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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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急需用钱的时候,小伙计会毫不犹豫地借给他。或者当他意外栽进警局的时候,只要他不乱说,小伙计就会照顾他的家人,甚至能使他在监狱里或劳改农场里受到照顾,保证不会受人欺负。最了不起的是,小伙计甚至有办法使他获得提前释放。他们都相信小伙计有一个相当硬的后台。对于小伙计来说,这个相当硬的后台就是伙计。这个伙计可能是个售货员,可能是个司机,也可能是个别的什么人,但对于小伙计来说,他总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直到小经理这一级,才能感到确实有一个组织存在,但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领导这个组织,他们就不清楚了。他们和所有的伙计、小伙计和小兄弟一样,只知道在老百姓中间流传着一个被人叫做“七哥”或者“西哥”的大老板的故事。 这种组织方式的最大好处就是安全,无论发生任何意外的事都不会波及到最高层。出了事,只须拆开其中的一环就行了。 只有到大经理这一层才了解所有的秘密,并且知道,在他们之上的就是那个女人。 她叫林希湘,但这个名字从未被人挂在嘴上。大经理们只是称她为希姑。当地方言对这个称呼发音不准,故有“七哥”或“西哥”的说法。所以是“哥”而不是“姑”,是因为所有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大老板会是女人。 当关于警察开枪杀人的消息传到这个服装加工厂的楼上时,林希湘正怀着重重的疑虑和公司的大总管蓝子介坐在一起。 林希湘今年三十八岁,但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出头,她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睫毛很长。当她高兴时,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闪着无穷的女性魅力。发怒时则眯成黑森森的一条缝,令人不寒而栗。她的身高中等偏上,苗条而又结实,肌肤细嫩丰腴,使人一见之下便有抚摸一下的欲望。若说人生难测,林希湘恰是因为她的美而被逼上这条路的。 蓝子介坐在希姑对面的沙发上,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厚厚的帐薄和一个很大的黑皮笔记本。在他背后的墙上,挂着全省和全市的地图。十几年前,当公司还只是一个十几个人的小团伙时,蓝子介是这个小团伙的首领,是他把林希湘带进这个小团伙的。但仅仅过了两年,他和希姑的位置就整个颠倒过来了。并且从那时起,他就对眼前这个女人怀有深深的敬佩和畏惧。 此时,他也和希姑一样,为几件事烦恼着。首先,为了一批走私进来的香烟,他们必须在两天之内筹集四十万元的外汇。任何一种外汇都行,但必须价值四十万元的人民币。其次,一个叫金尚成的小经理作恶太甚,因为寻衅斗殴在别人的地盘上砸了一家小酒店,结果引起警察的注意。另外,一个从福州回来的解款员迟到了一个星期。他解释说,他在福州火车站觉得有点不对头,他不愿意带着十二万五千元的现款去冒险,便在福州多住了几天。 但是,所有这些事对希姑和蓝子介来说都算不了什么,蓝子介甚至用不着请示希姑,自己就能全部解决。筹款的时间虽然紧迫,但他总能筹到的,无非是利息高一点罢了;金尚成是一个很能干的小经理,公司愿意花一笔钱平息各方面的愤怒,当然也要严厉地警告他一下。解款员不按时回来,十有八九是用那笔钱替自己做了一笔小生意。公司允许手下人有自己的小生意,包括让公司的款子在手里停留两三天。但一个星期的时间太长了,也应该给他一个警告。 真正让希姑和蓝子介感到棘手的,是一个有关内奸的事。这是一个叫高明义的年青人,公司里的小经理,此时正被关押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套小公寓里。 “希姑,”蓝子介轻声说。他取了一支烟递过去,并替她点燃。他尽管年近七十,但动作仍然灵活轻巧,“别再犹豫了。”他说。 希姑深陷在沙发里,眯起眼睛盯着她的总管,“不,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我明白,但这很危险。也许他知道很多公司里的事,他看上去很精明。” “可是你想过没有,”希姑两个细长的手指笔直地夹着香烟,“什么事情都可以隐藏下去,只有死人不可能永远隐藏,迟早会被人发现的,迟早有人会问,这个人到哪去了,为什么无影无踪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蓝子介点点头,“我当然明白,但是留着他太危险了。” “说到底,我们还只是怀疑。他确实有一些疑点,但处理他要慎重。不,你别说了,”她夹着香烟的手轻轻一挥,止住了蓝子介。 他明白,她下面的话将是最后决定。 希姑轻轻地说:“我看,还是把他打发得远一点吧,叫他尽量少接触公司里的事,派人盯着他,以后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蓝子介起身去开门,希姑的司机赵建出现在门口。 “蓝伯,”他低声说,“三哥来了。” 蓝子介疑惑地皱起眉,他回头看见希姑向他点点头,便对赵建说:“让他进来吧。” 赵建出去不久,外面的走廊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后,身高体壮的杨怀轩出现在门口。在公司里,蓝子介的年龄最大,六十九岁。其次是另一个大经理涂和尚涂和强,五十岁。杨怀轩排在第三,四十四岁,故有三哥之称。他也是大经理。 他以前是个转业军人,在一家国营商店里工作不久,便被任命为经理。但他的前任留给他的是一个亏损八十九万的烂摊子,帐面上仅剩下数十元钱。