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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寒门望族-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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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如今是嘉靖年间;传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早已开始面临挑战了;人们不再视商贾为贱业。如同改革开放;江南人普遍认识到经商做买卖是致富的正常手段;生活中出现了“生意”一词。

    连嘉靖皇帝都在发给天下农民力农的诏谕中;鼓励农民在农闲的时候;去忙一些其他的“生理”。

    原因简单;如今的明朝社会正处于从农业社会向商业社会过渡的节点。

    如果是在这时代之前;男耕女织的传统社会环境;年轻的客人肯定轻易不会从事‘贱业’;一边读书;一边种地;凭借辛苦劳动;完全可以维持男有衣;女有食的简单生活。而在商业社会中;并非依靠勤俭就能致富的;那需要更多的处世智慧;年轻的客人坚信自己拥有这些东西。

    只可惜往往天不遂人愿;他忽然叹了口气;目光开始发直。

    生活节奏缓慢的古代江南;发呆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妙境。人们不单单可以在需要的时候休息一下;顺便与自己的内心进行对话、思索、反思等等。

    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青衫客的身边煮着一壶廉价的清茶;沏的却是同样的一盅清雅。

    观一杯绿叶的深浅;嗅一缕清淡的茶香;品四季韵味;悟前生今世;能得片刻的心素以及潮起潮落。

    不经意间;年轻人的一举一动显得分外潇洒。

    早年丧偶的船娘立时眼睛一亮;更坚定了与君“风流一度”的念头。

    同样的;年轻人的目光也渐渐坚定;因为他现在的家世;现在的环境;都令他对于古代有了崭新认识。

    从前;他也始终认为大明是亡自党争;对东林党深恶痛绝;衍伸下来对古代的文人非常厌恶;认为他们只知道读死书;空谈误国。

    这些日子下来;却发现固然朝堂上有党争;儒家名人喜欢谈经论道;但是身边亦有一批积极关注国计民生的文人;这些知识分子非常喜欢时时留意日常生活中的琐碎小事;找到基于他们自己生活经验的日常生活的小窍门;然后将这些记录下来;一点点的推动着社会的向前发展。

    年轻人认为此乃整个社会逐渐世俗化的一大趋势;比如二十年前的自家;听长辈说那时候伦理纲常几乎贯穿于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一门之内;父子兄弟与长幼尊卑之间;泾渭分明;各有条理;正所谓一日之饮食起居、动静语默;都要谨守着儒家“中正”的原则;一丝一毫不能违逆。

    仅仅二十年而已;自家的规矩观念却发生了有趣的变化;大概是身处于经济最发达的江南中心;传统齐家开始向着治家的方向转向;也就是说家族也不想过清贫的生活了;各阶层都不愿再过清贫乐道的日子;富足安康成了每个人的追求。

    观一叶而知秋;整个社会正处于享乐主义的大气候下;以前儒家讲究戒声色货利;佛家讲究戒色声香味;道家讲究戒酒色财气;现在全变了;大有一切向钱看的架势。

    或许可以批评明朝在走向奢靡堕落;但现在的人怎么能知道未来呢?怎么能预知满清进了关呢?

    享乐主义并没错;甚至可以说是儒家的核心观念;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观念;即天下为已任;死而后已的大担当;乃是希望老人有衣有食;黎民不饥不寒的大理想境界;并视为儒家自己的一大快乐;所以人人乐见经济发达。

    年轻人的家族属于“吴江”文派;与知名的公安派一样;追求的是一个人如果身处于繁华之中;还能做到不忘清净之乐;或者说处于寂寞之中;却又能断绝繁华之想;这才是真正的“上根之器”;可惜太难做到了。

    反正年轻人自知自己就万万做不到;赚钱了就得享乐啊!俗的一面无非喝酒吃肉;大屋大院;有几个二八佳人作伴;雅一点收藏一些古董书画;弈棋弹琴;名山胜水的走走;过一辈子清闲舒适的生活。

