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月梢-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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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放假了,你还要干什么?痛痛快快玩两天不行吗?”大熊去扯何玉峰胳膊,何玉峰甩掉他,大熊在身后嚷嚷,“整天罗老师,罗老师的,你又要帮你罗老师晒萝卜?还是要帮她带桃子?何玉峰,你有点出息点行不,人是你娘吗?桃子是你妹吗?你什么都听她的!别人给你点甜头,你就只会巴巴跟在……”
何玉峰听而不闻,大熊要追上去,任飘飘叫住了他:“大熊,不要再说了。阿峰不会听的。”
“对,对,他现在只听罗老师的了。我们三个一起长大,可我现在都快不认识他了。自从他回来后,他就变了,他疏远我了,也疏远你了。”
任飘飘笑着说:“哪有疏远?他不一直都是这副不理不睬,全天下都欠他钱的样子。”
“不一样的,飘飘。”大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出来了,“就去年暑假,有次我去找阿峰,……”他看着飘飘,飘飘低着头踢脚下的石子,“是你跟我说他要借钱,我想我们是哥们,他有困难了都不来找我,我很生气。我从我爸那里拿了五百块,拿去给他。我看见了,他抱住罗老师了……”
飘飘仍然低着头,打断了他的话:“你别说了,大熊,我求你别说了。”
大熊“啊”了声:“原来飘飘,你也知道。”
任飘飘头顶的马尾两头甩着:“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就是知道,我也知道。不行,我一定要跟阿峰去讲,他这样子不对,他不能喜欢自己老师。”
这回换任飘飘扯他手:“你不许去,不去去讲。”
“为什么?”
大熊停下脚步了,任飘飘松开他手:“没用的。大熊,你还不清楚阿峰个性吗?你越去讲他越坚持。谁讲都没用,谁的话阿峰都不听。”
“那就让他们两个在一起?这不对,不对啊。飘飘,你还喜欢阿峰吗?”
“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的。”飘飘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了泪珠,她用手背去擦,刚擦掉又掉,她哭着说:“他们怎么可能会在一起呢?”
大熊都记不清上一次看见飘飘哭,是什么时候了,他帮她擦眼泪,说:“那你怎么办?”
任飘飘打掉了大熊的粗手,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没关系,考上大学就好了。罗老师又不可能跟着阿峰去念书。他考去哪里,我就考去哪里。我才十八岁呢,我等着就好了,他们总有一天会分开的。”
☆、第28章
2003年7月,很反常的,玉河下了半个月的暴雨。雨水洗涤了所有的泥泞和沟壑,让玉沙河再次饱满流淌起来。被滋润的野草树木繁衍生长,遮蔽了夏日里湛蓝的天空。何玉峰回到了雷霆天下打暑期工,大熊扯破了嗓子从很远处喊来:“阿峰,你考上了。他妈的,你考上省师大了!”
网吧里许多人都摘下了耳机看过来,有不明乎所以的人低低问,怎么回事?旁边人则回答,他曾经杀过人。哦,马上就明了了。大家都向这位曾经的渣滓之王致注目礼。何玉峰问大熊:“录取通知书呢?”
“罗老师手上,正好我去找飘飘,路上经过,他让我来给你报个信。”2003年了,摩的司机都配上最新款的诺基亚或摩托罗拉。只有罗美娟仍不肯用手机,住家电话每月要交固定的费用,也被她停掉了。
雷霆天下的老板出来:“不容易哟,我们这网吧里还能出个大学生。先回去看下吧。要去报到时,记得跟哥哥说,哥哥给你包个红包。”
何玉峰跑回家时,罗美娟在后院子里洗衣服,桃子蹲在她旁边,拿他的颜料盒玩泡泡。桑拿天里,他满头大汗的问:“通知书呢?”
