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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最漫长的那一夜(第1、2季)-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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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珂赛特!”
  女孩弯腰看了看车里的我。雨滴打到她脸上,泪水一样哗哗流淌。她先微微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太阳雨般灿烂,然后呜咽着哭了。
  我让她坐到副驾驶座上,雨水打在车窗外,像一片瀑布笼罩着我俩。
  珂赛特接着哭,但从眼眶里流出来的,不再是珍珠般的眼泪石,而是黑色的小颗粒。
  黑色石子带着肮脏的污迹,像浓妆时流泪化开的眼影,看着让人有几分恶心。
  我已经八个月没见过她了。
  去年冬天,当那个男人来临,她真的以为那个人是冉阿让——坐着四轮马车,魁伟的身材,戴着高礼帽,留着络腮胡,鹰钩鼻子。
  冉阿让收养了女孩,把她带到郊外漂亮宽敞的别墅里。他让芳汀与珂赛特通电话,妈妈说冉阿让就是她的爸爸,让她务必要听话,并说过年就来看她。刚开始,她感觉很幸福。那个房子里应有尽有,每天能吃到面包、牛排、鹅肝还有蜗牛。不用干任何粗活累活,连个碗都不用洗,全部交给女佣就行了。
  头一个月,珂赛特没流过眼泪。
  冉阿让的态度渐渐变化,他焦虑地看着她,说自己出生于一七六九年,从小是个孤儿,只有个姐姐把他带大。姐姐是寡妇,带着七个孩子。大革命以后,整个法国都在挨饿,为了不让姐姐的孩子饿死,冉阿让偷了一条面包,被逮捕判刑五年。但他是个越狱高手,总共逃跑了四次,每次刑期增加三年。最终,他做了十九年苦役,回到这个憎恨他和他所憎恨的世界。
  珂赛特问他遇到了主教大人米里哀先生吗?
  我遇到了,并且偷了他的几件银器,后来警察抓住了我,问米里哀主教这是不是我偷的,老头子点了点头,冷酷无情地说,让这个卑劣的窃贼下地狱吧。冉阿让这样回答没错,他确实下了地狱。
  虽然,珂赛特为他而难过,但没有流泪。冉阿让很失望,便把她关在一个小黑屋里,只有台电视机和DVD做伴。
  某个深夜,电视机突然打开,播放电影《午夜凶铃》,第二天是《小岛惊魂》,第三天是《德州电锯杀人狂》,第四天是《鬼娃新娘》,第五天……
  七天之后,珂赛特尖叫得嗓子哑了,但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冉阿让忍无可忍,疯狂地冲进小黑屋,剥掉了小女孩身上的衣服。
  终于,珂赛特哭了。
  她抱着赤身裸体的小小躯干,不想被冉阿让触摸……最漫长的那一夜,她始终在呼唤一个名字——维克多。
  幸好她哭了,眼泪石接连不断坠落,颗颗都是粒大饱满,色彩鲜艳,白的紫的还有红的。
  冉阿让小心地收集这些石头,冷冷地说了一句:“姑娘,你真丑。”
  春节,妈妈没有来看她。
  珂赛特每天要流一次眼泪,每次产生至少七八粒石头,她透过窗户看到庭院里,冉阿让又换了一辆崭新的四轮马车。
  有一天,冉阿让感觉到了危险,他连夜带着珂赛特搬家,去了另外的城市。他继续把女孩关在小黑屋,每天强迫她哭泣流泪,直到又一个春夜。
  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感觉身体底下热流滚滚,接着整条裤子染满殷红的血。
  珂赛特不明白这叫初潮。但她清晰无误地感受到体内的各种变化,像被浸泡在巴黎的下水道里,也像第一次接触马吕斯的嘴唇。
  更大的变化是——她的眼泪石变难看了,从晶莹剔透的珍珠形状,变得乌黑而没有光泽,颗粒很小且易破碎,带着各种碎渣和瑕疵,轻轻一捏就成了粉末,更像老鼠屎。
  冉阿让心急如焚地查阅文献资料,古人说初潮前少女的眼泪石弥足珍贵,但等到月事降临慢慢长大,眼泪就成了肮脏的小颗粒,变得一文不值。
  他只能用各种手段来伪装,给成色低劣的眼泪石刷上各种化学药水,添加其他成分,配上假冒的鉴定证书,但这些都难以逃脱鉴定师的法眼。
  春天过去,珂赛特从小女孩变成了少女,胸口也微微隆起两座小丘,她的眼睛总是红通通的,分泌着乌黑肮脏的物质,再也流不出珍珠般的石头。
  一周前,她被冉阿让扫地出门,只给了她几百块钱路费,还有那五本《悲惨世界》。
  珂赛特说她是坐邮递马车回到巴黎的,但她没有回德纳第客栈。她的心里全是维克多,却再也找不到他了,在咐近游荡了几天。她给自己买了些衣服,问我:“看起来是不是很丑?”
