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月梢-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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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却岔开了话题:“我以前在一中实习过?”
罗美娟接话:“玉河一中?那很好,省重点中学。”
“实习了一年,没了转正,就没有再教了。”
罗美娟想,小赵还年轻,大概也不甘于在九中混日子,便道:“还是有机会的,我看小周就打算考研究生,考上了,念两年,再分配过去,……”
小赵摇了摇头:“我觉得九中很好。”罗美娟感到诧异,小赵接着说:“在九中上课,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不一定要按着教科书来,没有成绩和升学的压力,也没有优秀教师评比,反正,你不用跟谁比,也不用防着是哪个把你挤下来的。同事间相处,其实很轻松的。”
是的,罗美娟上了一个月的课,年级组长还是学科组长,都没有和她聊过教学方案。今天也没聊。
“还有,外面的人喜欢说九中的孩子是渣滓。”
“嗯。”
“所以,渣滓的老师也是失败者,因为想成功的都跑了。”
“嗯。”
“所以,比起他们要不停的往上爬,作为失败者的老师也好,学生也好,混日子比较多,算计应该就会少些。”
罗美娟停下脚步,不知何故小赵要说这番话。
“老贺说,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也觉得是。相信我,这里的恶意,不会比其他地方更多。”
罗美娟看着天空,若不是那两只路灯太过刺眼,就天上那轮月亮,照在这狭长无人的路上,空空旷旷的,也很好。
第二天,罗美娟听到一个消息,食堂边上,靠近玉沙河的围墙塌了。学校的地基砌得比河岸要低,这是雨季来临时,防止河水倒灌进来的最重要设施。如今它缺了一个口,师傅拿了皮尺一量,竟然有八米宽。
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一直没停。事发现场来了许多的老师和家属,今天没有课,他们围了个半圆站在那里。小赵问旁边站着的副校长:“什么时候塌的?”
“早上才有人看见,应该是昨晚塌的。”这面墙的内侧是食堂,晚上八点后就熄灯了,里外漆黑一片,没有人会往这边走。
“估摸着是被雨水泡坏了吧。”人群中大多数都是这样的附和声。
只秃鹰蹲在地上,鹰眼扫视那些破烂砖头,他相信自己定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出来:“不太可能吧。上个星期我才来看过,好得很,才一个星期,墙根子就烂了?”
“不会吧,谁有那个胆子啰。”
罗美娟想起昨晚朝她比划的少年,从她到这所学校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过那般眉间舒展、无比开心的模样。
☆、第6章
玉河的天空昨晚被一个雷劈了个洞,今儿个雨水全洒在这方圆五十里地,玉沙河的水位一下就涨了起来,成堆成片的垃圾在河流的表面流动。
秃鹰皱了眉头,叫人把操场边的沙子装在蛇皮袋里,担了过来,一袋袋的码在墙基上。他是个急性子,担心河水就在他午睡的空档里漫过河堤。这事98年就发生过。长江水满了,洞庭湖水满了,资江水满了,玉沙河还能不满吗?秃鹰记忆犹新,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大家都还在上课,那裹着泥沙的黄水被赋予了魔法,哗啦啦的推到了土墙,哗啦啦的涌进了校园。就十几分钟,一楼的六个班级全泡在了水里。
灾难是戏剧性的,人的反应更加戏剧性。得知一楼被水浸后,二三四楼好多学生全都冲了下来,不是逃难去,而是和一楼的那帮人一样,脱了鞋,淌着水玩。秃鹰借来了水泵,到教室里抽水,朝着他们喊:“去找些脸盆桶子来,舀水,帮忙舀水啊。”
大多数人哈哈笑过,不理会他。水势太大,学校下午就放假了,还有人不肯走,全身脱得就剩个裤衩,在教学楼的长走廊里比赛luo泳。秃鹰真他妈火大了,头一回,渣滓们居然还舍不得学校。
下午三点,沙袋堆好了,穿塑料蓑衣的工人都走了,秃鹰仍站在风雨中,零落得像只饱受摧残的鸡。他内心疑虑重重,98年的8月,他做为监工,见证了这堵墙的新生,虽然它就是拿砖头水泥沙子,请附近的水泥工们砌起来的,但没道理,挨不过三年。
这个时候,学校门外的上坡路,人罕见的少。两旁店铺的雨篷仍然向外撑着,雨就在篷布倾斜的下端接出帘子。周末的下雨天最不好做生意,店子都掩了门。满天的风雨中,有人打了伞从校门口出来。天地之间,一派的乌黑、狂啸、又安静,这个人上了坡,左转进了一条巷子,七转八弯,最后停在一家乌黑木门前。这是靓姐裁缝店。
罗美娟拍门,里头没应,重重的再拍,传出一个女人的喊声:“哪个?”过两分钟,有人来开门:“哎哟,罗老师,下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今天星期六,我上次要做的衣服,……”
“做好了。这么大的雨,你也真是,衣服在这里,又不会跑,一天都等不得。”
罗美娟将伞立在门边,跨脚进去了。天气转冷,她穿赭红色的西装外套,下面是同色系的套裙,已湿了大半。
“是这条,你最先订的,做好了就给你,另两条没得这么快的。”
罗美娟收妥了,一瞧外间的雨:“秦姐,你再给我一个塑料袋。”
秦姐翻了两个袋子给她:“雨大得很,要不你歇歇?”
她摇头说“不用”,秦姐满是好奇:“这是赶着要去哪里?”
