中走过,将兵权交接给伍伯服。军中有人骚动,也有人流泪。他三言两语作别,说聚散随缘,请大家继续忠心事君。
又叮嘱伍伯服,下一步的军事防备,要将重心放在东戈和北狄。道阻且长,不可松懈。
公玉侯王在城外等他,那幸存的孩子已被连夜交到他的手里。慕广韵接过,抱在怀里亲吻女儿幼嫩的脸颊,不觉两行清泪下:“我想看她长大。这是我最后能够负荷的心愿。”
话未说完,撕心裂肺咳了起来。襁褓上染了他咳出的血。
“我真不知世事怎会如此多磨。”公玉侯王叹口气说,“都是孽缘。”
“哥,”慕子衿跟着他,唤他,“哥……”
慕家欠媚媚的,终于还回去了。可是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心更痛了。
“我慕广韵,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参国政,而后南征北战,奔波不停。到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