  我摇摇头,擦去她的眼泪,不当心按碎了小石头,脸上出现几道乌黑印子。
  看着她红红的双眼,车窗顶上砸满了雨点声,我突然踩下油门。
  “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沉默着,面色阴沉,头顶响着闷雷,苏州河上有闪电路过,像一八三二年巴黎的天空。
  我直接把珂赛特送进医院,挂了眼科的专家门诊。她很恐惧,但我说不要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医生对她的眼睛感到惊讶,说这是眼结石,虽是常见的毛病,但这姑娘可能有基因缺陷,所以才会流出石头般的眼泪,全球几亿人才能见到一个这样的病例。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开刀。普通的眼结石手术非常简单,在门诊用针头就能挑出来。但珂赛特的病情复杂,手术非同寻常,稍有不慎就会有失明危险,需要全球最好的眼科与外科医生。
  我请了媒体朋友帮忙,在网上发起募捐,几位收藏家捐出了原本低价收购的眼泪石,筹措到上百万元的手术经费。
  秋天,珂赛特的手术相当顺利。两只眼睛的病变部位都被清理,挑出了上百枚肉眼难以分辨的小石子。为了彻底断绝后患,医生切除了她的一部分睑结膜。
  手术过后,珂赛特解开缠在眼睛上的绷带,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
  双眼仍然有些红肿,但看起来更正常了些,整个脸型也有轮廓了,眉目清秀,棱角分明。仿佛刚做完的不是眼科手术,而是微创整形。
  她看着我。
  泪水,如假包换的泪水——液体的,柔软的,透明的,滚动着的流质。
  我伸出手,就像第一次触摸她的眼泪,那一次是石头,这一回是水。
  “吃了它吧,维克多!”
  她让我吃掉她的泪珠,这样才能证明,她已不再是个只会流石头眼泪的小怪物了。
  指尖蘸着她的泪水,放入我的嘴里吮吸,还是跟石头一样的味道,像是加了盐的咖啡。
  “维克多,好吃吗?”
  “嗯,人间美味!”
  “能把我带走吗?我每天都可以让你吃我的眼泪。”
  这是她第二次祈求我带她私奔。
  上一次,她只是个小女孩,而这一回,她以为自己是个女人。
  “珂赛特,不要啊,我是维克多,不是冉阿让。”
  我第二次拒绝了她。
  她不再说话了,把头埋在膝盖里,继续哭泣……
  第二天,珂赛特从医院里失踪,顺便带走了网友们捐献的几万块现金。
  雨果老爹啊,我再也找不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女了。
  但我想起了麻辣烫店——不,是德纳第客栈。
  当我心急火燎地赶到店里头,却被德纳第太太劈头痛骂了一通,她说是我毁掉了那个姑娘——如果不把她送去开刀,如果现在还有眼泪石,珂赛特一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们做舅舅和舅妈的,想必还能跟着沾光。
  自然,她闭口不提把珂赛特卖给那个王八蛋的旧事,我也不想跟他们解释现在珂赛特的眼泪已经一文不值了。
  德纳第太太说,珂赛特昨晚回过一趟麻辣烫店,送给舅舅和舅妈一些礼物,包括艾潘妮姐妹也收到了芭比娃娃。
  “还有那五本破书,早就生蛆长虱子了,平常是那姑娘的宝贝,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居然也送给了我女儿。不过,我们可不要这晦气的东西,顺手送给了对面捡垃圾的老头,论斤卖去了废品回收站,也算是救助弱势群体,行善积德嘛……”德纳第太太说着说着,掉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她肯定在心里头抱怨,为啥哭出来的不是石头。
  而我转头看着马路对面,米里哀先生正蹲在废铜烂铁上,翻着几本《悲惨世界》。
  真是好归宿啊,这故事因他而生,也自然要到他而止。
  最后,我问了一句:“你外甥女有没有说去哪里?”
