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望族-第4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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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赵显忠话中推脱之意显露,眼下也不是对质的时候,沈理端起茶杯,垂下眼帘,道:“清者自清,赵府台也勿要太过担心,既是晓得老吏奸猾,多加提防勿要被算计就是,省得白担了个罪名儿,损了前程。”
这番话有些指点、告诫之意,听着并不顺耳,赵显忠却是心中激动。看来沈理明白自己的话中之意,知晓府衙另有人作祟,不是自己故意与沈家为敌。
赵显忠心中宽怀不已,如此一来,就算钦差是谢阁老的人,自己也不怕了,有了这番示好,过后也有缓和的余地。
一顿午饭,宾主各怀心思,吃的客客气气,看着倒似热络不少。
沈理面带从容而来,成为知府座上宾,不知落到多少人眼中。之前衙门里传言沈家要败了的老吏们,少不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沈家是不是另有底牌。
等到沈理从容而去,半点不见焦色,落到府衙众人眼中,更是觉得猜测当真。曾经对沈家有落井下石举动的人少不得暗暗后悔,想着该如何找补;依旧与沈家暗中保持往来的人,则是松了一口气,觉得庆幸不已。
沈理没有回宗房老宅,而是去了自家在城里的宅子,不过是三进,是沈理中状元后族中给修葺增建的。直到进了宅子,再不见外人,沈理的神色才沉重下来,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沈瑞没有回来,只翟进山回来回话。
“三房沈珠!”因为有七房老太爷的遗言在,沈理并不意外。
不过对于沈瑞将沈珠带走,沈理并不赞成。在他眼中,沈瑞如今虽有了功名,可毕竟弱冠之年,还是孩子,即便考虑事情缜密,可让他去逼问沈珠口供则有些过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沈珠勾结的到底是什么人。”沈理皱眉道。
翟进山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沈理心下一动:“瑞哥儿问出什么了?”
翟进山摇头又点头道:“小人来时没问出什么,估摸现下差不多了?”
沈理挑眉道:“瑞哥儿做了什么?”
翟进山讪讪道:“瑞二爷似精通刑讯之法,叫人预备了宣纸。”
沈理也是看惯杂书的,自然晓得宣纸与刑讯之间的联系。沈瑞给人印象冷淡,可知晓他的人都晓得,他性子纯良,并非暴虐性子,待人极为宽和。这样的刑讯法子,不伤皮毛不见血,有个雅称“雨浇梅花”,似乎正合沈瑞仁善的性子。
沈理晓得这松江城内外,盯着自己的人不少,想着沈瑞平日处事的稳妥,将心中焦急放下,吩咐翟进山两句,自己回宗房去了。
城外农庄中,沈珠丝毫感觉不到沈瑞的“仁善”,大口的喘息,胸口跟风箱一般:“沈瑞,****你祖宗,你这是谋杀,你这混账王八蛋!”
