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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爬上月梢-第6章

小说: 爬上月梢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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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终是不甘心和整个世界都失去联系,玉河不是她的家。
  何玉峰靠在吧台看着她,网吧里不会有太强的照明光。罗美娟坐在那里,那张月盘般的脸,被电脑屏幕折射的光,映照得惨白又恍惚。何玉峰经常看人的脸,他喜欢画画,有时画素描时就爱回想人脸上的神色。网吧是个绝佳的场所,他在这里曾见识过呆滞的脸、疯魔的脸、放荡的脸、哭花了的脸、冷硬的脸,是的,各种各样的脸,但没见过罗美娟这样的脸,她没有笑、也没有哭,没有希冀也没有哀伤,她眼睛里没有任何人。那种感觉,就像是不管不顾,只愿自我生长自我毁灭的花朵。她和任何人无关,和任何意愿无关。
  何玉峰看见了她的右手,他不自觉的也用后三个手指去触碰鼠标。这三个手指天生不该担当重任,所以很难协调。罗美娟在黑板上写板书时,也常常会把粉笔从一个指缝里,移到后一个去,这需要长期的训练。突然,她收了手,左手握住了右手,整个的握着。
  何玉峰张开了大手,十二岁时,他的食指被何贵雷用扳手打骨折,虽然后来长好了,但是还会疼。玉河县的阴雨天特别多,像今天这种时候,手就会特别抖特别疼。他睡觉时都会被疼醒,然后就死死的掐手指,结果指印都出来了,却没感知的那么疼。
  任飘飘的大哥开了家西医诊所,和他说,这只是潜意识,心态放轻松就好。他还说,疼的时候找点事做吧,画画什么的,你可以不用想这个。
  何玉峰回过神来,觉得饿,外卖还没送来,他打电话去催。人说已经送过来了,你在睡觉,就放吧台上了。何玉峰吧台里走出来:“你们哪个王八蛋,偷了我的饭。”
  他挨着电脑一排排的检查桌面桌底和垃圾桶,在第三排,罗美娟的斜对面,揪住一个小黄毛。小黄毛惊呼:“峰哥,不是我。”见何玉峰要揍他,立马改口,“峰哥,我太饿了,没忍住。我被我家老不死的赶出来了,钱全给网吧了,过了今晚就没得地方睡了。”
  何玉峰不敢在网吧里打架,老板黑白两道都混,他惹不起。他蹲在门口,点了烟抽。罗美娟也离开了位置,站在门口。
  雨终于有停歇的节奏了,小县城的街道上,路灯亮了,临街店铺的灯亮了,高处楼房的灯亮了,黄灯在雨气里氤氲。泼辣的妇女吼着自家小孩:“兔崽子,这么一下子就玩一身泥巴回来,还不快回来吃饭了!”
  泊油路被水清洗得干干净净,泛着光,泛着这些美好的俗世光景。
  何玉峰把头埋着,只看得见他脚下的污泥。下水道被堵住了,泊油路上冲刷下来的泥土肮脏,比那泊油路更宽更沉更像地面。污泥里也到处是水坑,映照这个不美好的俗世。
  罗美娟突然开口了:“何玉峰,你晚饭没了,罗老师请你吃饭吧。”








☆、第7章

  和网吧隔着三家铺头的快餐店里,罗美娟点了青椒肉丝、爆炒猪肝,和油菜心,店主端上来一盆热米饭,何玉峰掰了一次性筷子,先开吃起来。
  罗美娟问:“你每天都在网吧打工?”她听秃鹰说过,何玉峰的父亲是个酒鬼赌鬼。
  “星期一到星期四是晚上,星期六是白天。”
  “给多少钱?”
  “管饭、管烟,管上网。”
  “没钱?”
  “有钱……”何玉峰咽下饭,觉得说太多,她以为她在家访啊:“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那堵墙,是不是你们搞塌的?”
  何玉峰的筷子在空中静止一秒,然后接着夹菜扒饭。上好的五花肉,猪油里一爆,洒下脆绿的青椒,大火翻炒出锅,好吃得不得了:“是又怎样?”
