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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江山薄幸-第90章

小说: 江山薄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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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弹就不弹,不过提醒你一句,谱子在我脑袋里,没来得及写下来,现在不弹的话,过不了多久就忘记了。”
  慕子衿又摆好琴:“那你快弹。”又道,“等一下——”风尘仆仆跑去房中拿了纸笔来,准备记谱,“好了,弹吧。”
  ……
  西墙外,也便是苍慕皇宫的东墙下,其实不是茅厕,是天子寝殿。
  也就是慕广韵的住所。
  他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将天子寝殿建在偏僻墙根的人,不堪舆风水也不合乎礼数,也不管所谓中轴龙脉,只因为墙的那侧有她。
  当日营建宫室时多少大臣苦苦劝诫,他一概置之不理。有老臣危言耸听,他干脆将满桌案的奏折文书扫落一地,称再有违令者,杀无赦。这才鸦雀无声。
  终是遂了他的意,紧紧依着前朝残宫的断井颓垣新建起宫殿,又将中轴线一偏再偏偏到了墙根底,主建筑都贴在人家的外墙上,满藤结花一样。像一场闹剧。多少人暗地里笑话,不成体统。
  不过墙那边的人估计不知道这边宫殿可笑的布局,因为他们从没有来看过。
  “陛下——”有内侍领着大臣来觐见,大臣等在门外,内侍进来通报。慕广韵正负手立在白桐树下,一旁摆着琴桌,琴面上沾了落花。他食指比着唇“嘘”了声,蹙眉摆手示意来人退出院门侯着。
  而后侧耳倾听红墙那侧泠泠琴音。
  听得是个陌生曲调,便取纸笔来且听且记。
  一曲终了,落了日期。那边曲终人散了,连本就听不清的朦胧对话声也渐渐走远了。慕广韵有些遗憾地伸手触了触墙壁。到底隔了一道墙,伸手也留不住,又坐下身对着方才记下的曲谱试弹一二。改正了几处纰漏,通弹一遍,方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将琴谱誊抄在上。
  又随手翻了翻本子,收起,方才唤久等了的大臣进来。
  “陛下,臣等已拟好了通文诏书,请陛下过目。”丞相寇冯领头奏报。
  慕广韵接过诏书审视一番,是苍慕君臣前日议定的,关于废除世袭分封制、取缔旧贵族、废除奴隶、施行均田制、重农惠民等等政策新规,条条项项都是经他们君臣反复商议过的,没什么差池。点头首肯,道:“可。”
  “那么臣等这就下去分别制定令法。”
  “去吧。”
  “陛下……”寇冯又问,“何时颁布施行?”
  慕广韵问:“眼下有未走漏风声?”
  “不曾,只有我们朝中人知道。尤其杜绝消息传至流火与东戈。”
  慕广韵点头赞许:“那么尽快吧,一旦颁布就立即执行,要雷厉风行,不要虚张声势,免得落有心人口舌,给人可乘之机,策动民心反抗。凡变革,总免不了血雨腥风,尤其是牵扯旧势力利益的变革,有时比明面上的战争还要艰难残酷。大家勉力。”
  “陛下英明!臣等遵令!”群臣应和。
  “退下吧。”
  群臣退下之际,左司马伍伯服却有些踟蹰,几番顿足。慕广韵看出他有话要说,便留他稍等。“伍爱卿何事奏报?”待只剩了君臣二人,慕广韵出声问。
  “陛下,臣前日上疏进谏,提及削蕃废王之事,陛下没有任何表态,不知……”
  “还不是时候。”
  “陛下,天下大权,唯有掌握在一家手中,方才能够真正稳固。臣晓得苍慕与流火、东戈有盟约在先,胜者称帝,逊者封王。然当以大局为重,为了江山大一统,背弃了盟约也没什么,后世必会称颂陛下果敢英明……”
  慕广韵沉眉不语。
  “陛下请慎重决断,做了君王,就不能一味讲求仁义。再说我们当年私自提前攻城时间已经是不义在先,被两国记恨,埋下祸根。今日若不斩草除根,只怕日后……陛下,恕老臣直言,想那薄野为何坐不久江山?无非就是死于墨守陈规,建国之初不够聪明果断,没有从根本上铲除隐患。我们不就是卧薪尝胆韬光养晦近百年才光复祖业?由此可见,诸侯国留不得,留一日,都是祸害!”