沈瑞只冷淡的看着,冷声道:“看来珠九爷精力十足,那就再来一遍‘雨浇梅花’。”
沈珠四肢被缚,身上一哆嗦,脸上满是祈求:“瑞哥儿,好弟弟,咱们是未出五服的从从堂兄弟,你就饶了我吧。”
沈瑞却不愿与他废话,沈玲是沈珠的堂兄弟,沈琦是族兄弟,也没见他少陷害哪个,还是下落不明的琦二奶奶母子。
旁边动手护卫,已经拿着宣纸,在水盆里浸湿,覆在沈珠脸上。
沈珠拼命挣扎,可脸上还是被覆得严严实实,他还在想如何求饶,就听沈瑞吩咐道:“不要停,听说有人能熬九九八十一张,且看看咱们珠九爷的能耐如何。”
脸上的宣纸一张一张增多,早已过了方才试探性的十几张。沈珠只觉得脑袋里都是星星,嘴巴堵得严严实实,胸口跟压了泰山一般。他堵着的嘴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依稀能听出是求饶。
施行的护卫拿着宣纸,看着面色发青的沈珠,看着沈瑞有些迟疑。
沈瑞敲了敲桌子:“继续。”
护卫继续,沈珠已经是无力挣扎,眼前都是星星,心中后悔莫及。他想要告诉沈瑞,他知道错了,给他一次机会自己一定将功补过,告诉沈瑞沈家的仇人到底是谁,一时间他又是怨恨不已,为什么自己成为鱼肉,要接受沈瑞的审判。
护卫一张一张宣纸还是继续,沈珠的意识已经模糊。他脑子里回忆是童年的画面,当年他曾与四房的沈瑾、五房的沈全一起启蒙,可蒙师称赞的是他。
沈瑞看着沈珠变得不动,看着沈珠失禁,屋子里多了尿骚与恶臭味,才示意护卫停手。
沈珠脸上厚厚的宣纸足有几十张,沈瑞亲自揭了下去。沈珠脸色青白,如死鱼一般,已经没有大声喘息的力气,只鼻翼微微颤抖,显示他还活着。
沈瑞没有给他缓和的时间,一盆冷水泼上去,沈珠立时抽搐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要不要再试一次?”沈瑞轻声道。
沈珠的眼神紧缩,忙摇头道:“不要,我说,我都说!”
素来最是爱洁的沈珠,此刻面对冷心冷面的沈瑞,也不该提什么先更衣的要求,忙不迭的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原来,事情从上次进城求情说起,贺家勾结四房侵占三房产业后,沈珠曾进京求情,可二房置之不理,沈理也没有出面为沈家撑腰。虽说贺家看在沈理面子上,最后退了一步,没有将三房必入绝境,可沈珠依旧感觉到“世态炎凉”,将族人恨了个半死。
在回松江的水路上,沈珠就遇到了“贵人”,并且得到贵人青睐。沈珠因前几年落选二房嗣子之事,一直耿耿于怀,觉得二房大太太徐氏“有眼无珠”,只顾旧情不顾才学才会选中沈瑞、沈珏两个,如今得“贵人”青睐,自然孔雀开屏般,恨不得将才华都展示一遍。因只有秀才功名,为了怕对方小瞧,少不得松江沈家的渊源与现在的辉煌娓娓道来,不说别的,就说这一代族兄弟,两个状元、两个进士就足以使得沈家笑傲江南文坛,这番说辞果然引起贵人对沈家的兴致
第488章 引蛇出洞(四)()
直到松江下船时,“贵人”不仅赠送沈珠一方端砚、一幅古画,且亲临松江,目睹了松江的沈氏一族的富足。松江良田,十分中三分归沈家,这是多么庞大的数字;松江府县的商铺,也有三分是属沈家所有。只因沈家耕读传家,百余年来出仕者络绎不绝,才得以庇护家族,避免了外人的贪婪与窥视,成为盘踞松江地方的地头蛇。
那贵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举动高贵,仪容不凡,加上带着的护卫幕僚美婢,色色齐全,沈珠心中已有揣测,越发奉承。
贵人了解完一圈后,倒是没有直接提到沈家如何,只是为沈珠抱不平。贵人称沈家子弟得天独厚,沈珠亦是神童出身,枪打出头鸟,才会因此得到族人忌惮打压,才会在举业上不顺。贵人又提及去年南直隶乡试主考官,不是旁人,正是沈理当年的房师,说不得得了沈理示意,才会使得沈珠落榜。
时隔半年,沈珠早已忘了自己应举时的忐忑与不顺,剩下的都是怀才不遇的郁闷。听了贵人的话,越琢磨越是这个意思。连沈全这个资质愚钝的都过了乡试,没道理自己这个打小被蒙师族亲称赞的“神童”落第。
