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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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违抗军令,拥兵不返。”天子说这话时,有些犹豫不决,不时心虚地瞟一瞟封蒙方向。薄媚看在眼里,心里有了些可怕的猜测。
“仅此,便判了死罪吗?”薄媚问,“从前的功勋,就都一笔勾销了吗?”
“功勋再高,也高不过天子。他意图叛国,无论从前如何,都不值得饶恕!”封蒙道。
“呵,尔等臣子,天子在上,谁要你们僭越职权替天子说话?!”薄媚恼道。既恼群臣的僭越,更恼父皇的懦弱。之前还在怕大将军挟君持国,眼下看来,恐怕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
“媚媚,媚媚你别在这里闹……”天子只小声劝她,声音带着惶恐,不知怕谁。
群臣被公主这样一斥,也有些语塞,纷纷低头,面色难看。薄媚用目光警示他们一圈,转回头来,对天子道:“父皇,淳于将军骁勇善战,颇得民心,临战斩将,万万使不得啊!”
封蒙接道:“斩杀贼寇,以诫军心——”
“大将军多言!我在与父皇说话!”薄媚凝声喝他,他方不悦地冷哼一声,闭嘴不语。薄媚又道:“父皇,听闻乐邑精壮兵力都充当了奴隶,献于北狄,我朝中无兵,来年谁人守护乐邑!”
天子道:“北狄来使,说、说只要我们割地献礼,来年可以不犯我境……”
丞相吴秉良也应和道:“是啊,北狄与墨颐合并军力,若是硬战,我们必然敌不过他们,不如先委屈求和,再做强军打算……”
薄媚道:“胡人多诈,怎可相信?若割地献礼过后,他们依旧出兵,我们却已无人抵御,岂不白白断送万里河山?父皇,试想一下,若是我们与敌人对调一下处境,眼看着最大的肥肉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谁会善罢甘休?必然一鼓作气长驱直入!父皇,北狄诈取我乐邑人力、财力,而后一举攻下中空之国,这是釜底抽薪之计啊!”
“这、这……”天子似有些动摇,又很惶恐,征询般看向封蒙,“大将军,丞相,媚媚说得也有道理啊,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妥?”
“没有哪里不妥,陛下是为大局着想,为保护黎民苍生!此乃明君大义!”封蒙慷慨激昂道,“倒是公主殿下,无知妇人,竟妄想干预朝政?可知自古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全是后宫自以为是的浅薄女子!敢问公主读过几本兵书史册?见过几多风雨?竟已狂妄到敢在朝堂上撒野!以短浅目光胡乱指点天下大事!是不把我等忠心事君半生的文武朝臣放在眼里了么?简直大逆不道!”
“是啊,大逆不道——”“简直荒唐,女子干政,有悖伦常——”“可笑,自以为是——”“唯女子与小人……”众臣纷纷摇头叹息,目光鄙夷地看薄媚。
呵,真是没想到,封蒙灭口不成,竟想出这般诋毁名誉的办法来对付她,用朝臣的舆论甚至百姓的悠悠众口将她淹没吞噬,令她所说的话无论对错都不再具有任何影响力,只因她是女子。如今薄媚成了众矢之的了,再说什么都是妖言,都是污蔑。
“卿等休要这样指责岁Ч鳎∷⑺彩俏夜参W畔搿碧熳又晃蘖Φ靥媾绮担锏骷附螅帽∶奶诵耐础�
“大将军敢说问心无愧?”薄媚道。
“忠心不二,问心无愧!”
