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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最漫长的那一夜(第1、2季)-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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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学校,坐公交车要一个钟头。
  麻辣烫店的老板娘愁眉苦脸,珂赛特白天不能在店里干活,晚上也不能守到凌晨;第二天早上还要读书。但老板娘并没有吃亏,因为每个月都会收到来自东莞的汇款。
  那些日子,网上流传开一段视频。手机拍摄的,镜头摇摇晃晃,在肮脏油腻的麻辣烫小店,有个小女孩捧着本破书掉眼泪。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几颗小石头般的眼泪。有个男人蹲在她面前——就是我,伸手接住她的眼泪石。
  那天晚上,有人偷拍下了这段画面。
  视频在各大网站不胫而走.许多客户端弹窗出现“诡异视频网上疯传,小女孩流石头一样的眼泪”的新闻标题和图片。不久,有人扒出视频拍摄地点,找到了麻辣烫店里的珂赛特。那段视频原本有许多争议,网友们认为是假的,现已得到亲眼证实。有人收集了珂赛特的眼泪石,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通常是给老板一条烟或是吃一顿麻辣烫。
  不断有人纷至沓来,麻辣烫店里生意火爆,整夜灯火通明,为一睹“眼泪石女孩”的芳容,或得到几粒珍珠般的眼泪——经过专业机构的鉴定,这是某种特殊的有机宝石,就像珍珠、珊瑚、琥珀、煤精,象牙……都是由生物体自然产生的。眼泪石非常稀有,古代有许多记载,最近一次发现还是民国初年。尚未初潮的处女眼泪石价值连城,慈禧太后最爱收藏了。至今台北故宫博物院就有,价值远远超过那一块肉和那一棵白菜。珠宝鉴定师分析珂赛特的眼泪,确认由碳酸盐、磷酸盐、少量硫酸盐等无机质,以及壳角蛋白、氨基酸、酯酸类、酯醇类等有机质共同构成,莫氏硬度为4;5,在有机宝石中最为坚硬。
  于是,珂赛特的眼泪石,被人挂上淘宝,一夜之间,哄抢而空。
  我仍然常去麻辣烫店,为她吃了快一年的地沟油,但见到她的机会却越来越少。珂赛特被老板娘藏了起来,毕竟是镇店之宝,岂能轻易示人?这姑娘要是被人拐了,损失可就大了。
  深秋子夜,我失望地走出小店,经过澳门路与陕西北路转角,有人轻轻叫了声:“维克多!”
  维克多是谁?我没有英文名字,从没人这么叫过我。
  黑暗中站着一个小女孩,幽暗闪烁的目光,不用看脸就知道是她。
  “珂赛特!”
  “维克多!”
  我想起来了,她为毛(为什么)要叫我这个名字,真让人承受不起。
  “能陪我去塞纳河边走走吗?”
  在她的世界里,上海的苏州河就是巴黎的塞纳河。我牵着小女孩冰冷的手,沿着陕西北路走去,直到秋风逼人的苏州河畔。
  “看,今晚新桥上的马车不多。”
  珂赛特是把江宁路桥看成巴黎新桥了吧。
  “你看过《新桥恋人》吗?”
  小女孩摇摇头,趴在苏州河的防汛墙上,低头看着黑夜里充满泥土味的河水,她说:“维克多,我是偷偷逃出来的。”
  “你舅妈——不,是德纳第太太,成天把你关在他们家里?你妈妈知道吗?”
  “维克多,你是说我妈妈芳汀?”珂赛特摇摇头,“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
  “二○○八年。”
  “错了,一八二三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芳汀死了,冉阿让收养了珂赛特。”
  “不会的,你妈妈没有消息吗?”
  “她的坟正像她的床一样!”
  我还记得《悲惨世界》里的这一句。
  “维克多,你不觉得我很丑吗?”