他一筹莫展。这时,有人把蓝子介介绍给他。蓝子介替他筹了一笔二十万元的资金,又帮他联系了一批好销的商品。这笔钱和这批货拯救了杨怀轩的商店,也使他初次显露出自己的经营才能。在短短一个多月里,他使这笔钱在商店里周转了十二次,几乎是两三天便周转一次。两个月后,他偿还了借款。为了报答蓝子介,他毫不犹豫地替他转帐、提款,也销售一些来路不明的货物。 一年后,他在蓝子介的介绍下,加入了公司。蓝子介向他推荐了几个关系,为他广拉货源。杨怀轩的商店立刻红火起来,那里从早到晚挤满了拚命花钱的人。后来,当他在工业干道和解放广场又开了两家分店时,他在公司里被晋升为小经理。他经营业务的能力给林希湘和蓝子介留下了深刻印象。两年前,他被晋升为大经理,并负责经营公司里所有合法或半合法的企业,其中也包括楼下的服装加工厂。 这天晚上,他刚从厦门回来,他在那里谈定了几笔生意。他下了火车,乘出租车回到家里时,已是凌晨三点钟了。让他奇怪的是,对门那间小公寓的门底下透出一线灯光。他知道这是公司的一个秘密住所,轻易不住人。他有这个公寓的门钥匙,他毫不犹豫地开门走进去。他发现,里面都是赵建的人,他们直接听命于希姑。 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一个绰号叫“菜包子”的人走过来说:“原来是三哥,我正琢磨谁会有这个门上的钥匙呢。吓我们哥儿几个一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菜包子耸耸肩,“我们是磨道里的驴──听人吆喝。让我们守着呢。”杨怀轩注意到里屋的门关着,便走过去。菜包子急忙说:“三哥,别多事!”但他还是推开了门。 屋子中间的一把椅子上,绑着一个上身赤裸的年青人。手指粗的尼龙绳深深地勒进他的肌肉里,他的左眼乌紫肿成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结成黑痂。 杨怀轩竭力克制住,没有露出认识这个人的样子。但这种情形确实使他感到震惊。他回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菜包子靠在门框上,“我也不太清楚。阿建叫我们请他来坐坐,可这家伙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我们真的没想怎么着他。这家伙,够厉害的。” 杨怀轩退出来,在走廊里对菜包子说:“小蔡,我希望你什么也别干。” “行,听你的。” “我这就去见希姑。” “您去。最好快点,天快亮了。” 杨怀轩急匆匆跑下楼梯。从车棚里推出摩托车,很快就赶到了服装加工厂。他在厂房后面的小巷里看见了希姑的汽车和守在门口的赵建。几分钟后,他走进了希姑的密室。 蓝子介问他,“怀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事吗?”蓝子介已猜到了他的来意。 “阿建他们打算干什么,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蓝子介扭回头,看见希姑正专心致意地对着粉盒里的小镜子检查眉毛,他暗叹一口气,知道这事只能由他来做解释了。 “怀轩,你坐。是这么回事,那家伙有点可疑,我们要检查一下。” “他什么地方可疑?”杨怀轩一步不让。 “我们怀疑他是个警察,”他翻开笔记本,但他并没有向本子上看。“有一次,他在南园饭店里和一个味儿很重的人见面。我们一个在那里当招待的人看见了他。” 杨怀轩明白,味儿很重,是说那人是个警察的可能性很大。一发现这种人,公司都要立即采取警戒措施。 蓝子介接着说:“还有他满嘴的下流话,却没人见过他有什么女人。他太精明,给人的印象是看的多,说的少。而且……”蓝子介张开手掂了掂,“而且他也没有自己的生意。” 公司允许手下人有自己的生意。但身为小经理却没有自己的生意,甚至连手边的好处也不捞,这就确实有点可疑了。 “另外,”蓝子介接着说,“他的反应也太快了。阿建的人不过是叫他来一趟,他立刻就动了手,打伤了两个弟兄。他是涂和尚的人,和尚注意他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杨怀轩沉默了一会儿,沉重地点点头,“但是,蓝伯,这些毕竟还不是什么实打实的证据。再一点,我不希望人死在我们手里,这会引起大麻烦的。” 蓝子介从眼角里注意到,希姑仍在修饰她的眉毛,仿佛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他只好说:“我和希姑也这么看。何况,确实有可能是我们搞错了。所以,我们的意思是,把他挪个地方,他不再是小经理了,让他当小伙计去,让他离我们大家都远一点。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们总会……” 就在这个时候,赵建猛地推门进来,目光冷峻地看着屋里的人,“希姑,蓝伯,”他不动声色地说:“有人传来一个消息,说警察在市政路那一带拉网抓人,还开枪打死了四五个人。” “什么时候?”蓝子介问。 “十五分钟之前。” 屋里的人谁也没有动,但气氛却明显地变了。蓝总管刚要开口,却骤然停住。希姑不知什么时候已放下了她的粉盒,正伸出一个手指,盯着赵建。这个轻微的动作竟有如此的威力,使房间里的空气立刻凝固。杨怀轩尽管是军人出身,并且有过不平凡的经历,但他仍然克制不住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敬畏和恐惧。 赵建仍是那么冷漠和不动声色。他说:“那个人吗?” 杨怀轩立刻明白,情况发生了变化,那个被绑在椅子的人,是生是死竟象悬在一根丝上一样,取决希姑下一秒钟的表情了。 “等等,希姑,”他克制住颤栗,做最后一次努力,“给我两天时间怎么样?我去调查,我肯定能查清……” 希姑的目光象刀一样挥过来,停在杨怀轩的脸上。她好看的容貌仍然是那么好看,仍然象贵夫人一样,那么娴静,那么优雅。然而在这娴静和优雅底下,却透出一股寒气。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