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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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昏君念及情分不伤她,那些无所不在的暗影般的鬼魅,公子桀的人、夙白的人,也绝不会白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薄媚,你等我。
风雪加身,一路狂奔,心中怀着紧张急切,和一种奇异的希望。仿佛是一场,魂牵梦萦的故人重逢。见面第一句话,他一定要说,我是伶伦。
……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殿下,打进来了打进来了——”公主府,萧长史骑着驴匆匆赶来。
“谁打进来了?”
“慕广韵!”
“去了哪里?”
“直接杀进皇宫了。”
“走!进宫——”
……
宫门层层陷落,大军势如破竹。令慕广韵感到奇怪的是,并没有对上公子桀的人。
每攻占一处,便抓来宫人问岁Ч髟谀睦铩5恢泵挥械玫酱鸢浮K腔耪趴志澹拇Ρ继樱恳桓鋈硕己孟窕剂耸姆瑁耙菜挡磺宄�
“完了,全完了……”
“什么都没有了……”
“天数尽了!薄野要亡了!”
很快便占领了皇宫每一个角落,逃走的任他们逃走,剩下的纷纷臣服。最后攻下天子寝殿时,发现天子与姬夫人已经双双死在殿中。姬夫人身上并无伤口,却半点气息也没有,浑身沾了血迹,没有一滴是属于她的。天子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自己腹上贯穿一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两人相偎相依,一同倒在血泊中。
殿前还躺着另一具尸体,看身形是个女人,横陈惨死,面目全非。身上千疮百孔,像被人戳刺了成百上千刀,几乎成了肉泥。
一片震惊。问是何人所为,没有一个人说的出。
门外传来嘤嘤啜泣声,转头看时,一名士兵提着个五六岁的男童过来,道:“君上,薄家的太子,杀不杀?”
慕广韵看到那孩子脸上扭曲的惊恐,眼神中写满害怕与委屈,看到父母惨死的样子,竟然连愤怒都不敢流露半分,哭也不敢放声,只一个劲颤抖着流泪,像个惊惶懦弱的小动物。
慕广韵朝他走了一步,他立即吓得张大嘴巴,想哭喊却又不敢。拎着他的士兵一松手,他便瘫在了地上。
慕广韵觉得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八成就把他吓死了,于是便没动了。
“你是薄媚的弟弟?”他问,声音不自知竟放得很软,“你叫什么名字?”
当然得不到回答。
“你的姐姐在哪里?”
“……”
“告诉我,她在哪里?”
“……”
“愣着做什么?去找!都给我去找!里里外外所有地方!不许伤她半分!”
士兵纷纷散开去找。
风雪大盛,天色晚了。今日动乱,没有宫人还记得职责勤早点灯,偌大皇宫,昏暗凄迷……
鹅毛大雪在空气里翻涌,静谧无声。
“广韵,我们胜了!”孟寒非难抑欣喜,将士们听了也默默欢欣鼓舞,空气里一半消沉低迷掺着一半昂扬蓬勃,很恍惚的感觉。他摸了摸胸口,那种压抑的感觉,一点都未缓解。开心不起来,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仿佛有一种感觉,一切都要结束了,终于……无可挽回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的宫门方向,传来渐渐清晰的厮杀声。
“谁?”他竟有些一惊一乍,“是谁来了?”
有人报说:“岁Ч髁旖牢灏佟!�
“谁准你们拦她!让她进来!”他快步去迎,走了两步却顿住,回头看殿中来不及收拾的残败景象,又看孟寒非,“为什么?”为什么她从外面来?
一句话毕,薄媚已只身一人冲了进来。因慕广韵的命令,没人敢拦她,只得纷纷退撤,转而护着慕广韵。慕广韵又嫌他们挡在身前,阻隔视线,于是急急地一一拨开。终于得以清清楚楚看到她,披风带雪,血痕累累,步伐坚毅,紧盯着他。带着满目恨意而来。
薄媚一眼看到漆黑殿中父母的残躯,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氤氲到门槛的血色,反射着微弱而混浊的月光,晦暗如半昏的天色,却又在某些角度明亮得异常刺目,安静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她盯着那血色,身体有些僵滞,而后一步步走近,面色平静得可怕。
慕广韵上前半步,说:“你来了?”
“别过来!”她挥剑逼退薄珏身边的人,单膝跪地,将他拥在怀里。而后抬起头来,越过弟弟瘦小的肩膀,目光平静地望向慕广韵。
慕广韵立即顿住脚步,想说一句“不是我”,可是她并没有问啊。她只是仇恨地望着他。生怕自己的人错手伤了她,一再下令所有人退撤,一退再退,站成了两个阵营。千百人站在他的身后,只留她姐弟二人孤零零站在对面,仿佛站在世界两个尽头。
他说:“你别怕……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想直接唤一声“阿苦”,却怎么也唤不出来,因为觉得自己不配。一低头发现伸出去的手里握着一柄鲜血淋漓的剑,剑尖直指着她,突然发觉百口莫辩。
“弟弟,别哭。”薄媚眼睛看着慕广韵,却对怀里颤抖的孩子说,那般决绝,“我们是薄家子孙,今日与江山共存亡,誓死保卫家国。站到姐姐身后,不要哭,不要怕,最严重,不过一死。爹娘在那边等着我们,所以,没有什么可怕。”
说完站起身,护在薄珏身前,夜色笼罩下,她染血的深衣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她毅然举剑相向:“无耻狂徒!叛臣贼子!你还没有占领皇宫,只要有我一口气在,谁都休想动我薄野的天下!谁要是想谋朝篡位,先杀了我薄媚再说!”
“我不要你的天下,”慕广韵苦笑,“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我是伶伦。”
“那又如何?”