“那么近日军中往来的胡人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商旅?还有,为何母国被亡,大将军始终无动于衷?我方才得知,父皇只判处淳于将军腰斩之刑,大将军为何要在俘获之时立即将其截舌?是怕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
封蒙不再与她争执,毅然跪地道:“陛下明鉴,请惩处扰乱朝堂、污蔑忠良之人。”见天子面色为难,又道,“陛下,日后领兵迎战保卫乐邑的是末将,不是岁Ч鳌3疾辉缸鹧媳凰思と杳唬 �
“是啊陛下,请惩处岁Ч鳌敝诔挤追子停虻叵嗲蟆1∶睦湫Γ睦锸乔螅徽耪趴此乒⒅钡牧常旅嬉刈爬淠揪褪切财取�
正欲再说什么,却感觉脸颊热辣辣一声脆响,天子第一次打了她,在众人面前:“胡闹!媚媚,尊为公主,怎可如此大闹朝堂,罔顾礼教!立即给朕回去面壁!来人,将公主带下,禁足晨曦宫!”
来不及说什么,已被架了下去。锁在晨曦宫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一遍遍回想父皇面对群臣时的反常。分明九五之尊,为何不敢得罪朝臣?关于封蒙,父皇知道些什么,又不知道什么?他不是懦弱……吧……应该不是,不是懦弱。记忆里的父皇,如高山如大树,庇护她呵护她,那么值得依靠……他不是世人口中的昏君,一定不是。定是有难言之隐。
夜半了,无眠。突然有侍女叩门进来,说陛下命公主带一些随身物品去长安宫,即刻。
为何?娘……出什么事了么?薄媚急切地问。
侍女说她也不知,陛下吩咐得很匆忙。
薄媚去得也很匆忙,并没来得及收拾随身物品。一出门方才发觉地上一层薄霜,纯白的,有凉凉的东西落进了领口,仰头去瞧,竟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白雪,映在屋檐宫灯投下的一束束微光中,静默无声地旋舞着、翻涌着,如疯了一般。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不冷,微寒。
到了长安宫时,母亲不知是未睡还是在等她,拥着轻裘坐在殿心铜炉旁,看那炉中木炭烧成灰,灰屑在熊熊烈火中挣扎翻涌。不知怎的,薄媚一下便想到了屋外的雪花。原来它们是一样的,虽然一冷一热。
想叫“娘”,却叫不出。回来以后,只见过娘亲寥寥数面。还是不知该怎样面对她。娘不肯如实相告的事情,她也无法追问。但还是忍不住会感到恐惧,不敢将温柔美丽的娘亲与亲手杀死亲人的恶徒联系起来。虽没怎么见面,但直觉她近来也是心事重重。
站定在五步之外,母亲却早已听到她的脚步,微侧头,笑看她:“媚媚过来。”
薄媚犹豫一下,走过去,半跪在椅旁:“父皇叫我来的……”
“我知道。”姬夫人笑着抚一抚她额角的伤……现在是图案了,笑容却变得有些苦涩,“真是苦了你了,我的孩子。”
薄媚不知她指的是什么,也就没有接话。
两下沉默良久,姬夫人又道:“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
“我……”
“封蒙他手握重兵,把持朝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朝臣纷纷谄媚逢迎,无非是欺你父皇软弱无主。”
软弱……无主?娘也这样评价父皇?
