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月梢-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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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峰也想土包子进城,见识一回。那些天之骄子的一中生都搞不清楚他们的压力和地位所在,对他来说,艺考整个领域就更是一片浆糊。这半年,他膨胀了满满的虚荣心,拿他和以前的自己对比,那简直就不是一个人。可他只知道自己画得不错,却从来没有和人比试过。井底之蛙跳得再欢,所见也只是那片狭窄天空。
高二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何玉峰数学学得最用功,也就勉强考了五十分。罗美娟嘴上安慰他说,这学期从十几分到三十几分再到五十几分,进步挺大的。但他觉得她还是失望。文化课这么不济,专业课呢?他比谁都想号出自己的脉来。没错,他比谁都想要一次鼓舞,不是空话的加油,而是实力的证明。他有野心,他想要名次,和他玩的好的那个一中美术生用调侃的语气说,峰哥,你是无知者无畏。
罗美娟说:“干嘛回来不跟我说,我明天去找黄辉谈。”
何玉峰扔下笔,回头:“你又要去送礼,对不对?我不是说过,你不要老跟那种人打交道。你越这样,人胃口就越大。反正那又不是联考,不去就不去了。”
罗美娟笑着拍他肩膀:“我几岁了,还怕他吃了我啊。怎么,不是一中生怎么啦,高中生大赛,是个高中生都可以参加。我们九中就你一个人,让他帮忙带一下怎么啦。”她凑在何玉峰肩膀上,“罗老师有个亲戚,就在玉河县教育局。”
“真的?”
“骗你干啥。不然我怎么来玉河教书了。”
何玉峰撇了下嘴:“你那个亲戚肯定不咋地,不把你塞去一中,让你来九中干嘛。”
罗美娟说:“就是。但帮个小忙还是可以的。”
何玉峰又说:“其实我还得感谢他对不?要不是他不咋地的,我怎么能遇见你呢。”
何玉峰关上房门在里头倒腾半个月,出来了两幅画,黄辉没空指导他,就跟他讲,画自己擅长的。于是,何玉峰下了血本,画了一副写实派的油画,画的就是他在学校天台俯瞰过的和成村,还有他拿奶奶过去一张老照片,照着画了一张肖像。他年纪轻,但总想揣摩大人心思。那些漂亮的风景人物静画,美协的评委都见多了,应该会比较喜欢有故事一点的。至于罗美娟那张画,他没敢拿出来,也不愿意带着去参加比赛。
罗美娟拿泡沫板把他的画层层叠叠的包好,又塞给一千五百块钱,让他跟着黄辉去省城。何玉峰说,要不了这么多钱。罗美娟说,难不成你还真都花了,我给你充面子而已。
到了省城歇下,第二天才把画递了上去,参加个比赛还要收五十块钱报名费。这个名头叫得贼响亮的省美协美术大赛,用来展览学生作品的场所竟然是租用职业高中的体育场。若不是黄辉信誓旦旦,说每年都是这个场地,何玉峰真觉得这伙收钱盖章的人就是骗子。
比赛方收了画作,都先放在场馆里展览,两日后才评选出结果。何玉峰逛了一圈,近两百张画里很少有出自省城学生之手。他听说了,省城四中有个美术班,是全省最厉害的美术班了。一半考清华美院,一半考中央美院,可他一个都没见到。他只看到,来来往往的都是和他一样的外地口音。还有个小子穿了双塑料拖鞋,脚趾里都是黑的,蹲在一个红色塑料桶边。何玉峰过去看,人用泥巴做了个埃菲尔铁塔,拎来了。
何玉峰问边上的玉河一中生:“我怎么没看到省城四中的。”
有人在旁边帮忙回答:“这种比赛,四中生怎么会来?我表姐就是四中美术班的,她去北京玩了,顺便参观一下校园,她想考中央美院,我姨想要她考清华,清华名气现在好大的。”
“哦。”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玉峰都不知道该聊什么。那人继续说:“我姐算好的了,今年他们班还有人不想高考,直接出国去念。”
三天后,何玉峰回玉河了,带回了两张证书。一等奖有三名,他没拿到,二等奖十五名,和成村那幅画位列第四名,奶奶肖像则是三等奖。黄辉带着去的十人参赛队伍,他的成绩列第三。那个人跟他们说四中生怎么会来参加这种比赛的话,刚开始确实挺打击他,后来他也想开了,反正他和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人,就像轻量级选手和重量级选手一样。他们爱念清华美院还是中央美院,还是去美国去法国,都跟他没关系,半点竞争都没有。
何玉峰开心死了。这个世界终于给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奖牌。
☆、第27章
2002年9月,何玉峰念高三了。玉河县里其他中学都会在暑假补一个月的课,像一中二中六中这种前三甲学校,暑假就放半个月假。九中的老师本来也想开课,多个挣钱的机会,但奈何来的学生不多,家长也不满,一个月就要交五百多块,抢钱啊。所以直到开学前一个星期,九中才优哉游哉开门迎接高三生。多出一个星期的教学,不花钱,老师免费赠送,还有人不想来。
何玉峰在美术大赛上得奖的消息,已经在同学间传开了,传得神乎其神,说他完败一中生。这么传是有原因的,要知道这些年来,勿论考试竞赛这种,就连运动歌唱,任何一种赛事,九中都没打进过四分之一赛。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中的对手。可如今何玉峰单枪匹马,面对十来个一中生的群战不落下风。大家都认为,何玉峰赢了,就是九中赢了,九中赢了,就是我们都赢了。
