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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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同心人”,不轻不重触动了两人的心。都不说话了。
其实说白了,留下来的都是偏执的人。明知道无可挽回,却还在自欺欺人。冲着这份不畏生死的坚持,大家都很值得敬佩,不管彼此之间观点如何不同、分歧如何之大。
像是大雨中抱作一团取暖的陌路人,终于变成了同路。难兄难弟。
门外有人大步飒踏,被人拦下。
“怎么?拦我?”声音清悦爽朗,带着几分不让人讨厌的跋扈。还是少年。
“子衿公子……”
“喏喏喏,老规矩,剑卸给你们,我空手进门。”叮铃光啷一阵,门被推开。薄媚看到慕子衿时,他正大跨步进门,嘴角微扬看着薄媚。跨进来一只脚,想起什么,又退出去,自怀里掏出一把革鞘匕首,扔给门外侍卫,“都拿好了!贵得很,你们赔不起。”
“媚媚!”他笑着唤一声,随手去揉薄珏的脑袋,“珏儿……陛下。”
“大胆!”阳正甫怒喝。慕子衿显然不惧,悻悻地朝薄媚耸耸肩。
“你怎么又回来了?”薄媚问。
“不回来去哪儿啊,我是你们的人质啊!”
“……”薄媚说,“我已经第三十二次放你回去了。”
“我才不回去。”慕子衿大剌剌坐在椅上,拿起桌上李子啃一口,“你们宫里的桃子比较好吃。”
庞修子和阳正甫:“……”
薄媚:“那是杏。”
庞修子和阳正甫:“……”
“好吧,管它是啥。”慕子衿一颗果子吃完,起身在阳正甫朝服上反反正正擦擦手,任他暴跳,不理,来推薄媚出门,道,“几时了!还不上早朝去!”
“喂——”
阳正甫在后面追着大喊:“成何体统——”
慕子衿仍旧不理,只推着薄媚一路朝紫极殿快走。甩掉了阳、庞二人,一把摘掉薄媚鼻梁上的目望见。
“做什么!”眼前猛然一雾,薄媚顿住脚步,下意识便伸手去抓。有人握住她的手,准确而有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暖,和五指的青涩。
“太医不是说了么,出太阳的时候不要总带着目望见,坏眼睛的。”慕子衿漫不经心说,带着责备,像嘱咐小孩子,然后牵着她慢慢地走,“以后啊,要听话,别逞强,别跟自己过不去。有我在,什么目望见啊心头血,旁的东西都不需要,我来照顾你就好。哎……你说你,还赶我走呢,叫我怎么放心?”
薄媚朦朦胧胧去看他背影,去年来时还不及她高呢,现在已经超过她约莫一个发顶了。不由得感慨,小孩子长得真是快。
“你晓得心头血?”她问。
慕子衿不说话。
“晓得也罢。”
慕子衿还是不说话。到了殿门外,本应在无人的地方放手,还她目望见。可是看到殿中三三两两列队的朝臣后,突然改了主意,直接牵着她上了殿。让众目睽睽看着,他明目张胆牵她的手。
嘘声一片,却没人敢说什么。慕子衿虽是质子,却不是他们这个残破朝廷惹得起的。他去年是隔壁苍慕朝的太子,今年是隔壁苍慕朝的皇弟。而如今出了宫门,普天之下,皆是苍慕的王土。薄野名存实亡,大家心照不宣。
他回头看她一眼,很喜欢她此刻脸上无知的表情,也喜欢她手指对他的依赖。不禁扬起唇角。
送她上了玉阶宝座,方才替她戴上目望见,又退到群臣之中。举目瞩目她。薄媚恢复视物,发觉已经身处宝座前,责备地望了他一眼。他便扬眉冲她笑笑,像是在说“你奈我何”。
萧长史在身边阴阳怪气地哼哼,慕子衿回头看他,他便挤着鼻子小声喃喃:“嚣张!一点做质子的自觉都没有……”
慕子衿懒得理他,转回头去,仍旧笑看薄媚。稍后薄珏进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阳正甫和庞修子,也算尊贵得体,不失礼数。待薄珏落座后,薄媚方才在他右后方的位子上坐下。群臣顶礼膜拜,包括慕子衿。
上朝,奏议。
薄珏拿不定主意,凡事都要回头看薄媚的意思。薄媚点头摇头。
……其实奏报的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宫里没粮了,宫库财宝快要变卖光了,东苑配殿昨日塌了,某某殿又漏雨了……
没办法,君臣几十人已经被困在这残宫中一年半了。方寸之地,能有什么大事。
偶尔,慕广韵会派人送粮来。但是作为有骨气的前朝遗孤,薄媚统统拒之门外。不仅如此,她自己也已经一年半没有踏出过宫门。
闭关锁国……不对,是闭门深居,就好像一群人过家家。
——朝臣尽是些当初投奔岁Ч鞯哪涣牛昵崛司佣啵斜Ц河欣硐胗泄瞧藜沂摇@铣季椭谎粽耙桓擅趴汀⑴有拮印⒗瞎说鹊取4蠖嗍嗣挥屑揖欤屑揖斓囊徊⒔咏醋≡诠铩=欠饬烁髦止僭保蠹乙黄鸩俪植泄舜艘灿懈稣沼Α�
说起来当初宣明朝的大臣们,没有死于战火的,不是投降就是逃亡,一个个无胆鼠辈,连她招揽的年轻人都不如。
这一□□会上大臣们联名上疏——再不想想办法,大家都要饿死宫中了!
薄媚点头:“……是时候行动了。”
大家等着听她怎么个行动法。
接下来薄媚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近半刻钟。然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问:“公主殿下?”
“啊?”她有些茫然。
“我们……怎么行动?”