  罗美娟摇头:“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年轻人的精力真的是没地方使?
  “为什么?他罚我饿着肚子跑得半死,还扒了我的花。我们这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那是因为你们都不好好念书,旷课去那里睡觉,还有,干别的,……,什么事。”
  “我没干。”
  “那花拔了有什么大不了。”
  何玉峰没有再顶回来。罗美娟见饭空了,再让老板打半盆来,他开了口:“不想上课的时候,我会坐山坡上画画,在教室里画吵死了。”
  罗美娟意外:“你会画画?哦,咸蛋超人那种?”她想起了198班后墙的板报,确实和她以前教过的班级不一样,不规矩不正经,全是各种天马行空、夸张搞笑的涂鸦。她看着他的手,手指又黑又粗,关节突出,指甲还长,里头藏污纳垢着,怎么看都不是一双能拿画笔的手。
  “才不止呢。我不仅仅会画漫画,还有素描、油画,雕塑什么的,我都会。”
  美术领域的涉猎这么广,又不像吹牛,罗美娟疑惑的问:“哪个老师教你的?”以她对九中学风的初步了解,应该没有哪个家长会舍得花钱培养孩子的兴趣。
  何玉峰晃动身子:“我是天才。”
  罗美娟笑出身来,难得在他身上看到点稚气,他也许真的爱画些东西。
  何玉峰觉得自尊蒙受不公正待遇,“刷”的从矮凳上起来:“老板,给张纸,还有笔。”
  一张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皱巴纸,一根烂了头的圆珠笔。他看着街外,手上的圆珠笔动得飞快。罗美娟开始有点相信了,这是多么灵巧的手指。两分钟后纸递过来,是一副街景的速写。虽然画得潦草,纸上还沾了油渍,但寥寥几笔,一个置身雨雾中的小镇全勾勒出来了。
  这不得不让罗美娟刮目相看:“画得蛮好的。”她接着说,“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去干坏事,那墙你们怎么弄塌的?”
  何玉峰倒是全盘托出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大家聚在厕所里抽烟,不知谁提议的,都觉得好,于是个个都为这计划出了点油加了点料。他们找准了时间地点,星期五的晚自习,那是一周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又下了半个月的雨,老天帮忙,围墙底部早已弥漫着湿润粘滑的不明物体,上面覆着浅浅的青苔。
  近二十个男生一排溜的站在了围墙边,先集体撒了一泡尿,然后拿钢棍,咚咚的敲了几下,怕声音太大引来人,所以改用身体组织毁墙。他们抬起右腿,含着口号——一二三,有组织有节奏的往墙上踹去。踹了十下,再换另一只腿。
  何玉峰把腿翘在桌子上:“妈的,腿都踹疼了。”
  教了八年书,罗美娟没再见过比他们更恶劣的学生。她说:“不怕我告诉秃鹰?你们有得苦吃了。”
  何玉峰背靠在身后的桌子上,歪着头看着她。罗美娟心里再叹气,小小年纪就学会威胁人了。那歪着头的意思就是:“你有种,你告啊,你告了,我怎么对付秃鹰怎么对付你。”
  怪不得九中的老师,见着这些渣滓,一个个都躲着走。
  “我看李主任他迟早会知道的。”
  何玉峰哦了声,原来秃鹰姓李。
  大概因为请他吃了顿不错的饭,随后又没有向秃鹰告发塌墙的事,何玉峰对罗美娟开始客气,中午在食堂里碰见,罕见的叫了声“罗老师好”,顺带着也叫了旁边的赵老师一声。
  小赵推推眼镜,看着何玉峰背影远去,才说:“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软硬不吃,也不干什么特别坏的事情,就是特别不听老师的话,特别爱和老师作对。你挺厉害的哟,怎么管的?”