罗美娟拐出巷子,在临街的超市买了两大塑料袋的食品水果。她站在主路上,双手拎满了东西,伞只能架在肩膀上,脖子歪着夹住它。好不容易她才拦到出租车,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停在城南一栋单元大院,这是玉河县教育局的院子。
罗美娟付了车钱,走进南边的楼里,上到第四层,轻拍左边的房门。门开了,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妇女,看着了眼防盗门外,有些惊讶:“娟子,你怎么来了,我想下这么大雨,就不要来了。”
罗美娟水瓜瓜的站在门外:“说好的了,今天来看看姨妈。”
“那么多好日子你不来,今儿个下大雨,你倒来了。”
“谁知道下成这样子。”她进了屋,环顾二室一厅的房间:“姨父和小莹呢?”
“小莹去同学家,她爸去二楼打麻将了。来,擦擦,这么多水。”
罗美娟顾不得擦干净,也不敢穿姨妈递过来的棉拖,她一身都是湿冷,袜子湿答答的,就光脚踩在地上。姨妈说会冷哟,她说不打紧,不打紧,就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我帮你做了条裙子,大摆的裙子,你出去跳舞,穿上正好合适。这个是给小莹的,她念高三了,多吃点补品。”
姨妈接了过去:“费心了。来就来,别人不晓得,我还不晓得你是我外甥女。别站着了,坐下,坐下。”
罗美娟坐沙发上,更觉裙子湿透,**冰冷。她担心她起身后,沙发皮上会留下一滩水渍,身子一直往前挪。姨妈沏了茶过来,她起身去接,看见一墙的奖状,搭了句话:“小莹功课好忙吧。”
聊让家长得意的孩子总是个不错的开头,姨妈的话匣子打开:“这次模拟测验,六百零七分,排在年级第八名,比上次退了两名。”
“那能上清华吧?”
“清华还是有点悬,要看发挥。不过中科大、武汉大学,还是有把握的。”
“这可都是些好大学,名牌大学。”
聊了一阵子话,姨妈的冷卸下了几分,问她:“教书还教得好吧。听说九中的渣滓,哦,学生啰,最喜欢和老师作对了。你又是外地来的女老师,有没有对你不太好的。”
“还好,没有。念书用功这点,跟小莹这样的孩子是没法比的。”
“那当然。你都来教书一个月了,我们也没得时间去看看你。就今天吧,你在家里吃饭,等会我去馆子里叫两个菜了。”
罗美娟见姨妈没有说起的意思,只好自己提起:“我娘,有没有打过电话来?”
姨妈正在看电视,没想她突然问这个,有点措不及防:“哦,打过,打过几次电话。”
罗美娟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她有说什么?”
姨妈波澜不惊的口吻:“没说什么,叫你在这边好好教书、呆着,莫打电话也莫回去了。那边找你妈妈闹了几次,东西都摔烂了。她为了你的事情,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她也不容易。”
罗美娟低着头,姨妈自顾的说着,没瞧见她的嘴角翘起,那是何玉峰曾见过的笑,带着嘲讽和轻视。她喝口热茶,轻声道:“放心了,我过得挺好。她过得好就行,二爸爸不挑她刺就是。”
“你做女儿的,要晓得她的难处。本来她还指望你,享点福,……”
外头又有敲门声,姨妈停住不说了,姨父回来,看见罗美娟在,也就平平的道:“小娟来了啊。”他换下鞋子,自顾的去了房间,并不在客厅里聊上几句。姨妈觉得不好意思,干笑两声:“你坐下看会电视,我去搞饭。”
是时候告辞了。姨妈看了外间:“雨还这么大?”
“没事。我晚上约了和我同住的小赵老师,去吃火锅。”
“那就不留你了。”
罗美娟刚下到楼,一阵风裹来雨水,浇了她一身,她撑开了伞出了大院。十三年前,她来过玉河县的姨妈家,她考上了省内最好的师范大专学校。那时的师范学校是非常吃香的,一毕业就有中学老师当,丝毫不亚于今天考名牌大学。
姨父听说录取后,亲自打电话,请她来他家做客。可现在,她只是个不名誉的亲戚,会给身为教育局副局长的姨父面子难堪。幸好,也难为了这份不光彩,到今天还没有人知道她是个离婚女人,一个躲避前夫的女人。
天地间全是乌黑,雨一直没有歇。
罗美娟在离九中不远的路边下了车。如果没有记错,这里有间网吧,她可以上qq看看。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外界联系了,她没有配手机,或许着意让人联系不到。这次来姨妈家,只是应尽的礼数。从花口一中辞职后,她本想去c城,一位大学同学许诺帮她找一份工作,恰巧姨父说玉河九中有一个数学老师的空缺,只要她肯去基本就成了。她直觉玉河县比c城安全,更让人想不到,就过来了。
“雷霆天下”网吧里攒动着不少人头,下雨天非但不影响它的生意,反而更好。罗美娟收了伞走去吧台,一个板寸头趴在桌子上。她问:“上网,多少钱一个小时?”
“一小时两块钱,通宵包夜十块钱。”板寸头抬起一点点,露出额头下那两道倒插入鬓角的浓眉,一副凶样子。罗美娟下意识的叫了声:“何玉峰?”
板寸头懒懒散散的站起来了,头全抬起来了:“是我,罗老师,我就是何玉峰。怎么着,我来网吧你也要管吗?”
按九中的规矩,网吧是令行禁止的,但罗美娟不是秃鹰,她没这么大的热心,只说:“我上一个小时网。哦,查点资料。”
“随你干嘛。”何玉峰指了第二排的空处,让她过去。她开了qq,好友栏里一片灰黑,点开消息框,只有一条信息,表妹发给她的:“娟子姐,你去哪里了,大家都找不到你。”
罗美娟看了这条信息很久,她用无名指滑着鼠标滑轮,不停的滑着。许久后敲下一行字:“我已找好落脚的地方,不用牵挂。”
她终是不甘心和整个世界都失去联系,玉河不是她的家。
何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