    这方面他很推崇务实派文人的观点而不是吴江派;所谓达道之士会完全忘情于“食、色、名、利”。他认为圣人对声色名利这四个字;绝不可以将之曲解为“货财不入手;声色不入耳目”;而是应该順自然而当为;不营心于声色货利之中。

    当然这观念他在家里提都不敢提;因为与继承了宋儒的吴江派大相径庭;甚至已经太过离经叛道了。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虽然这首东林书院的名联还未问世;但是这观念早已是千百年来江南读书人的共识。遥想当年太祖皇帝大肆杀戮功臣官员;一时间朝堂官场人人风声鹤唳;不过朱元璋对于读书人倒是十分体恤爱护;一批批的寒门之子因国家的资助鼓励;发奋读书;一批批的走向官场;而在野的士林则一代代以抨击时政为己任。

    有意思的是帝王行为稍有不慎就会被整个士林骂的狗血喷头;成名的读书人自己却往往以游戏放荡为倜傥;挥金挟妓为风流;酗酒骂人为风尚;自谓“无损于名声也。”

    年轻客人的目光一会儿清亮;一会儿迷惘;正如同他现在的遭遇一样;时时刻刻充满着不确定性。

    横跨在水面上的一座座石桥历经千百年的岁月;沉淀出深深的婉约;令人恍惚古诗中的画面浮现眼前。

    那穿着素净撑着油纸伞的柔美身影;一步步从巷子深处走来。

    精致的窗户内;袅袅的香气萦绕;无视船娘骚扰的青衫客想象着里头的丽人;轻轻抿一口清茶;唇齿留香。

    忽然;空灵幽静的古琴音响起;顿时令对未来感到焦躁的青衫客一颗心逐渐地沉静下来。

    安静的小镇;水乡的剪影在房檐下洒落;风吹过;带着暗香。

    摇船的船娘穿着蓝印花布小袄;蓝色的裙子;鬓角戴着红色的纱花;一船二人各自神态悠闲的划着小船缓缓而行;婉转悦耳的吴侬软语随着清澈的水流一起荡漾到远方··

    美;不过如此。

    “客官;不远处有一处僻静没有人家的水坞;可愿前去一观吗?”

    说着话的船娘冲着回首的青衫客妩媚一笑;习惯性的举手拢了拢耳边散乱的发丝;目光如星。

第0003章 肥冬瘦年() 
“喂!客官;你怎么走了?”

    “哎呀;快回来;还未找你钱哩。”

    水坞的小码头;船娘摇着手跺着脚;手里攥着用麻绳系的一串永乐大宝;粗略数数大约十文钱整;比之时下的官钱贵重了三分之一还有多。

    相比对客人出手大方的欣喜;更遗憾的自然是未能‘亲近’一番了。

    望着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外走的年轻人;船娘最终只能无奈的摇摇头;遗憾之余;语气中多了一份感激。

    “今夜的冬至饭;可以给爹娘多买上一壶桂花酒了。谢谢你;小客官。”

    明日乃是冬至;苏州一带的人们向来自称吴人;吴门风俗大多重视至节;即春至夏至秋至冬至;冬至这一日谓之“肥冬瘦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冬至的前一夜称为冬至夜;民间百姓会互相赠送冬至盘等礼物;然后阖家拜冬、祭祖、吃冬至团圆夜饭、畅饮冬酿桂花酒、吃冬至团子、小辈给长辈拜节;一切礼仪几乎如同过年一样;故本地谚语云“冬至大如年”。

    相传冬至大如年;贺节纷纷衣帽鲜。

    毕尽勾吴风俗美;家家幼小拜尊前。

    走在街上的青衫客脸上带着笑意;他清楚船钱给多了;那是前几日去族长家拜谒时;族里赏下来的。

    因为自家这一支和自己本身的缘故;族中同辈大多可以领五十文钱;他却只有区区十文;所以尽管手头拮据;当了解缘由后也不再愤愤;但他还是不待见这十文的永乐大宝;所以一随手就扔给了船娘。

    同时一副乳臭未干的外表竟能吸引妇女同志的垂青;心情非常阳光;前世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这一世还是没有改变。