罗美娟沾满了肥皂沫的手指了一下屋子:“压在桌子下。”
何玉峰打开来看。桃子站起了身,带着一身的五颜六色和泡沫来让他抱抱。
“别,别,桃子,站远点,别过来。”
桃子瞧了一眼自己的小胖手,瘪了嘴要哭。罗美娟抱她过去亲了一口:“我们不理你的疯爹爹了,考上个大学,好了不起呢。”
疯爹爹是他的称号。为了不和桃子沦为一个字辈,何玉峰没少和周围邻居呛过声,什么哥哥,明明大一辈好不好,我和她娘才是同辈!没有啊,人送给罗老师了,就和你一样辈分了。谁说的,有经过老子同意就给老子降辈分吗?呛到最后,李嫂故意说,傻少女叫他疯哥哥,桃子不正好要叫他疯爹爹么?就这样,他成了疯爹爹,好歹是个爹。
何玉峰看完录取通知书,抬起脸来问:“罗老师,我拿这个就可以直接去大学报到了?”
“对的啊。”
何玉峰突然抱起桃子,揪住她的腋下,满场打圈,桃子咯吱咯吱的笑,口齿不清的叫“好玩好玩”。他又放下了桃子,过来抱坐在矮凳上搓衣服的罗美娟。罗美娟冷不及防,被他从身后裹住了腰身抱了起来,脚不落地,也像桃子一样下肢被甩了出去,塑料拖鞋被甩在了墙上,打到了桃子正在玩的颜料盒,盒子翻了个,颜料全都流了出来。何玉峰没有停,牵牛花的裙子,打着圈在院子里飞舞。
桃子睁大眼睛,拍着手:“我也要,要。”
罗美娟大叫:“阿峰,你放我下来,这样会头晕,头晕。”
何玉峰继续在院子里打着圈。梧桐树下圈到墙角,墙角再圈回去,然后一脚就踩翻了洗脸盆。衣服被倾在地上,水和泡沫都流了出来,和地上的颜料混在一起,向四周晕染。脚掌踩过,裙边扫过,泡沫也飞舞起来了。
直到何玉峰也没有力气,抱着罗美娟跌倒在地上,喘着气。他望着天空,天空满是泡沫。
他说:“罗老师,我考上了,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八月初,罗美娟去找教务主任,说她九月不会再续签聘书了。
“什么原因?哦,罗老师,我知道之前校长答应你,把关系迁过来的。你也知道,出了死人的事情,所以缓下来了。不过你放心,我保准去和校长说,今年,今年第一个就把你关系调过来。”
“不是这个原因。”
“要去别的学校?罗老师,你在九中,呆得不挺好的?我这个教务主任没给你什么压力吧?别的学校可不这样的啊。呃,三个班有点吃力,我帮你减下来一个班,好吧。总之,什么都好说,别走就行。”教务主任急了,就怕罗美娟被挖墙角走了。罗美娟要是一走了之,三个班的数学老师,她要去哪里求爷爷告奶奶。
罗美娟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教务主任皱了眉头:“到底是哪个原因?”
“我想带着桃子去别的地方生活,我怕傻少女回来找我要孩子。”
罗美娟不肯签续聘书的消息,秃鹰也知道了。他堵在学校门口:“罗老师,我和你聊聊。”
“我正想找你呢,李主任。”罗美娟说,“明天就在这,我把盘给你。”
“我不是跟你说盘的事。”
“那是什么事呢?”
“离开九中,你要去哪里?”
“不清楚。不过,不是李主任该管的吧。”
“你要跟着何玉峰去省城,对不对?”
罗美娟哼笑一声:“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猜的。猜对了?”秃鹰接着说,“我晓得,自打何玉峰敲掉那个男人的脑袋,你就打算把一生都奉献了,是不是?没必要,罗老师,真的没必要。他今天已经考上大学,考得很不错,是你的功劳,以后他成什么样子就看自己造化了。就算是笔血债,也没必要继续还下去了。你年纪也不小,该为自己想想。你跟在他后面折腾,折腾,还能折腾几年?最后还是剩你一个。其实九中挺好的,罗老师。你带着桃子,在玉河找个合适的人,结婚过日子,不也好得很……”
“合适的人?李主任,是说你吗?”
