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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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不由得抚着墓碑,说了句“对不起”。对不起,梦里错认了你。
这句“对不起”被孟寒非听到,还以为是在为夙白的死懊恼。他上前来,道:“广韵,已经许多年过去了,你何必还为佳人的死痛苦自责?”
慕广韵不答,微侧头道:“寒非酒醒了?看来是没饮痛快,才两刻便醒。”
“男儿丈夫,顶天立地,我实在见不得你们这些为女人消沉颓靡的男人。”孟寒非道,“广韵,天地广阔,志在四方。大丈夫何患无妻?待到来日——”
“来日闲相会,丘中有素琴。”
“……”孟寒非失笑,“少跟我贫,说正经的。说一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当初夙白一死,虽然可惜,我却也很感激她。一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是做大事之人,不该被柔情牵绊。当日看你渐有泥足深陷之势,我真是痛心疾首。所以当她的死,加深了你的仇恨,加固了你的决心,我觉得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你到底没有沉沦,而是重新振作,你到底是慕广韵,我没看错。”
“我当真要生气了。”慕广韵这样说着,语气却平淡带笑。
“我早跟你说过,红颜祸水,女人都是很危险了。你彼时不过是迷失心窍,才会觉得她千好万好。其实以我旁观来看,夙白并非善类。三年蛰伏,心怀仇恨而可以不露马脚,甚至还让人误以为天真无邪,可见她心机深重到何种程度。还有左右夫人一事,明知对局势不利,却偏要逼你临阵抉择,又贪无上尊荣,又不愿半点牺牲。如果你是在为没能保住她性命而懊恼自责,我劝你更加不必。”
说到此处,孟寒非顿了一顿,方才继续:“她一直告诉你她身世如何如何悲惨,被人无端追杀,却隐瞒了自己刺杀天子的罪行。刺杀未遂而转求你的庇护,又不肯如实相告,害我们错估形势,也难怪乐邑会在知道了她的下落后迅猛出兵。最后那日你我分明安排了她悄悄逃离执古,如若一切顺利,她也不必非死。可是到了碰头的时间,却不见她前来……而与此同时,薄媚的眼睛瞎了。然后夙白在清影殿外落网——这个女人,分明咎由自取……”
“到此为止,寒非。”慕广韵厉声道。
“广韵,醒悟吧,红颜祸水,大业为重!小情小爱都是绊脚石啊!为这样的女人伤春怀秋,不值得啊!”
“哪有值不值得。我非良善,又岂能要求别人无暇。”慕广韵笑一笑,“寒非是局外人,当然不懂其中的苦乐悲欢,当然可以冷眼看透,用普世的价值来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去爱。可是,局中人却不能如此,只能义无反顾。譬如我爱上一个人的一瞬,便已是在赌。无论她是否我想象的模样,我都不能中途撤注。我是个男人,还是个自命不凡的男人,在心爱之人身边,却屡屡不能护她周全。何等无能?这不是她的错,而是我的错。”
因此而不能原谅自己,一辈子也不能。她便是有不善之处、有贪婪有毛病,他也该时时事事包容庇护。可是他没有做到,那样无力。
其实到了眼下,本不想说这么多的。可是因为多年来心底折磨自己的愧疚,他一直不得安心。这段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给没能做到这样的自己听的。他最悔的一件事情,便是在阿苦在世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与她赌气。赌气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你所谓的爱恋,不就是为着一个念想么?当年云和山上,她千里万里背着你走,不顾性命,风雪加身。”孟寒非道,“可是你错了,她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
孟寒非突然收住话头,默了一默方道:“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好……”
慕广韵不再继续,转而问道:“将士们都安顿好未?派去南渊驻守的,是否都是可靠之人?”
“安顿好了,尽皆可靠。只是人手紧缺,过些日子着手选拔一些人才补充军力吧。”
“我正有此意,已命伍伯服准备考核,你回去后可与他多多讨论商议。”又道,“轩丘何意?”
“几番来人,请公子回去。”
“父亲这么不讲信用,”慕广韵笑,“再来人,就告诉他,说好了十年不归京,一天也不能少。”
“你说你这是何苦?”孟寒非道,“听说慕侯还盛赞了你的主意呢,说自己身患重疾,好心与岁Ч骱屠耄扔星橛幸澹职谕蚜死圩福忠匾埠苈蛘耍鸸卜潘闪硕晕颐堑木瑁蛑泵罴啤V皇牵酉吕凑庀啡绾巫觯孔白鞑嗖¢剑俊�
“过个几日,昭告天下,说我功成身死即可。”
“你又有什么计划?”
眼看天微明了,慕广韵笑说:“寒非且先回去,我再待片刻。”
孟寒非犹豫一下,道:“好。”虽有疑虑,仍是回去了。今日还有许多军情需要处理。
回到府邸,听闻楚衣宫中欢宴散了,代慕广韵送走了各方人马,又处理了一天政务。疲惫下榻时,方觉枕中有异物。取出一看,竟是苍慕帅印,与下军虎符,此二物一直是由慕广韵保管的。怎会在此?心里隐隐不安,寻到宫中,慕广韵尚未回来,却遣人递给他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笔——眼下四方未定,静待几日,宣吾死讯。此前先禀父亲,请封季叔慕演白歌之地,封堂兄慕周原、慕离、慕南华南渊、于役之地,均是可靠之臣。
孟寒非大惊,带人寻到郊外桃林。
☆、芳华此劫
(第五十二章)
薄媚醒来时,还是在先前的房间。手心隐隐作痛,头脑还有些发胀。清醒过来,看到身旁守着的男子,白色眼罩下纹满红色图案的脸。
想要起身,却发觉手脚疲软,使不上力。定了定神,突然想起来问:“何日了?”