  慕广韵听了觉得好笑,这不是做了那什么立那什么么?不过他没笑,因为伍伯服说的是实话。
  “伍卿的意思我明白。”他顿了一顿,一直在考虑,“但眼下的确还不是时候。战事结束不到一年,王朝建立之初,百废待兴,我们无力应对流火。并且,变法在即,暂时不能动那两个王国。”
  “那么变法……”
  “先在我们苍慕的直接领地里执行,一定承诺不干预两大王国主权,表示极大的尊重,稳住他们。”
  “是……”
  不久之后——开化元年七月,到次年十一月,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运动从都城乐邑拉开帷幕,渐渐席卷整个王朝,变法涉及民生、赋税、田地、农业、世族、阶级、制度、政权,渗透王朝方方面面。
  后世史书虽对慕广韵褒贬不一,但对这一场变革却多的是长篇累牍的盛誉称赞,也有历代学者研究分析,试图以史为鉴。史称“开化变法”。此中最大功绩莫过于集权中央、废除奴隶、取缔大世族霸权、户口制度、人丁均田。
  然而辉煌往往只是昙花一现,说到底只是为后来的千秋万代开了一个轰轰烈烈却短暂的头。正如历史上那些短暂而灿烂的朝代,往往是开创时代的先行者,却也往往生涩地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慕广韵此时不知,自己也将是如此命运。
  “陛下,放了孟寒非吧。”那日伍伯服退下前,语重心长说了句,“已软禁一年有余,想必也领了教训。如今大将军孟今古重病缠身,时日无多,念在他父子忠心事君的份上,让他再见见儿子吧。”
  ……
  几日后,薄媚得到商步扬回禀,说乐邑城中无人肯向薄野朝廷缴税。
  真是墙倒众人推。百姓们觉得薄野已经亡国了,组建这么个小朝廷苟延残喘简直是闹着玩呢,还有脸收税,收税你们能保护我们吗?真是。跟了新朝廷,不仅人丁有田,顿顿有肉,不用受大贵族剥削,而且国力强盛,说出去也有面子。
  薄野是什么鬼东西?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一干二净。
  世人就是这么无情。或者说好听点,追求得很简单。不管谁人当权,只要能让大家填饱肚子,座上天子爱谁谁。
  你方唱罢我登场,轰轰烈烈闹罢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薄媚气得半晌无话,最后决定自己出宫去走走,看看能不能收到一星半点税款。实在没办法就当街打把式挣点钱,毕竟宫中一干人不能饿死。萧长史、阳正甫自告奋勇跟她出去,慕子衿迅速打听到消息,也屁颠屁颠跟了出来。
  一出宫门便看见百余名全副武装的苍慕侍卫,严阵以待,吓一跳。虽然早就知道他们在守着宫门,日守夜守,年复一年。见薄媚出来也不说话也不动手,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声势颇为浩大。
  搞得薄媚走街串巷十分不自在。本来就好久没踏出宫门,对这百废俱兴的乐邑街道有些生疏了。
  “公主你瞧,慕广韵还是不放心我们,派人来时刻监视宫门!公主千万小心,下次还是多带些人出来,以防他们不轨。”阳正甫愤愤道。
  “哼哼,阳老头又胡说八道!”慕子衿不以为然地嘲笑他,“他真是要你们性命,何必这样麻烦?”
