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与现代中国-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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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间,蒋在谈话中两度讲起哲学大道理。他说,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失去大陆或许是天意”。在台湾的20年,使他“有机会在不受与中共冲突的干扰下,向全世界展示,一个未开发国家真正迈向进步的正确途径”。他说,在台湾的一切成绩,绝对无法在大陆完成,因为有来自中共威胁的压力干扰。在台湾相当成功的计划在大陆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中共的颠覆,以及政府因为困于内战而无法全力注意它。”①
① AmEmbassy Taipei Airgram; A…249; September 30; 1967; National Archives; RG59; /50/65/6。shelf 4; 1967…1969; China Policy File; China box 1984。
这段难得一见的评语显示,毛泽东文化大革命的深刻不理性,已使蒋认为共产主义迟早会在中国殒亡,而他们父子的使命是打造台湾模范,向世人(尤其是大陆人民)展示中国回复大国光荣之“正确途径”。后来,和这位传教士医师、国会众议员敬酒之后,委员长又陷入沉思。早先他虽曾在日记中告白此生恐将终老台湾,文革却使他转变念头:他告诉周以德,他将在大陆庆祝90大寿。他评论文革,认为毛泽东所做的一切,根本是在帮助国民党加速重返大陆。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接着,蒋吟诵一段由一句中国谚语、三句西方谚语拼凑出的特别诗曲,每个谚语都反映出他传统不变的信念——不管历史如何变幻莫测,命运终会眷顾他和中国:
蜂为采花贼,只为他人作嫁;
众神欲毁之,必先使其癫狂;
命运乃是一座慢工出细活的磨坊;
最黑暗的时刻,星群也快现光芒。①
① 同上注。
四
1968年,美国遭逢一系列挫败,使其外交政策基本假设陷入一团混乱。新年才刚刚开始,北朝鲜就抓了美国讯号侦察船普布罗号(USS Pueblo),把83名官兵当做间谍扣押。深陷中南半岛的华府未对北朝鲜威胁报复,反而为救出人质从事冗长交涉,蒋介石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普布罗号事件一星期之后,越共游击队在北越陆军部队协助下,发动春节攻势(Tet offensive),攻击南越数百座大小城镇。对共产党而言,未能占领任何新地盘可谓军事失利,但政治上它却是大胜,国防部长麦纳玛拉(Robert McNamara)因而辞职。接下来,3月间,詹森总统宣布放弃竞选连任,举世震惊,并且批驳越南美军司令魏摩兰(William Westmoreland)将军增兵20万6千人的要求。
蒋认为詹森弃选会伤害全世界,但是对台湾影响不大,因为台湾有自己的实力,何况“共匪之自取毁灭之情势日已接近”。他在日记写下,总之,“此乃天命与天道所在……故余并不以此外物为怀也”①。蒋的预言果然成真:美国人民没办法久撑一场目标含糊、旷日费时、代价不菲的中南半岛反共地面作战。他一再对美国人警告,纪律严明的越南共产党,北邻就是不虞匮乏的广大供应基地,更往北又有个超级大国撑腰,加上对抗外敌在政治宣传上本来就占优势,必定会撑得比其敌人更久。他现在再也不对美国人谈论越战,也不去评论美国国内的政治动荡了。
① Chiang Diaries; May 31; 1968; Hoover; box 74; folder 5。
接下来,罗伯·肯尼迪和马丁路德·金相继遭到暗杀,蒋认为这些事件是美国“日常生活道德败坏的表征”,是“民主放纵”的后果①。他的反应展现出他最大的恐惧:美国在越南失利会让它更不想和中共从事冷战斗争。蒋在接见新任美国驻华大使马康卫(Walter McConaughy)时,展现罕见的强硬态度,他说美国对越共、北越和中国的态度,让人联想到张伯伦对待纳粹德国的态度“。美国国内呼吁与共产中国修好的声音,确实越来越大。助理国务卿威廉·彭岱(William Bundy)公开表示,台湾1300万人民的生命不可牺牲,不过他说,美国政府“完全承认”中国共产党控制了中国。6月间,《纽约时报》一篇社论主张美国应承认北京为代表中国的政府,但不是代表台湾的政府②。
① FEER 63; no。9 (March 1; 1968):352。
② FRUS (1964…1968); vol。30: China; pp。638…640。
中国境内,解放军仍然忙着恢复秩序,周恩来也逐步降低红卫兵对外交政策的负面影响。毛派的宣传攻击毛主席的内部敌人是“国特”(国民党特务)、“走资派”。蒋抓住这些话,在1968年的双十国庆文告中表示,毛终于被迫承认国民党在大陆激起反毛路线①。美国大使馆这段时候的报告指称,国府仍“断断续续地计划”反攻大陆,但自1968年起,台北的“案高阶领导人”不时向美方人士承认一个明显的现实:国军不可能片面执行大举反攻的行动②。
① FEER 62; no。43 (October 26; 1968):184。
② FRUS (1964…1968); vol。30: China; pp。661; 674…675。
同时,苏联也在中苏、苏蒙边境加强兵力部署。到了1968年底,中、苏双方皆在边界部署了数十万大军①。苏联在8月分入侵捷克,莫斯科又发布“有限主权论”的布里兹涅夫主义,合理化它派军介入、阻止共产党政府遭推翻的行动,对中国而言这不啻是个警讯。