贵人既说沈家现任族长无能,才使得各房零散,正需有能力之人整合。沈珠就代入了自己,觉得自己既是跟当年族长太爷似的,一呼百应做个一族之长也是得意事。那样的话,不管沈理、沈瑾,还是沈瑞、沈全之流,就都得客客气气,真要惹怒自己,自己就将他们除族,让他们无容身之地。
只是沈珠还不傻,少不得也话里话外打探贵人身份,贵人只是越发高深莫测,始终没有让沈珠探到底儿。等到贵人离开,暗示会扶持沈珠为沈家族长,沈珠则清醒了几分,少了几分热切,自当对方是随后糊弄人。不想随后有闽地商人来松江,带得就是贵人的信物,沈珠的机会来了。
说到这里,沈珠已是嚎啕大哭:“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他们既拉着贺家,我只以为他们另有算计,是想要拉沈家下水,为得是要挟六族兄那里,没想到他们是倭寇,竟然会进城洗劫。是贺家,都是贺家”
事情过了两个月,沈珠早就琢磨过味儿来。因为有他自己做内应,如今这“通倭”的嫌疑死死地扣在沈家头上,沈氏一族劫难就在眼前。没有了沈氏一族,自己就是做上族长,也不过是个虚名。反而是贺家,握着沈家这样的把柄,已经买通了赵知府,就等着吞并沈家产业,坐收了渔翁之利。
沈珠后悔莫及,却是没有反悔余地,只能战战兢兢。因为九房老爷知晓些皮毛,他这些日子也怕自己被推出来,所以才会关注九房,知晓九房老爷出门时,带人去拦截。
沈珠哭的狼狈,沈瑞却恍然未闻,陷入沉思。
沈珠生在沈家、长在沈家,即便三房只是行商贾事,可吃穿用度上都是士绅做派。在气势上能镇住沈珠,被沈珠认定为“贵人”,那肯定不是寻常人。当然,能假借倭寇之名,劫掠府城,这般凶悍,也不是常人所为。偏生在江南一地,还真有一个在历史上留了一笔的“贵人”,不是别人,正是宁王朱宸濠。
宁藩始封王是宁献王朱权,是太祖皇帝第十六子,十六岁就藩大宁,封号宁王。后靖难之役,成祖皇帝以“划江而治、平分天下”威逼利诱宁王联手,不想等到成祖皇帝得了江山,不仅没有兑换诺言,还将宁王藩地从大宁移到南昌,夺尽兵权。
因这个渊源,几代宁王都心存不平,到了第四代宁王朱宸濠时,野心持续膨胀,先是收买正德皇帝身边刘瑾,恢复宁王一系被裁掉的护卫,后来又因正德皇帝无子,送自己的儿子进京,谋取嗣子之位;最后谋取不成后,就直接拉了反旗。
算一下时间,现在正是宁王朱宸濠继王位数年,藩地安定,野心初显,想要恢复藩王护卫的时候。
宁王与沈珠相遇的时间,与藩王轮流进京朝觐的时间又对上。
沈瑞虽没有证据,可却是觉得十有**就是他了。
沈珠却从一个牛角尖到了另外一个牛角尖,不知是“幡然醒悟”,还是想要“将功赎罪”,道:“瑞哥儿,告诉六族兄,这是贺家的阴谋。自打二房大伯父病故,贺家自以为沈家人官职比不上贺家,就开始窥视沈家产业,否则当初也不会假借四房叔父的招牌来侵吞三房产业,却是贪心不足,想要将沈家一网打尽。那个大骗子,从京城到松江,肯定也是贺家那边的人!”
当初对“贵人”有多期待,沈珠现在就有多怨恨。
沈瑞却不认为贺家会冒着风险,结交千里之外的藩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虽然与沈珠在一起出面截杀九房老爷的确实是贺家人,可却未必是代族长贺西盛的人。这次“倭寇”上岸劫掠,沈家损失不少,贺家业未能幸免。
不管是贺家大老爷贺东盛,还是二老爷贺西盛,沈瑞都是见过的,都是圆滑世故之人,就算想要扩张贺家势力,贺西盛也是迂回而为,都是将沈家人推到前头,并没有直接与沈家对上。这兄弟两个虽有超越沈家的野心,可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儿,所以不仅不是主谋,多半也跟沈家似的,因此事陷入险境。
宁王既筹谋恢复宁王卫,那首要就是筹集银子养兵,干出劫掠松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