    青衫客姓沈;名叫沈侃;乃是苏州本地颇有名望的吴江沈氏族人。

    吴江沈氏的来历源远流长;据族谱记载;沈氏的始祖为周文王第十子聘季;二世祖伯桓;继承父亲的封地于汝南;国号曰沈。

    春秋战国时期;蔡国灭了沈国;子孙后代遂也以国为姓。再后来;秦国变法开始强盛;中原战乱频繁;沈氏遂举族避居江南。

    沈侃祖上的名人比如五十一世祖沈约、七十世祖沈括;皆以文学名世。

    沈氏在江南各地世代繁衍生息;堂号众多;大多以诗礼传家;自唐宋以来就堪称江南大姓望族之一。

    不过到了元末战乱;张士诚据三吴之地;发民为兵与朱元璋为敌;即使沈侃这一支的祖先沈子文跑到吴江县城里隐居;还是被登基后的明太祖认定为乡绅支持逆贼张士诚;一道旨意全家被征戎到了广西南丹卫。

    反倒是老家故居七零八落的沈族人因元朝严禁读书;不像沈子文偷偷学习;早已变成了一群不识几个大字的庄稼汉;被朝廷通通赦免。

    然后宗祠祖产等通通没了沈侃这一支的份;族人怕被牵连。

    话说沈家在南丹卫当军户的日子虽过得清苦;然‘成分’好歹从附逆变成了为国守边。沈子文的儿子沈浩继承了军籍;因随军剿匪有功;受到上司的赏识;随同上司改调到了真定府茂山卫。

    不久永乐皇帝攻下了金陵;不信任原先的禁卫系统;一表人才的沈浩被层层选拔为了殿中力士;全家也随之迁到了金陵城。

    沈浩给永乐皇帝当了多年力士;一次练武时不慎重伤了同僚;永乐皇帝对身边下属没得说;只是下旨除去了沈浩军籍;坐了几天牢;发还老家为民。

    就这样;沈家算是因祸得福;时隔多年后得以重返家乡。今后可以重新以诗礼传家;可以令儿孙参加科举以期重振门楣。

    可是老家族人却只承认他们的宗谱;绝口不提归还本属于沈家的那一份祖产;甚至大多数族人视沈家为外乡人;族里不同意沈家在村里定居。

    沈浩无奈;只得举家又定居在吴兴县城。多年后;与其长子先后病故。

    沈敬是沈浩之次子;聪慧多谋;继承家业后勤俭持家;凭借家中积蓄;苦心经营;渐渐沈家成了殷富之家。

    沈敬念念不忘父亲的临终之言;一辈子靠着田产发家;决不涉足于商贾;把全部心血放在了儿子们的学业上。

    到了沈侃的太祖父这一代;兄弟三人自幼读圣贤书;却一点不善于治产;尤其沈汉的太祖父沈篪;排行第一;家谱上美其名曰性善忍;说白了就是一懦弱的老实人;镇不住那些佃户;整日里只知道读书;所以家业衰落了。

    好在沈篪的弟弟争气;成化四年的岁贡生;即保送京城的大学生。自此;吴江沈氏终于恢复了诗书礼让之族的好名声。

    当日的沈家;在城中修建有吴江有名的藏书楼三楹;名曰“览胜楼”;在城外有数百亩的田产。

    可别小看这数百亩的田地;山东等北地的农户倒是动辄拥有十顷八顷的土地;问题是投入与产出不成比例;勉强糊口而已;鱼米之乡非是虚名。

    到了沈侃曾祖父这一辈;沈篪的长子名叫沈奎。为人笃诚好施;事亲至孝;事弟至爱;兄弟四人成亲后还同居一宅;朝夕相处;互相扶持;然而一样不能管理好产业;家道愈衰。

    在明朝;江南的赋税之高冠于天下。多年后;城里住不下去了;沈奎干脆治别业“樊圃”于县城郊外三里地远的柳胥村;他自号半闲;整日哥四个每日与宾客行酒歌咏为乐。

    正德年间;沈奎寿终正寝;享年五十七岁;安葬于柳胥村西山。因文采“风格淳古;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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