  “说什么呢?珂赛特!小女孩必须说自己漂亮。”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如果她心情愉悦一些,会显得好看些。可惜她总是愁眉苦脸,想是天天被逼掉眼泪的缘故。等到冬天,她的耳朵与手指,又会长起厚厚的冻疮。
  “没有人会喜欢我的,维克多。”
  “错了,我喜欢你啊。”
  珂赛特露出成年女人的笑容,“你说谎,维克多,我在等待一个人。”
  “冉阿让?”
  “是啊,他一定会出现的。你知道吗?珂赛特喜欢过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马吕斯?”
  “当然不是,他是冉阿让。”
  看着苏州河对岸成群结队的高楼灯火,我沉默不语。眼皮底下,秋水深流。
  珂赛特说:“我希望跟着冉阿让亡命天涯,然后再跟马吕斯结婚。”
  “每个女孩都这么想吗?”
  “不知道,但我想,我只是寄居在这里的客人,不知何时就会离开,明天?明年?长成大姑娘的那天?直到死了?鬼才知道。维克多,你带着我走吧。”
  小女孩把头靠近我的肩膀,而我哆嗦了一下,后退两步。
  “逃跑啊,带着我私奔,我们一起去滨海蒙特勒伊!去找我妈妈芳汀!”
  滨海蒙特勒伊?那座十九世纪的法国工业革命重镇,便是而今的世界工厂与东莞式服务的城市吧。
  “珂赛特,你才十二岁啊,胆子好大呢!”
  “我不在乎,维克多,就算没有冉阿让,我也想离开这里。”
  “维克多不是冉阿让——你不明白,冉阿让本就一无所有,而维克多还有很多很多牵挂。”
  “对不起,我说了大实话,难道不是吗?乖,珂赛特,我送你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魂淡(浑蛋)!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她哭了。
  黑夜里的眼泪石,挂在十二岁女孩的脸上,珍珠般熠熠生辉。
  我想擦擦她的眼睛,女孩却说哪里来的风沙这么大。
  好吧,这大晚上的,微风习习,空气清爽。珂赛特捧着两腮,接住几粒凝固的眼泪。她说这些小石头都很值钱,每向德纳第太太交出一粒,就会得到五十块钱奖励。所以,她还急着要把眼泪石收集好了带回去。但我明白,这些石头放到淘宝网上,每颗的价值至少要翻一百倍,颗粒大,成色好的,能卖到上万。
  她把一粒最小的送给了我。
  “维克多,给你留个纪念。以后看到这颗石头,你就会想起我的味道。”
  “你的味道?”我把这颗小石头放入嘴里,舌尖轻轻舔过,果然是眼泪的味道,又咸又涩,就像咖啡里放了盐。
  但我很快后悔了。
  几天后,麻辣烫店重新装修,老板把隔壁的足浴店也盘下来了,据说是要开一家五星级的麻辣烫旗舰店。
  我问珂赛特去哪里了,答案却是那姑娘已远走高飞。
  老板娘拎了个正版LV包包,她老公胸口挂了根金链子,似是发了笔横财。
  我四处寻找珂赛特,最终报警。到了公安局,老板娘才说出真话——他们把珂赛特卖给了一个男人,收了六十万现金。
  我问那个男人长什么样,老板娘说那家伙很神秘,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件黑色大衣,还戴着帽子,口袋里装的全是钞票。珂赛特似乎很喜欢他,他也对珂赛特很热情,一把就能将小女孩抱起来,力大无穷的样子。
  世间真有冉阿让?