  薄媚什么都没说,心下却突然冒出不知何年何月听何人说过的一句话——把你当个玩物养在笼子里好了。虽记不起是什么人什么情境下说的,但她想,那人是如愿了。
  今日恰逢七月七,傍晚,华灯初上。湖心画舫楼头月,热闹才初初上演。
  彼时慕广韵正在寝殿中接受太医令丞的例行检查。其实检查了也没什么用,反正他也不会按时喝药。便是喝药也不能根除他体内的病邪。
  “断魂”的毒日渐浸骨,近来白天里也会出现幻听幻影,夜间更是噩梦连连;当日薄媚赐他的两刀,虽未伤性命,但伤了心脉,当时天寒地冻,他昏睡几日,又带着伤与后来攻进城的流火东戈作战,一战连月,彻底寒邪入骨,侵袭心脉,落了病根。
  一年来,身子里外寒证总也好不了,反倒一日不如一日了。太医不敢说,其实他的病象……竟有病入膏肓之兆。
  “断魂毒在神识,寒邪久居心脉,陛下切忌思虑过度、劳心伤神……”如今的太医令丞便是当年跟着慕广韵东征西讨的老军医,又一次语重心长嘱咐。
  “药还是要吃的,起码能驱风散寒,温里补益……”
  慕广韵扶着额头心不在焉,一句也未听进去。手边放着塞外密报,说北狄汗王阏氏雍门轩上月生了一名男婴,为北狄诞下储君。
  汗王阏氏,正是国威,也是阿轩。
  时至今日,许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想象。到底谁都只是凡人,不能料事如神。
  突然有人来报,说隔壁岁Ч鞒龉恕�
  慕广韵回过神来,太医令丞已经絮叨得口干舌燥放弃了,直接蹲到墙角亲自熬药去了。慕广韵问:“她一个人吗?”
  内侍扳着指头把随行人员数了一遍。
  “她去哪里?”
  “说是去民间收税。”
  “……”慕广韵考虑一下,起身,“今日七月七吧?”
  “是,夏历乞巧节,神农古历孟夏花节,赶在一块儿了,外面正热闹呢……”
  慕广韵点点头,命人更衣:“天气晚凉,出去走走。”
  要不是那次夏历闰一月,两个历法的七月七也不能赶在同一日。过去的一年零七个月,是夏历和神农古历千百年来齐头并进时间最长的一次,所有的时节,那样贴合,浑然一体。然而这场携手并进终于也要到头了。下个月神农古历置闰,会有一个后七月,这样便又比夏历晚出去一月了。
  好比同行的人们终会分道扬镳。

  ☆、顺利收税

  (第八十七章)
  薄媚带人出宫时,已经是华灯初上,桂华流瓦。路上人影参差,车马喧,灯火通明,火树银花。
  “好了,先从……”薄媚斟酌再三,随便指了个方向,“就从东柳巷开始吧。那边都是老住户,大概还记得薄野旧日君恩。”
  萧长史冒出句风凉话:“哼哼,只怕他们念的是旧日恐惧吧!”
  “……”薄媚想起来东柳巷旧时是鱼龙混杂的所在,除了穷苦居民,便是风月场所,再有就是朝廷监牢,乐邑的□□十件有九件发生在东柳巷,父皇屡治无效。
  想来当时政局真是不堪,父皇也当真算不得明君。
  “那么从西边开始。”西边原是官邸聚集地,如今薄野官员都跑光了,苍慕官吏住进去。当然不能向他们收税,那是找死。是向官邸周边旧奴仆家院收。
  敲开第一家门……薄媚准备了一肚子循循善诱的话还没出口,那家主妇就笑迎出来,捧着一贯铜钱,身后几个儿子抬了两担粮食出来。
  “岁Ч鞯钕拢细疽患业饶季昧耍 �
  “等我?”
  “是啊,自打新赋税令出台,我们一家子商量了好几天,觉得苍慕简直是苛捐杂税,剥削百姓,没有天理人性!相比起来,薄野只收每户千分之一的赋税,简直是体恤民情,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人自愿臣服于您,做薄野的子民。这里是今年的屯粮,公主全都拿去……”
  “……”薄媚有点云里雾里,看了看同样茫然的大臣们,又看了看身后,恍然大悟,大概是巷口那百余名凶神恶煞的佩剑侍卫吓着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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