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浸丹青-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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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林轩似乎能听到二人在月桂下的私语,她先是自嘲,笑自己太傻,这茫茫天际,何处会有神仙。片刻之后,她又觉得悲伤,天地相隔,今日尚可相见,可她呢?
明月照,人无眠。世人只知天高地远难相会,却不知,人间亦自有银河。
“嘿……”月下之人,看着月亮,却是傻笑出声“仗已打完,你就快回来了,若是团圆,何时不是团圆。”
“仗已打完,我过两日便归。”她不知道,千里之外,同一片月下,她所牵挂的人,也在看着月亮。
他本不是什么多情之人,更无赏月的雅兴,只是冥冥之中,他觉得,她也在这一轮月下。
唐慕云忙完了手边事务,本地军士的遗骸,也悉数遣人送归于故里,已是深夜,却毫无睡意,四下踱步,却见有人躺在雪地里。
“怎还有遗漏……”唐慕云以为是军士们遗漏了将士遗体,皱了皱眉,独自走过去,却发现,躺在雪中的不是亡人,而是自己的上官。
“大人何故,躺在雪中?”
林霄正出神,听到唐慕云的声音,连忙爬起来“唐将军怎来了?我只是有些疲累罢了。”
“疲累?”唐慕云狐疑的走上前“大人若是疲累,便该回营歇息才是,若是于这风雪中睡去,可是醒不过来了。”
“朔风凛冽,难以入眠。”
“朔风?”唐慕云四下望了望“入夜后,朔风早已平息,又怎来凛冽扰眠之说?将军这般心猿意马,可是触景伤怀,想起了难以割舍之事。”
林霄神色一暗,随即便强打起精神“值此相聚之日,便第死别生离,不免有些感触。”
“原来是这样。”唐慕云也抬头看了看月亮“军士们皆有亲人子嗣,不似我等,孑然一身。经此国殇,天地缟素,下官也是心中感怀。”
“是啊,天地缟素……”
“主帅差人送了些桂花酒来,吩咐下官陪将军饮上两盅。下官不喜酒水,不若就请将军拿去,与无主英魂共饮吧。”
唐慕云说完,却见林霄在一旁毫无反应,神色呆滞的看着地上积雪“大人?”
“恩?何事?”林霄慌忙收起那副模样“先前有些走神了。”
“大人定有心事。”林霄正欲辩解,唐慕云却是摇了摇头“大人不愿说,下官便也不多问,只是主帅送了些桂花酒来,就请大人拿去,一来御寒,二来祭奠英魂,三来,也好派遣心头愁绪。”
“这本是主帅送于将军之物,本府怎好拿去。”
“大人忘了?下官不喜饮酒。”唐慕云神色平淡,林霄却是有些过意不去,这事他本是知晓,却不知为何,竟在此刻给忘了。
“霄也不喜饮酒……”
“也对,如让将军独醉独酌,着实也无兴致。”唐慕云点了点头“如此,下官便同将军一道,敬这苍雪忠魂一盅吧。”
不等林霄推辞,她已经走向军帐,不多时,便从内里提了两坛酒出来。
“唐将军从不饮酒之人,今日却是破了例,我怎么好推辞?”想到这里,林霄也不好再拒绝她,便跟在她身后,朝苍雪关中蒙公辞走去。
蒙公辞前的青石阶上落满了雪花,无名将士的灵龛就分立在台阶两旁,一眼看不到头,圆月为天幕挂上微白,火光摇曳着旌旗。
她玄甲加身,红纱遮面,一步一步的走上去,暮然停在蒙公辞碑前“大人,下官身为九原守将,想求您……”
不等唐慕云说是何事,林霄便点了点头“此地所藏军士,皆为将军所属,祭拜之时,便以将军为主吧。”
第五十七章 照无眠()
蒙公辞像是早有人来过,平台积雪,被扫到了一边。碑前祭奠所用长桌,看起来很干净。碑旁两侧长明灯也被点上。
“谢谢。”不知是对谁所说,亦或是林霄,亦或是这扫辞之人。
她俯首,将六只陶碗端端放好,揭开酒坛,红绸落地,桂花酒满。
“蒙公在前,朔雪在下,英魂在上!”二人将酒碗,捧在胸前,明月洒在酒水上,就在碗中微微映动。“
时值仲秋,月照苍雪,下官唐慕云。”
“下官林霄。”
“聊备薄酒,以慰英魂。”
“英魂在上。”唐慕云微微躬身,与林霄一道,将半碗就洒在地上“一照刃上流云稀招坠无声。”
“下官等,与英魂对酌。”他们端起剩下的半碗酒,凑到嘴边。他们都不是喜欢喝酒的人,此刻,却是喝的比嗜酒如命者更加爽快。
“蒙公在前。”第二碗,唐慕云朝蒙公辞端端一拜“二照九霄苍雪疏光落纷纷。”
“下官等,祈蒙公护佑。”
“朔雪在下……”第三碗,唐慕云迟疑了一下,林霄也默然无语。
可礼已至此,再无收回之说“朔雪在下……”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了许多。
“三照月下思妇痴人,风沙中挑灯。”
桂花酒流淌,不似之前泼洒而出,就只是缓缓流下。
含在口中,也多了一分苦涩与辛酸。
“下官等……引袍泽今夜魂归还家门。”
二人跪地而叩。
站起身,唐慕云抹了抹嘴角的残酒“斯人已逝,还请大人节哀。”
“需节哀之人,只怕不是本将。将军,雪压翎羽了。”林霄抖了抖衣袍,转身离去。
唐慕云听了他的话,方才讲头盔摘下来,那翎羽,已然被雪花压得直不起腰。
拍散了雪花,再看向林霄,他已若有所思的走下了台阶“又无将士在场,本是多情之人,何苦做这无情模样。〃
唐慕云追出了两步“将军……”
林霄缓缓回过头来“何为?”