“淳于尊……淳于尊确是一名忠良,可惜生不逢时。媚媚,你一定很奇怪,为何淳于家战功赫赫,父皇当年却一路提拔名不见经传的封蒙做大将军吧?”姬夫人道。
“不是因为……有一年狩猎时遇到野狼,封蒙救了父皇一命么?”这是刚向延俊打听来的。
“不是,那是说与外人听的。”姬夫人道,“勿怪他不识栋梁,任用奸佞。他也是为了你好。当年你不慎落水,头部受伤,落下了失忆的毛病。我与你父皇多方寻找能治好你失忆的办法,无果。后来是时任车骑校尉的封蒙拿来了‘心头血’,说是他征战东夷时,海外神秘小国进贡的仙药。拿来给你试了,竟真的有用。虽不能痊愈,却总算能记得了,到底让人欣喜。然而你父皇派人去海外求药时,海浪卷走了几船人的性命,也未能找到封蒙所说的小国。后来封蒙便成了我们得到‘心头血’的唯一渠道。你一直需用药,父皇便承诺为封蒙加官进爵,只要他持续供药。”
薄媚愣怔,无言以对。
“你父皇又不是精明之人,本就厌烦朝堂之事,更不喜研习战争兵法。封蒙借此机缘一步一步坐上高位,你父皇也就理所当然将兵权交到了他的手里,当时以为他起码是值得信赖的,且是能征善战的。不想有朝一日他重兵在握,渐渐开始颐指气使,不敬君王,又在朝中党同伐异,暗中构建起自己的党羽。连御史大夫,也被他拉拢。近年来淳于家接连落难,怕就是他动的手脚。可即便是如此,你父皇也不打算拿他怎样,一是因为已经不能拿他怎么样了,二是因为还需每月从他那里获取心头血,三是因为,他认为乐邑总得有个将领,是谁都一样,只要能打仗就行。”
“不,不一样——”薄媚道,“他是叛臣。”
门外突然一阵响动,仿佛许多车辆乱哄哄驶来。“阿铭,媚媚,珏儿,车马来了,你们准备好了么……”天子提着衣裳下摆急匆匆跑进门来,看到薄媚与姬夫人,忙吩咐侍女去里间唤醒薄珏,然后一手牵了薄媚,一手推着轮椅,便往门外跑。
“父皇,去哪?”薄媚问。
“去东都。你们母子三人先过去,朕料理完乐邑的事情,随后就来。”
“为何去东都?”东都不是避暑的地方么?
“媚媚,乐邑怕是保不住了。你说得对,北狄不可信,待来年春天,瑬山冰雪消融,敌人恐怕就要打进来了。朕不会让你们有事,朕要保护你们。所以,朕决定迁都。你们先去,现在就去,那里安全……”
“迁都?”薄媚站住脚,“那乐邑呢……不要了么?”
“不是不要,是保不住了。”
“父皇,乐邑,是我们的家,是薄野的根基啊!自五百年前建国,我们薄野的国都就在乐邑,不曾变迁过一次啊!”
“顾不得了,树挪死,人挪活。”
“不,我不走。”薄媚坚决道,“父皇,娘,要走,你们先走,带着弟弟。我留下来,我要拼上一拼,死守乐邑。”
天子急的哭笑不得:“媚媚,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胡闹!你一个女儿家,作何要掺和这些事情?!朕不想你身陷泥潭,更不想你像今天那样被人指着鼻子大骂!是是非非对对错错,你们都不要管不要问,你们只需好好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就好了,打仗的事情,交给大将军和那些大臣们就好。”
“父皇,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封蒙他是墨颐派来搅乱朝堂的奸细!兵权落在他手里,他必然会里通外敌,助北狄与墨颐亡了我薄氏江山的!”
“亡了便亡了,就算江山亡了,朕也不能让你们母子有事!”
“……父皇!”薄媚简直心力交瘁。不明白,为何儿时以为可以永远依靠的父皇,永远不会倒下的父皇,现在这般荒唐?看他慌张起来,像个不懂事的孩童。他是天子啊,是这万里河山的主人啊,他说亡了便亡了?亡的可是他的皇朝啊。还有万千无辜的子民,仰仗他而活,他怎可以这样轻描淡写,一句“亡了便亡了”,就视而不见将要降临的生灵涂炭?
没什么好说了,薄媚跪地,叩了三个头,道:“孩儿不孝,不能遵命。请父皇赐我帅印。”
“媚媚!”
“请父皇收回封蒙手里的帅印,赐与儿臣!”
“怎么可能?他绝不会上交的!更何况,军队都听他的,朕若要动他,他必然会带兵反朕。到那时,莫说来年保卫乐邑了,他怕是就要先来杀朕了!”
“父皇,反正就算帅印在他手里,他也不会真心替乐邑抗敌。再者,新军的确都听封蒙的,老军可未必会听。与其继续养虎为患,不如早日夺回帅印,趁这一场寒冬募兵买马,重新培养真正属于我乐邑的骁勇之军。与其眼睁睁看他亡我国家,不如赌上一赌。”
“媚媚不可!”天子与姬夫人几乎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