  秃鹰要修补围墙,要查清事实真相,他本是这个学校里最忙的人,这会更没有多少时间来履行198班代班主任的职责,只好让罗美娟替他来盯着早晚自习的出勤和纪律。他和教务主任亲自来办公室和她商量,好言好语的,罗美娟又是新入职的,工资没加,也推脱不过。
  罗美娟笑笑:“圣母玛利亚都不敢管,我敢管?这样的学生,也就看他心情好不好。”
  小赵点头说也是,她收拾饭盒起身:“我先走了啊,中午得出去再看看房子。”
  罗美娟随口问了一句:“不好租吗?”
  小赵饭盒又放回桌子上:“美娟姐,你家里都不逼你的吗?”
  罗美娟低下头:“没有。”
  小赵这口气叹得真是好烦心,她男友也是老师,分在了玉河二中,二中不在县城,在下头的镇上。两人因为工作、住宿都不在一个地方,一直没结婚。不知何故,今年开春,她家就一直催婚,说瞎子先生说的,这婚上半年就得结。可一时间去哪儿找结婚的房子,回乡下结婚,她可不答应,学校里没有多出的宿舍,找宾馆怕花多钱,只得租房子,稍布置一下过渡。
  罗美娟问:“长租也好啦,结了婚总要有间房,以后你老公周末过来看你,住哪儿?”
  小赵撇了撇嘴:“小林有点舍不得花着钱,还是想要学校解决。”
  罗美娟突然冒出个念头:“小赵,要不我搬出去吧,宿舍腾出来给你们做婚房。”
  小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怎么行?哎呀,我和你倒这些苦水,就是觉得女人结婚啊,是件麻烦事,绝没有让你搬走的意思。”
  罗美娟主意已定:“不麻烦,本来这间宿舍就是你一个人住的嘛,我一个人住惯了,没事。”
  一个半月的相处下来,小赵也知道罗美娟不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坐下来说了句:“太感谢你了,美娟姐。”
  既然开口说要为新人腾空间,就得抓紧时间去看房子了。接下来几天,罗美娟就在校门口逛了一圈,房间倒是大把的有,一看她是九中的老师,也都愿意租给她。
  可罗美娟很不满意,这两旁的房子不是临着路,一早就吵翻天的,就是窗户对着玉沙河。玉沙河如今可不是什么好风景,它脏它臭。雨季还好,臭味里夹着泥土味,一阵大雨冲洗,好像淡了点。要是到了七八月的伏旱天,河水干了,垃圾流不动了,那就是蝇营狗苟、臭不可闻的地方。
  知道九中何以沦落为渣滓学校?大半的功劳就是这条玉沙河。在震惊全县的溜冰场事件前,那任校长带着全体教职工的联名书去县委请愿,请求县里把河边的纸盒厂、化工厂关掉,再治河。他文绉绉的痛哭,玉河县的发源地就是玉沙河啊,我们九中的历史最远可以追溯到清乾隆年间。他说有这条垃圾河一天,优秀的老师和学生就不会光顾九中。他说得真是一点没错。因为可不止老师学生,就连好点的百姓也都慢慢迁走啦。
  罗美娟这天上完课,打算再走远点去找房子。她收好教科书要走,有人在背后叫罗老师,转身一看,是任飘飘。这个班上只有10个女生,大都都是指甲涂得和鬼一样,和男生一样抽烟的太妹,任飘飘算个例外。她取了个飘逸的名字,人却长得太过实在,所以穿不了好看的衣服,基本上校服换下校服穿上,但她性格并不自卑内向,反而有些男孩子气,在班上的人缘,也一点不比脸蛋最好的女生要差。当然这也许是因为她家开了个租书店,各种漫画各种武侠,应有尽有。她几乎是全班男生的债主。
  “我听罗老师,你想在外面租房子?”
  “嗯。”
  “那你找到了没?”
  “还没有,你家里有?”
  “罗老师,你租何玉峰家的房子吧。他家第二层一直都是租出去的。”
  罗美娟望向窗外,何玉峰正在操场上,他已经“被军训”三天了。就是三天前,塌墙事件过去半月,所有参与者都觉得秃鹰不太可能挖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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