那男子不说话。听到她的问话,只微微偏头向她。
薄媚焦心,见他不答,便勉力跳下地来。那人却准确地按住她,还是一声不吭。
“公子桀在哪里?”
仍然不答。
“问你时间也不答,问你公子桀也不答。难道你不仅目盲,还不会说话?”
那人还是不答。却也不许薄媚离开。直到墙壁翻动,洞开一扇门,公子桀抱着独目小狐狸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美貌女子,每人手里都端着一只琉璃盏。
“几时了?”薄媚急急又问。公子桀挥挥手,美人们便纷纷跪在薄媚脚下,其中两个靠前的,先将琉璃盏举至薄媚脸下,后面的似在等候。公子桀这才冷冷道:“七月初五。”
薄媚心口一震。七月初五,睡了三天。而慕广韵服下吊命的药,是在六月初三。一个月的期限已过……不知会否有奇迹。
“慕广韵死了。”桀看着她,仿佛有读心术,面无表情地道,“引颈自刎。”
薄媚震。
“两天前。”
薄媚只觉脊梁发冷,穿胸而过的空气都有些冷涩。两天了,想必尸骨也已经寒了。
“你为什么不哭?”
薄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女子们手中的琉璃盏,是用来承接眼泪的。公子桀还是要她的眼泪。可是,心口虽然发闷,却一点哭不出来。只听着自己的鼻息,一下一下沉稳地喘气。沉稳却有些战栗。
“没关系,我可以等。”公子桀却坐到她身边来,平静看她,“还有些时间,我等你哭。”
薄媚犹惦念着慕广韵的死讯,心里纷乱如麻。想问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公子桀也就静静陪她坐着,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金衣女子悄然退下,戴眼罩的男人也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金屋里,只剩下桀与薄媚,并排坐在正中央的圆榻上。
许是太过安静,桀怀里的小狐狸开始探头探脑,用爪子蹭薄媚的脸。薄媚惊了一跳,方有些回神。
“阿九喜欢你呢。”桀却笑了。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完全是个孩子,纯洁无暇。
薄媚茫然问道:“这是你的家?”
桀轻轻摇头:“这是我的陵墓。”
“……陵墓?”
“是啊,我住在这里。”桀看着她,突然有些期待,“很美对不对?你也跟我一起住在这里吧?阿九喜欢你。阿九难得喜欢谁,它喜欢你,那你肯定是特别的,我也就喜欢你。”
薄媚无言。桀又道:“那,你也会喜欢我吗?”
薄媚被问得有些莫名,无从回答,只反问:“我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可以啊。”桀点头,“只要你找得到离开的路。”
薄媚知道他说这话,那自己一定是找不到出路的。可还是想试上一试。在屋子里兜兜转转许久,寻不到墙上暗门的机关,又转回来,沿着他来时的那扇门出去。
一段长长的甬道,金砖铺就,壁灯如星。经过许久,方才到达一处耳室——之所以称之为耳室,是因为桀说过,这是一座陵墓。果然越看越像是陵墓,无窗无门,密不透风。这样一想,便觉得背后都透着阴森森的鬼气。
耳室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还以为里面无人,踏进去后,却突然灯火大盛,恍如白昼。
眼前一阵发白。视力恢复后,更是油然一惊。偌大的耳室里,整整齐齐摆放了几十只水晶棺椁,每一棺中均睡着一人,无一例外,通体□□,不着寸缕,皆是绝顶美貌的女子。
……都是死人。纵然面上玉貌娇颜,但始终掩饰不了身体里透出的冰冷死气。这些女子……不禁让人想起那些身着金缕衣的鲜活女子,一样的花容月貌,一样的冰冷淡漠。不一样的是,她们全都死了,安静地一一躺在水晶棺里。
不腐不朽。
有的人身上开着绝美的花,有的人通体莹洁如玉。总之……看起来有一种十分诡异的美感。何以尸身被井然有序地安放此处?又为何风华正茂死于非命?
“不染纤尘而来,不染纤尘而去。”耳侧传来公子桀的声音,淡漠清冷,让人心惊,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她们都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尤物,如谪仙般圣洁美丽。”
“她们……是什么人?”
“她们是我的美人,是将陪伴我永生永世的忠心之人。”
“你杀了她们?”
“怎会?”桀难以置信道,“我那么喜欢她们,为何要杀死她们?”而后走进耳室,手指一一抚过冰冷的水晶棺边沿,“我将她们养成绝世倾城,她们离开我的身边,然后因为各种各样世俗的原因死去,我只是接她们回家而已。世人多的是肮脏龌龊,不配拥有她们生死相随。她们始终是我的人,是要陪我永世长眠的。”
“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桀。”桀犹自一一审视着棺中女子,认真却淡漠地应着,“哎……这一个,你是见过的吧?”
薄媚迟疑一下,走过去看。他所驻足的那只棺中,一具洁白无瑕的躯体,双目轻闭,静静沉睡。额心却绽出一朵鲜红的花来,好像曼珠沙华,尖细的花瓣刺向四面八方,如光芒四射般延伸至眼角鬓边。那张脸何其熟悉,竟是梦寐。感觉仿佛昨日才与她对坐聊天,彼时她转眄流精,美艳动人,此时再见,已是死气沉沉,阴阳两隔。有些亦真亦幻。
由此又想到了慕广韵已死……接下来脑中便有些空洞,不敢再想。也告诉自己,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想也无用。可周身还是不由得恶寒,寒得战栗。
“梦寐也是你的人?”
“曾经是。”桀看看她,“后来慕广韵从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