① Chen Jian(陈兼); 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 p。240。
捷克遭入侵之后2个月,担任《伦敦明星晚报》(London Evening Star)驻莫斯科特派员的俄国籍记者路易斯(Victor Louis),抵达台北。具备苏联情报机关“国家安全委员会”(KGB)特务身分的路易斯,与蒋经国信赖的一位助手(魏景蒙)有数次谈话,也和蒋经国见了一次面。路易斯传递的讯息是,国民政府和苏联应该探寻合作方法以促成毛泽东垮台。心存怀疑的蒋经国答说,如果莫斯科废止1950年和中共签订的苏中条约,“会有助于台北调整想法”。后来,路易斯在香港泄漏了他的台北行。KGB显然是想在大陆挑起恐惧,两蒋父子乐得与他配合。事实上,往后3年,蒋经国的人持续在欧洲和路易斯交换意见①。
① 1995年5月台北《中国时报》有关路易斯的系列报导。另参考1995年及1996年,我和好几位蒋介石部属及美国官员的访谈记录。
自1945年以来,委员长就抨击苏联是亚洲种种罪恶的来源,但是路易斯访问台北之后,台北的报章杂志不再谩骂诋毁苏联。国民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反而宣称毛故意制造中苏边境冲突,以转移各方对中国内部危机的注意。有一段时候,台湾媒体甚至以“反毛”取代“反共”一词①。委员长照例试图利用此一情势,争取美国更多军事援助,他对来访的美国高阶将领表示,毛泽东担心苏联在北方攻击,会想要在南方巩固军事退路。他说,这么一来解放军可能又会对外岛施压,甚至可能攻打台湾。如果他不能替自己的空军争取到F…4幽灵式战机,他要求美国空军派驻一个中队的F…4幽灵式战机防守台湾。
① FEER 64; no。17 (April 26; 1969):240。
蒋当然晓得,在强大的苏联红军即将叩关中国之际,满心忌惮的毛可能绝不会进犯台湾。白宫现在已经彻底看穿委员长的这套伎俩,研判蒋是希望争取到美国高层的承诺,让下届新政府难以推翻。但是,为了安抚委员长,五角大厦提议暂时间歇性地派4到8架幽灵式战机巡守台湾,每个月6天①。
① FRUS (1964…1968); vol。30: China; p。704。
鉴于有关中国、苏联、美国和中南半岛的种种不确定因素,蒋的战略目标是建立防卫能力,使其政府尽可能自立自主。两蒋父子争取购买各种最现代化的美国军事器材设备,包括若干艘传统潜水艇和驱逐舰、100多辆坦克、一个中队的反潜机、20架直升机①。国民政府核子吓阻的秘密研发工作,此时已开发出一座小型的再处理设施(即“热实验室”),正设法取得一座研究反应炉和浓缩铀②。
① Johnson; 〃Visit of Chiang Ching…kuo;〃 pp。5…6。 AmEmbassy Taipei Airgram A…1037; June 20; 1966;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Electronic Briefing Book no。19; ed。 William Burr; October 13; 1999; gwu。edu/…nsachiv。
② AmEmbassy Taipei Airgram A…1037; June 20; 1966;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Electronic Briefing Book no。19; ed。 William Burr; October 13; 1999; gwu。edu/…nsachiv。
时序迈入1969年,蒋热切盼望他的老朋友尼克松快快宣誓就任美国第37任总统。蒋和尼克松的交情胜过历任美国总统。尼克松曾经6度访问台湾,每次都住在蒋的宾馆。这两位知名的反共健将长久以来,经常私下交换对世界局势发展的看法。可是,蒋在日记中写下,“对尼氏不急之要求其助我反攻”;事实上,蒋根本无意发动反攻作战。但是他的确希望尼克松会开启美国和中华民国关系的新页,同意让台湾购买争取已久的F…4幽灵式战机中队,并且执行早先美国要装备台湾3个军团的承诺,然后在台湾建立F…5战斗机及直升机的生产线。不过,他仍然担心尼克松在就职演说中有一段话强调:“这是谈判的时代。”①
① Chiang Diaries; January 20; 1969; Hoover; box 74; folder 17。
3天之后,蒋读了新任国务卿罗吉斯(William Rogers)的演讲词,他被吓呆了,显然也读了美国各方的评论。他认为保守的尼克松人马希望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和解,不会和他合作演出反攻大陆有朝一日会实现的戏码,也不会就此一目的强化国军兵力。他写说,这个态度反映出美国的“自私、邪恶”,不肯“正视其光明正大唯一可行之大道”。他预言,共产党将把尼克松在就职演说“和平与妥协”的强调,看做其软弱无能的展现①。
① 同上注。
蒋在此时仍不清楚未来尼克松在改善与中共关系时,会做得有多绝。他甚至写下若干全球战略的建议,预备要提供给尼克松。他的笔记开头就恭维这位新上台的总统,说美国其他的领导人都“没有像(尼克松)他这样果决、勇敢”。他的建议中有一项是,“美国不应直接介入(越南)战争,必须运用间接策略”。他的意思大概是,美国不应继续升高对越战的介入,而要设法降低介入,并尽早结束越战。这封信,蒋显然从没寄出去。
尼克松当选之后,旋即延揽哈佛教授季辛吉出任国家安全顾问。当蒋读了幕僚呈上来的季辛吉简历时,很不愉快地发现季辛吉被形容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蒋明白,美国国内退出越南的强大声浪,搭配中、苏极不寻常的分裂,已日益强化美国“现实主义者”主张中、美和解的逻辑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