她眨眨眼:“行动什么?”
大臣们面面相觑。阳正甫深蹙眉头,欲言又止。
慕子衿知道薄媚这是记忆中断了一小会儿。近一年来她常常如此。过会儿就恢复如常了,无伤大雅。
不过每每见她如此,还是忍不住……紧张,又心涩。
果然,不一会儿薄媚又正正经经道:“大家在议论纷纷什么?我们说到哪里了?”
“说到要饿死了。”慕子衿说。
“是时候行动了。”她又说。
慕子衿忍不住笑,问:“那么如何行动?”
“商步扬、闻悦听命。”
“臣在。”
“你们二人,出宫去,挨门挨户收税。”
“……”
“我已同阳大人商议拟订好了征收赋税的方案,按小户收,家中无成年男丁者免,有老幼伤病者免,有服徭役者免,收成不好者免……”
“收几成?”
“千分之一。”
“……”朝臣又面面相觑,“公主,这样收,不是等同于无?”
“反正我们人少,先够果腹就好,慢慢来,别逼迫百姓。”薄媚道,“不要强行掠夺,如我猜的没错,乐邑城中应还有不少愿意支持我薄野复国的民众。愿意缴税者,赐予薄野国民身份,就说我薄家愿庇佑他不受苛捐杂税剥削;不愿缴者便罢,让他们去做苍慕的子民。”
“这是一计惠民良策,招揽民众。”大家纷纷赞许,“但是……万一苍慕干预。”
“他不会——”薄媚与慕子衿异口同声。对看一眼,没说什么。
散了朝,慕子衿看人都退尽,也不走。无意间听到阳正甫的门客对他溜须拍马,口齿间偶尔泄出“公主”的发音。阳正甫抬了抬手示意学生别再说下去,只随意应了一声:“……不会很久……”
“喂,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情?”慕子衿拦下准备退朝回宫的薄媚。
“什么事情?”
慕子衿咬牙切齿:“你说呢?!”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薄媚又被慕子衿扒了目望见,不禁怒道,“带我去哪儿?该去检查珏儿习琴了。”
“就是的。”
“那为什么朝西走?”
“今日风和日丽,西墙的花开了,煞是美丽。我已叫庞师傅带着珏儿去西墙下我用竹子新建的琴房去上课了。”
“西墙哪有种花?”
“有的。”
薄媚不再说什么。路上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道:“听说他有心让位于你?”
慕子衿冷哼一声:“别提他,煞风景。”
“是挺煞风景的。”薄媚点头,“不过你总赖在我这里也不是回事,你也看到了,我们宫里没粮了。”
“管你。”慕子衿道,“反正有你一口饭吃,就有我一口饭吃。”
“……”
西墙外起了宫殿,自打五个月前苍慕迁都乐邑,隔壁就成了苍慕皇宫。慕广韵住在那里。
不知道慕子衿三不五时拖薄媚去西墙下走走,是不是与此有关。
按说不应该。他已同父兄闹掰了。
立在西墙下,正午的阳光抹过墙头,明晃晃的。慕子衿有心,先撑起一顶白伞在她头顶,方才替她戴上目望见。
墙外隐约有琴音。在听到这边脚步声时戛然而止。
薄媚看到墙头一束白花,拼了命地绽放,拼了命地往墙这边探头。
☆、七月初七
(第八十六章)
“隔壁是什么地方?”薄媚问。
“哦,茅厕。”慕子衿随口一答。
“你们宫里有人在茅厕弹琴?”
“有吗?”
“你听。”
“没有啊,你听错了吧,是那边琴房里庞师傅在弹琴吧。”慕子衿道,“媚媚,瞧见墙头那枝白桐了吗?”
“是白桐花吗……”
“看着眼熟吗?”
“花花草草有什么熟不熟的。”
“是清影殿里的白桐啊,”慕子衿仰头看那束飘摇的花,顿了一顿,“听说你喜欢。”
“哦。”经他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了,以前清影殿里是有一株白桐,每年春夏之交盛开,雪白的犹如飞雪漫漫。
“听说你喜欢,前日就移栽过来了。”他说,“路途迢递,挺辛苦的,险些枯死在路上。”
“你说你是何苦?就让它安生在故里多好。”
“不是我。”
不是他移栽的,那么是谁,不言而喻。薄媚没问下去,问下去讨没趣。
“啊呀,想起来了!”她猛一拍脑门,“阿巾啊,今日你生辰!”
慕子衿哼哼两声,斜眼道:“终于想起来了?礼物呢?”
“是份薄礼,不值钱,你不要嫌弃。”
“拿出来瞧瞧。只要不是九连环什么的,我就不嫌弃。”
“是支琴曲。”
“曲子?”慕子衿有些意外,“你为我作的?”
“嗯。”
“特为我作的?”
“嗯,闲来无事,特为你作的。你等着,我去取琴。”
“你别动,我去我去——”慕子衿欣喜不已,奔去琴房里取来薄媚的“鹤舞云天”,在墙下的石块上摆好,退到一边期待地看着薄媚。
“曲子是姑洗小调,名字就叫《子衿》,取自诗经,刚好跟你的名字‘紫巾’谐音。”薄媚坐在琴旁,一边校弦一边说。
“……”慕子衿腹诽一句,有没有搞错啊!又混淆我名字!无语道:“你弹吧。”
薄媚欲弹又止,抬头看他:“先说好了,受了我的礼,明日便离开。”
慕子衿立马扑过去夺琴:“那你别弹了,我不想听了。”
“不弹就不弹,不过提醒你一句,谱子在我脑袋里,没来得及写下来,现在不弹的话,过不了多久就忘记了。”
慕子衿又摆好琴:“那你快弹。”又道,“等一下——”风尘仆仆跑去房中拿了纸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