秃鹰连贯的思路被打断,咽了下口水,点头:“是的。我虽然没多大本事,但我从来不打女人。罗老师,我喜欢你,也喜欢桃子。那些盘我也不要了,我要和你结婚。”
“李主任,我要想嫁人,早就嫁人了,对不对?”八月正午,太阳晒得世间一片白花花,人都睁不开眼,罗美娟撑了花伞走了出去。
秃鹰在后面大呼:“罗老师,你以为是勇敢吗?这是傻呢。”
罗美娟急匆匆,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惦记着那张盘,秃鹰既然不要,她拿着也没用,剪烂算了。当年何玉峰还在看守所关着的一个冬夜里,她告诉秃鹰,她手里有武器。之后,她也怕人来偷走,所以没把软盘放在楼上房间,而是藏在了何玉峰房间里。那里靠着里墙堆放了二十来根粗长的木头,好多年了。听说本来想要打家具,后来一直没打,摆在那里都快腐掉了。
她回到家,见堂屋外侧的房间里,何玉峰正带着桃子在睡午觉。这房间原是何贵雷的,他在玉河欠了一**债,老娘死了,儿子又呆牢里,当年他就溜掉了。而何玉峰从看守所回来的当晚,就搬了进去,“正式”要当一家之主。
罗美娟见他二人睡得香,轻轻把门给带上,转身去到何玉峰原来的房间,见到房间此刻的模样,她目瞪口呆愣在门口。
长年累月堆在墙基的木头不见了,露出被腐蚀成灰褐色的墙灰面。不止如此,房间水泥地上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铁丝泥土石头颜料毛笔。它被收拾得很干净,要扔的垃圾都扔了,剩下那些何玉峰还要的,全装进了墙角纸箱里。
罗美娟顾不上喝口水解热,急忙将纸箱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一件件的查看,没有那张盘。她出来将堂屋里显得空旷的桌凳底下翻了个遍,再去何奶奶房间的柜子里找。这都是何玉峰平时爱扔东西的地方,也没有。她回到他们正睡觉的那间房,在老旧电风扇吱吱声的掩护下,蹑手蹑脚的翻抽屉开书包。
无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乱找,罗美娟整个后背都是湿的。扇叶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无助于缓解她脑袋里的热烘烘。一年半了,她总是想,那张盘呆那里很安全,谁会想到去搬笨重的木头呢?最后,她推何玉峰的背:“醒醒,阿峰,你醒醒。”
何玉峰眼睛眯开一条缝,“怎么啦?”
“你房间里的东西都哪里去了?”
“找了个收破烂的,全给卖了。”
“那些木头呢?”
“一起卖了。”何玉峰坐了起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给她,“卖木头的钱。”
罗美娟没接:“自己拿着。那么多木头全卖了?你搬的,还是收破烂的搬的?”
“都搬了。最下头好几根都烂了,能卖就不错了。”何玉峰躺回床上,见罗美娟仍在到处翻翻拣拣,“你找什么?”
“哦,没有。那里头东西你有没有捡捡?也许还有用得上的。”
“捡了,都在纸箱子里。收破烂也不要的,我让她帮忙扫走了。我得把房间清出来,后天人就要住进来了。”
自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人们印象中的何玉峰,有了很大的改观。之前说起他,大家会说那是迟早要进班房的渣滓,一年半后,人考上师大了。他的房间最受高二生的家长青睐,租金也水涨船高,要一百二十元一个月了。本来和那家人说好开学再搬,因为九中提前补课,他们也就要早搬过来。
垃圾已经清运出门,罗美娟顶着太阳就出门去找了。玉河县这两年对城镇卫生抓得严起来,居民再不能把垃圾倒自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