  “买了张火车票去找她妈妈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我知道,那个地方叫东莞。再见,珂赛特。
  二○一○年,上海开了世博会,我忘了在法国馆里有没有《悲惨世界》和珂赛特。
  二○一一年,《谋杀似水年华》出版。麻辣烫店关门了,新开了一家全家便利店。德纳第夫妇打麻将输光了积蓄,逃到郊区躲债了。至于那个冉阿让,因为诈骗被关进了监狱。 
  二○一二年,《地狱变》出版。我身上发生了许多事。我把微博头像换成了音乐剧《悲惨世界》中的珂赛特。有人在长寿公园发现了米里哀主教的尸体,人们猜测他是在寒流中被冻死的。冬至那天,地球并没有毁灭。
   二○一三年,《生死河》出版。我在人生的分水岭上。沙威警长终于逮住了澳门路上的盗窃团伙,但在搏斗过程中被人刺中了一刀,在医院抢救后活了回来。但他没得到任何补偿,物业公司把他解雇了。这年圣诞节的晚上,他从江宁路桥跳下苏州河淹死了。
  二○一四年,《《偷窥一百二十天》出版。托马云的福,越来越多人在淘宝上卖石头。德纳第家的艾潘妮考上了大学。我开始在微博上每周更新“最漫长的那一夜”系列故事。
  二○一五年,春天正在进行时,我有许多电影要开拍了。等到夏天,“最漫长的那一夜”就要结集出版第一本图书。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她——眼睛里会流出石头的小女孩。
  我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但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叫珂赛特。
  上个月,我路过长寿路武宁路口的“东方魅力”,是家招牌超级大的夜总会,远至一公里开外都能远远望见。这家店门口总是停满豪车,午夜时分,更有不少“有偿陪侍”下班出来。
  我遇见了她。
  是她先认出我的,在武宁路的横道线上。她没有叫我维克多,只是在背后轻拍了我一下。我转回头,完全没认出她来。
  她化着浓烈的妆容,穿着亮晶晶的裙子,露出胸口的深V,踩着高跟鞋几乎比我还高。
  夜总会闪烁的霓虹灯下,我和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对话,直到第七还是第八句,我才忽然想起她可能是珂赛特。
  哦,没错,她还记得苏州河边的那个夜晚,她祈求我带她远走高飞。
  珂赛特十九岁了,六年前她并不漂亮,眼睛开刀前甚至像丑小鸭,现在却让人眼前发亮。果然胸是胸,屁股是屁股,更别说脸蛋了。
  她没有牵我的手,我也与她保持距离,我们一起走过苏州河。武宁路桥经过改造后很像巴黎塞纳河上的亚历山大三世桥,四根桥柱顶上有金色的雕像。
  “哎呀,小时候我可真傻啊,一直以为这是塞纳河,还以为活在十九世纪的法国!”
  珂赛特笑着说,满嘴劣质的洋酒味。趴在黑夜的桥栏杆上,看着苏州河边的家乐福,画满巴黎街道与地中海的巨大墙面,她高声唱了首歌——
  结婚了吧!傻逼了吧!以后要赚钱就两个人花!离婚了吧傻逼了吧!以后打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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