  二○○九年,元旦过后,警方找到了那个男人。
  他说自己是珂赛特的爸爸,亲爹,如假包换,可以验DNA。他说在十几年前,偶遇珂赛特的妈妈,那时他是个浮浪子,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十九岁的乡村美少女大了肚子,却被他始乱终弃了。他去日本做生意赚了笔钱,回来后不断寻找她们母女,直到发现网络上疯传的石头眼泪的少女,才感觉有几分眼熟……
  此事已得到珂赛特妈妈证实,她同意女儿跟着亲生父亲,但她本人宁愿留在东莞。她知道那个男人也绝不会再要自己。他住在郊区的别墅里,开着一辆奔驰车。他发誓让珂赛特过上公主般的生活,开春就要把她送去昂贵的私立学校读书。
  整个春节,我都想忘记珂赛特。我把家里的《悲惨世界》从书架收入抽屉,不要再看到这本书,以为这样就不会再想起她。
  过完年,网上出现了许多“珂赛特眼泪石”。鉴定机构确认都是真品,这些石头的价格直线走高,明显幕后有炒家推动,最高的一颗在拍卖行开出了百万天价。多位女明星戴着“珂赛特眼泪石”项链出席顶级品牌的秀场,日本、美国、欧洲都有愿意为之一掷千金的买家。迪拜和多哈的王爷贝勒们,直接开玛莎拉蒂来换,每套四颗,为了平分给家里的四个福晋。
  我在淘宝上买了一颗,最便宜的八千八百八十八元,成色最差,分量最轻。拆开奢侈品盒子般的包装,只有颗米粒大小的石子,却有一张中国珠宝协会的鉴定证书。我把这颗石子放到嘴里,舌尖立即被刺破,混合着自己的血,尝出那股咸涩的加盐咖啡的味道。
  这是珂赛特的眼泪。
  我恨自己,不该把她放走。那个所谓的爸爸,收养她的真正目的,是获得更多的眼泪石。在许多人眼里,珂赛特不过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而已。
  通过我的表哥叶萧警官,我得知那个家伙搬家了,不知去了哪里,至于什么私立贵族学校,全是骗人的鬼话,哪里都查不到珂赛特的踪迹。打电话给远在东莞的芳汀,她也对珂赛特的去向一无所知。我祈求公安局开出通缉令,但并无证据说明珂赛特遭到了虐待。而那个男人作为亲生父亲成为珂赛特的监护人,早已得到有关部门批准。
  我用了整个春天寻找我的珂赛特。
  偶尔,我还是会在午夜光临麻辣烫店。店面宽敞了两倍,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的厕所,价格也提高了三分之一。只是没有了会流石头眼泪的珂赛特,生意反而不如以前。跟珂赛特相处久了,在我的眼里,老板和老板娘也成了德纳第先生和德纳第太太。他们的女儿艾潘妮,经常坐在店面角落做作业,用幽怨的目光看着我——总有一天她会为
  马吕斯而受伤的。捡垃圾的米里哀主教,再没来过新的麻辣烫店。我只能隔着玻璃门看马路对面,风烛残年的老主教,背着一麻袋塑料瓶子,白发覆盖额头,叼着一根香烟,俨然有遗世独立的风度。沙威警长还是保持老习惯,一言不发,打量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真想坐在他面前,跟他聊聊珂赛特的问题,有什么办法能救那姑娘出来?
  盛夏,新出来的“珂赛特眼泪石”迅速贬值了,从前的旧石头依然价格坚挺,但四月份以后的犹如跳水,最便宜的不足几百块。
  是珂赛特的眼泪太多导致供大于求了吗?不是,我看了许多买家评论,说是现在这批新的眼泪石,成色与质量都大为降低,鉴定证书也是假的。珠宝鉴定师认为,珂赛特眼泪石的生命源,可能已接近衰竭,甚至不在人间。
  最终,新的眼泪石变成了白菜价,老的眼泪石却被炒翻了几倍。
  珂赛特,你还活着吗?
  盛夏的一天,下着瓢泼大雨,我搬家了。我坐进车里,犹豫着是否要再去麻辣烫店看一眼,却远远看到有个姑娘走来。她撑着把花伞,穿着黑色短裙,露出半截大腿,像在电影院门口混的那些小女孩。
  真的是她吗?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高了至少一个头,尤其那双细细长长的腿,我猜她蹿到一米六了,而且还在日夜长高的过程中。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珂赛特!”
  女孩弯腰看了看车里的我。雨滴打到她脸上,泪水一样哗哗流淌。她先微微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太阳雨般灿烂,然后呜咽着哭了。
  我让她坐到副驾驶座上,雨水打在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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