“下官兴起,想请将军拼桌一醉。”
“拼桌一醉,不是不喜饮酒么……”林霄低语了两句,继续往下走。
“应允与否将军倒是给个准话才是。”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这雪峰之上,朔风凛冽,若要一醉,还需帐中温酒才是。”
“那下官,就当将军应下了。”唐慕云大步跟了过去,两人却没有发现,旁侧雪堆后,藏着一双碧蓝的眸子。
“拼桌一醉,竟也想不起我。”眸子的主人从雪堆后缓缓踱步出来,看着二人并肩离去,嘴角微微上翘“罢了,反正与这两个顽固之人对饮也是无趣,本将还是独饮独酌吧。”
那人兀自没入旁侧小道无影无踪。
八月十五。
东篱乡。
圆月。
无雪无云。
杨林心急如焚,不住催促着下属“动作快点,别耽误了弟兄们回家过节!”
“杨佐提,让弟兄们歇会吧。”一个伍长追上杨林,扶了扶歪歪斜斜的头盔。
杨林皱了皱眉头“不行,天色渐暗,过上一个时辰便是第二日了,将军们交代过,要送弟兄们回家过节。”
那伍长指了指身后一列马车“全力狂奔如此之远,弟兄们还好说,拉车的战马也吃不消了。”
“那就拿人推,马歇着!”杨林翻下战马,解开了拉车战马的束缚“来人搭把手!”
一众甲士拥上去,将八架马车上的战马尽数截下来,二百来人或推或拉,愣生生的用人力将马车往前推动。
遇到官道上的坑洼,军士们就拆下甲胄,将坑洼填平,待车队过后,再将甲胄收起来。
就这样,二百来人,一路开进了东篱乡,刚刚浆洗干净的衣物甲胄,此刻有些脏乱,精悍的军士们也疲惫不堪。
东篱乡不大,却也有数百户人,苍雪关守军多征于本府,东篱乡多为军士之后,举乡青壮皆在军中,此时乡中余民多剩鳏寡孤独,而劳作不息。
本已入夜,可仲秋时节,家人不得团聚,乡中余民也就于夜中挑起油灯,为亲属祈福。
乡中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无人入眠,这时却是来了二百来名军士,一人见了,便传给第二人,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杨林的一佐人马就被堵在了路上。
“这是谁家的人?怎回乡还蒙着面,弄得如此狼狈?”
“是啊,上次我儿子回来,也不是这副打扮……”
百姓们议论纷纷,却见一个当兵的从马车后面走出来“众位叔伯姑嫂,我等并非还乡,来东篱乡,只是公干。”
“公干?”一个老头颤巍巍的走出来“你们不在关外守城,跑到这里,能有什么公干啊?”
“我们……”杨林话到一半却又忍住了,他始终找不到什么词语,来安抚这些人的情绪。
乡民们这时,才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们的装束。
按照燕赵习俗,冠翎而归,是凯旋的胜而还。折羽而归,是战败撤军。
这行甲士衣甲齐备,却不着头盔羽翎,不着战袍,这是……报丧……
“这……”老头慌忙凑到杨林面前“是我们乡的?”
“是……”杨林低下头“我们……送弟兄们回家团圆。”
“多少个?”
“三百七十九人。”
老头松了口气,杨林却不想骗他“还有一百八十四人,只留遗物,不得姓名籍贯。无从辨认,留于关内,请众位叔伯姑嫂他日至关内相认。”
杨林话语一出,遍地哭号之声,有些妇人,就像是天塌了一般,跌坐在地,的确,她们的天,在这本该团圆的时节,是真的塌了。
“哭甚!人又没死光。”老者垂下头去“三百七十九,一百八十四……”
老者猛然抬起头,拽着杨林的手“一个……都没剩下?”
“没错。”杨林闭上眼睛“援军到时,苍雪关守军四万余人,全军尽没,无一生还。”
老者跌坐在地,老泪纵痕“我儿……我儿上月还给我寄来银钱,说他要当将军了……怎么……就没了……”
“老伯,节哀。”
老者却像是听不到杨林的话语,只是坐在地上不停摇头,喃喃自语“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军士们见此,不由别过头去,这哭号之声太过凄惨,闻者无不动容。
“杨佐提,咱们这样也不是办法。”先前那个伍长避开未亡人尔的目光“他们如此悲痛,一时间,恐怕也没法认人……”
“那就问吧。”杨林蹲下身去,扶着老人的肩膀摇了摇“老伯,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我的儿子……”提起儿子,老者的目光才缓缓聚了起来“我的儿子……叫庞正……”
“庞正……”杨林点了点头“您等着,我去给你把他找来……”
“庞正……庞正……找到了……”杨林找到了那个灵龛,摘下面巾细细擦拭一番“左旗令,回家了……”
杨林忍着泪水,将灵龛和安置银两捧到老人面前“老伯,您儿子……回来看您了。”
“儿子,儿子!”老者哭号着将灵龛夺了去,死死抱在怀中,那一袋银子就这么掉在地上,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为人父者,还有什么,比儿子更重要……可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杨林抽了抽鼻子,将那袋银子捡了回来,塞到老人的衣襟内放好“老伯,我这老哥哥有出息,当将军了。”他像哄小孩一样把老者扶起来“我这当兄弟的没本事,做不得什么,也只能把他送回来,跟您过个节,回家去吧……啊,回家去吧……”
“对,过节呢……”老者抱着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