“你记不记得?”
“记不记得,还重要吗?”
是不重要了。如果说之前还重要,那么现在真是一点都不重要了。
“慕广韵,”她说,“来吧,今日我与你,决一死战!”
他苦笑着摇头,说:“我不。”
“杀了我,就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一切。怎么犹豫了?”
慕广韵握了握拳,转身:“退兵。”
“君上!”“广韵!”
“退兵!”
孟寒非不服,果断喝止听命退撤的士兵,朗声道:“将士们,君上糊涂,我们不能糊涂!胜利在即,岂能眼睁睁看它擦肩而过!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给我上!杀了亡国公子和公主!”
“我看谁敢!”慕广韵重新拔剑,厉声一呼。慕、孟两人转眼对立,各自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痴狂疯魔,如火如荼。
在场众人顿时没了主意,一阵骚乱。渐渐的,一半人追随孟寒非,一半人追随慕广韵。他们开始,自相残杀。
他下令忠心死士层层挡住进攻,务必将杀红了眼的孟寒非逼出宫门,自己则横剑护在薄媚身前。
雪越下越大,一落下来就被踩成了肮脏污泥。时间过去许久许久,久到连近在咫尺的厮杀声都变得虚无缥缈。
“慕广韵——”薄媚突然在身后唤他,伴着“扑通”一声轻响。
他匆匆回身,见她剑杵进雪中,单膝跪倒在地,身上地上都是血,早已不堪重负。
她缓缓抬起头来,两行鲜红的血泪,奔涌不休。风霜打她眉目,刻画得如彼清晰……她向他伸出手,虚弱地唤他:“慕广韵……”
“我在。”他弃剑上前,短短几步路,却感觉步履维艰……怎么总也走不到!
终于走到了,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拼命温暖她冰冷的身体:“别怕,我在——”
“噗——”一声,惊了他的耳膜。
胸口隐隐作痛,有穿堂风呼啸而过。他退了一退,更痛了。他没有低头,而是看着她脸上鲜红泪痕,用拇指轻轻为她擦拭,笑说:“你瞧,证据确凿,还说不是……”
薄媚偏头躲过,拔出没入他胸膛的短剑,再一次深深刺入。
……
他记得自己至始至终抱着她,不曾松手。因为一松手,怕就留不住了。梦里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来还你这刻骨铭心的一剑。
原来是这样啊。
他想,这下好了,折磨他多年的梦终于应验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这一次睡去,该能够好梦。
大雪纷纷,他看到远处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台,战火中断了一条腿,歪倒倾斜。上面隐约亮着灯。仔细看时,那影影绰绰的不是灯,是天上星光。
耳侧喧嚣渐远,空气里回荡着一曲清泠弦音。
突然想起这高台正是当年薄媚作为薄媚第一次弹《秋水》的地方,一袭清霜似的白衣,美得让人心惊。
原来心里一直将那一幕记得如此清晰。还假装视而不见。
他在她耳边说:“薄媚,你听,望穿秋水啊……”
(第二卷完)
☆、一墙两隔
(第八十五章)
时年,岁在星纪。距离乐邑沦陷一年又五个月。
距离岁行玄枵还有不足一年。
端阳节刚过,夏历五月初七。晨起的时候,总感觉忘了什么事情,挺重要的,昨天睡前还记得来着。死活想不起来,于是先去碧凝宫审视弟弟有未早起晨读。
远远就传来阳正甫与庞修子的争执声,庞修子大义凛然讲着为君之道,宽厚仁孝,阳正甫则据理反驳,说为今之计,应不择手段夺回天下。两个老头各持己见就差打起来了。
薄媚听了好笑,又说不上来哪里透着辛酸。如今薄野就只剩了一座残宫,几十号人,国不国,家不家的,苟延残喘罢了,还谈什么为君之道。未免多余。
“庞师傅,阳大人。”薄媚笑着推门,怯生生缩在座位上的薄珏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委屈地喊,“姐姐,太傅和庞师傅又吵架……”
“听到了。”薄媚笑着摸他的头,“珏儿有未认真读书?”
“有!”薄珏脆生生答,又小心翼翼瞟那边二人,“可是两个师傅叫我读的书不一样,我不知道读哪个……”
“不是‘我’,”薄媚纠正道,“是‘朕’。”
“‘朕’是什么东西?”
“……”薄媚,“‘朕’就是我。”
“‘朕’是姐姐啊,那为什么要我说?”
“……‘朕’是你。”
“到底是谁?”
“……”薄媚,“怎么跟你说呢……”
“公主殿下——”两人拜见岁Ч鳎∶氖疽馑敲饫衿缴怼Q粽γ飨曰故遣环溃骸肮鳎菹抡茄暗哪昙停比险嫱ǘ料认偷浼伪厝谜獠ε傧业脑憷贤防床艉停裁矗〗绦┡悦抛蟮溃笕司酰 �
“哟,这话说得可不对啊阳大人,在下虽是司乐之官,但也读过些些书,不敢信口雌黄。‘宽厚仁孝’何时成了旁门左道了?倒是阳大人口口声声的争权兴战,生灵涂炭,才是旁门左道吧?”
“哼!复国大业,刻不容缓!”
“君子爱民,治国有道。”
“妇人之仁!”
“残暴之极!”
“好了好了,二位卿家莫吵。”薄媚哭笑不得,“请二位作珏儿的老师,一是因为二位学识渊博,阳大人通晓政法兵法,庞师傅擅长文史礼教,算得上一武一文,又是两朝老臣,可堪大任;二是因为我无人可用,你们也知道,去年一战,我乐邑朝野,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寥寥无几,然明知薄野大势已去,仍愿意留下的,不必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