许阿强感慨:“峰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越来越厉害了,我看你也许真考得起大学,要出人头地了。你那一凳子,把人头给砸烂了,也砸到自己头了,砸开窍了。”
何玉峰没有跟他们一起去耍,他削了铅笔,等人都走了,趁午休的时间做卷子。用铅笔答题是因为做了之后还能擦掉,放一边隔段时间,再做一遍,还能对比两次做题的差距问题原因,这是罗美娟告诉他的。他现在做卷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刚开始一个晚上,他只能做五分之一的数学题,现在能做下80%的卷子,当然先不论对错。其他科的卷子做得更顺,作文和解答题都能填完。当他发现能填完时,也就尝到甜头了。
高三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他的语文和数学都过60分了,英语也有45分,政史地三科他拿了130分。这成绩也算不错了。本来他在美术大赛上拿奖,只有同学帮他吹嘘,九中的老师还是不信,这里没出过考上好大学的美术生。这会信了,矮子里挑高子,越挑越觉得何玉峰也不错了。
文科组长开会时讲,大家都晓得今年省里的录取线,节节攀。580分刚够上一本,520分才能上二本,我们高三组里有五个文科班,我觉得,几乎不太可能有人上得了这根线。他低了头说,竞争太激烈了,我听说一中有十来个过了580分这根线的,志愿没填好,掉到二本了。你说我们有得什么教头,还有得什么希望。
突然大家就有了希望,也许何玉峰能。他是艺术生,本来就可以比人少一百多分。经过大半年的强化复习,300分完全有可能变成400分。400分,省内美术院校就够他挑的了。
何玉峰就这样变成了学校里的红人。这会已经不用罗美娟变身为全科老师辅导他了。miss苗亲自拿了卷子和笔记本过来,坐他跟前:“你行行好,多做点英语卷子。你语文和数学都比英语好多了,老是三四十分的,我好没面子的。这是我从一中同事那里复印来的卷子,有问题来找我。”
甚至于他上着上着课,走神了,老师都会大喊,何玉峰,这个你懂了没有?
何玉峰呆呆的望着他。老师特别和蔼可亲,笑着问:“没懂?老师再给你讲一遍。”
前头的同学全都回头侧目,盯着何玉峰看。何玉峰想低下头,又觉得不能辜负台上老师那张殷勤的脸,只能扬的高高的。曾经的渣滓难友开始排挤他了,有人踢他腿:“坐前面去。”
会考结束了,有些渣滓只要能拿到毕业证,就不会来了。教室里一半的位子都空着。大家都有了自主选择座位的权力。还想熬进三流大学的人,就坐讲台下面去。十来个人,围着讲台坐个半圆。然后中间地带全是空着的,到教室最后,无处去的渣滓,还守候在那里,聊天抽烟打牌。
何玉峰不愿坐前面去。座位是很能代表学生的地位和待遇的,前排座位不属于他这种渣滓。尽管大家都说他变好了,但他还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要靠着墙坐才安心的那种人。
人又踢他:“别妨碍我们打牌。”
何玉峰还是不动,他的桌面开始抖,抖得写不了字。低头一看,后头那个渣滓伸长了腿,搭在他凳子下,一直抖着。他回头说:“蹄子收回去。”
渣滓不理他,靠着墙哼哼笑着,把牌甩了出来:“五十k,吃老子个炮,来来来,分都收我这里。”
何玉峰一直忍到下课。气是不能忍的,越忍越大。等老师走了,他起身就往那只得瑟脚重重踩去,那人叫了声:“你干嘛!”
何玉峰一把揪过他头发,往墙上砸:“妈的,老子爱坐那里就坐那里,关你什么事!你以为老子不发威,就是只病猫,啊!”
前头的任飘飘见何玉峰又要打架,赶紧过去劝:“算了,阿峰,都高三了,不要惹事了。”
何玉峰出了气才觉得爽快:“全都给我滚,下午就老子一个人坐这里。”他之所以在课堂上要忍,是因为好不容易,他才混到有人愿意用张热情洋溢的脸对着他。他也想好好的。罗老师说过,不想看人脸色就要自己争气。一个人愿意对你好,就不要去葬送这份好。
何玉峰埋身在题海里的日子过得飞快。罗美娟给他画了一个蝌蚪,大大的头,细长的身子。她说,你晓得不,在一中,你这样的成绩还是排后面的,喏,就这根线,然后你努力努力,费好大劲才爬到头这里,可是这里早就挤满了人,一名和二名就差个零点五分,四名和五名还是并列的,你跳也好,扒开人也好,再怎么费劲也挤不进去的。可九中呢,情况完全相反,那个大圈圈不在头上,而在尾巴上。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快点跳出这个包围圈。跳出来了,一看,都没得人在路上跟你抢道。
何玉峰渐渐领略一个人在路上狂奔的感觉了。他一张一张卷子练下来,每次都自觉灰心,还是有好多题不会,但一到考试,排名已经嗖嗖往前窜了。到高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分数出来,年纪里位列第二十一名。
领通知书的那天,何玉峰和大熊任飘飘一起回去。路上任飘飘说:“我还以为这次我会考得比你好,之前你不都是在准备艺考吗?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脑袋灵光的补品,还是罗老师泄题了?”
学渣们竟然也讨论起学习来了。大熊让何玉峰请客,何玉峰把裤兜都掏了出来:“我没钱。”
大熊说:“好,好,哥请,我们去雷霆玩通宵。对了,阿峰,你多久没玩传奇了?”
何玉峰愣住。传奇,那都像一个世纪前的事情了。他再摇头:“没空。”
“都放假了,你还要干什么?痛痛快快玩两天不行吗?”大熊去扯何玉峰胳膊,何玉峰甩掉他,大熊在身后嚷嚷,“整天罗老师,罗老师的,你又要帮你罗老师晒萝卜?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