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缺九州经典力作(套装共11册)-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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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怀青当然只能摇摇头,安星眠说:“纬桑植出生于一个丧仪师的传统世家。在人类社会里,虽然也有类似丧葬师这样的职业,但从事这一行的人地位都很低,还经常被人避讳,觉得不吉利。但在羽族社会里却正好相反,人们对死者的重视与尊崇让丧仪师的地位非常高,有名望的丧仪师都会受到人们的景仰和尊敬。所以纬桑植也一直非常热爱他的职业,非常珍惜传承了十多代的家族荣誉,并且总是在养子叶浔面前强调这一点。
“他甚至也曾想过要培养叶浔接班,但这个捡来的孩子脾气太怪,而丧仪师这个职业,从策划、选人、选材、程序编排、装饰,到最后的主持,需要应对十分复杂繁琐的流程,需要非常高明的沟通技巧、组织能力与审美能力,叶浔绝对做不来。尽管如此,从小耳濡目染,叶浔心里也毫无保留地接受了纬桑植的全部观点,把养父的荣誉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而这一点,就是悲剧的起源。
“我发现,纬桑植虽然把丧仪事业视作自己的生命,但是这一辈子却几乎没有完成过几个特别重要的丧仪,原因很简单——他的父亲太长寿了。二十年前的时候,纬桑植五十五岁,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丧仪师,但自己独当一面成为主角却只有短短的七年,在此之前一直都是给他的父亲做助手。
“更为不幸的是,父亲死后的七年里,整个城邦竟然没有一位重要的、足够分量的大人物死去。虽然这七年中,他也会主持一些王侯和官员的丧仪,但那些人的级别都不够,在等级分化十分严明的羽族,丧仪的排场有严格的限制,让他根本无从施展。你可以想象,这就好比让当年的威武王嬴无翳天天干些清剿山寨土匪的活计,或者项空月这样能治理天下的人才屈身于小县令的位置上,纬桑植内心的郁闷可想而知。
“这种阴郁的心境也让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的父亲长寿而健康,他却在五十岁后身体就不断恶化,各种疾病缠身。到了五十五岁那年,几乎连平时站立走路都需要拐杖了。他自己也知道命不久矣,心情更加恶劣,我问了好几位当时他的朋友们,这些朋友无一例外地告诉我,纬桑植每次与他们见面,都会感叹自己时命不济,看来这辈子都无法主持一次真正像样的重大丧仪了。作为一个丧葬世家的传人,这样的巨大耻辱足以让他死不瞑目。既然这些朋友们都能听到他的这番表白,想必他的养子在出宫探望他时也能听到……”
“我明白了!”雪怀青惊呼一声,“叶浔杀害领主……是为了让他的养父得到一次重大丧仪的机会!他是为了丧仪而杀人的!天哪,这真的是一个很荒谬的理由!”
安星眠沉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我想来想去,这是最合乎情理的一个推断了,虽然荒谬,却最为合理。在叶浔的生命中,养父重于一切,他希望在临死前能主持一次重大丧仪,这个希望也就成了叶浔的唯一目标。
“另一个有力的证据是,在领主死前一个月,纬桑植家里被偷走了两百个金铢,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撬门撬窗的痕迹,捕快怀疑是内贼作案,但是把家里的仆人审问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对于纬桑植这样的丧仪师世家而言,两百金铢不算大数目,因此事后也没有怎么用力追查。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判断出,这个内贼就是叶浔。
“叶浔偷了钱,让债务缠身的李昱成偿清了债务。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李昱成配合他的行动,在指定的日期把雪寂骗到御花园去做替罪羊。对于叶浔而言,雪寂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入侵者,肯定是坏人,他对坏人不需要有丝毫歉疚。而李昱成虽然答应了,但担心事后被查出来,所以偷了一身侍卫的服装,以掩盖自己宦官的身份。之后发生的事情,人们都很清楚了。叶浔杀害了领主,领主的丧仪是一个城邦最高等级的丧仪,他倒是挺会挑。”
雪怀青禁不住长叹一声:“可是叶先生,他看起来是一个很简单的人,怎么会能想出那么多点子:打开花园的偏门,偷我父亲的鞋,让李昱成把我父亲诱骗到现场。这应该是一个思维缜密的人才能做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的思维不缜密呢?叶浔简单,是简单在『性』格上,却不是头脑,”安星眠说,“我前些年跟随老师四处游历帮助穷人,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性』格怪僻甚至于完全不通情理,但却有着过人的智慧。这种智慧一旦被激发出来,就太可怕了。”
“然而,可怜的是,叶浔煞费苦心完成了这一切,却并没能让养父如愿以偿,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当时,领主被害的消息传了出来,纬桑植的一位好朋友几乎是飞奔到纬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他可以有机会主持宁州最大城邦的领主的丧仪了。
“纬桑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问了三遍,才确认领主真的死了,尤其是领主被残忍分尸,这意味着他还能展现自己在尸体妆容方面的不凡身手。这位年迈体衰的老人突然间兴奋不已,仰天大笑了三声,随即身体就硬邦邦地倒下了。他太过激动了,身体经受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竟然就此丧命。
“领主死了,纬桑植却最终没能主持丧仪就一命归西,叶浔的悲伤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在激动之下对李昱成说了些什么,李昱成担心事发,于是畏罪『自杀』了。而从那以后,他一看到丧仪,就会想起自己不幸的养父,难免会头脑发热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我们上次所见到的那一幕,其实叶浔恨的根本不是怀南公主,他只是单纯地憎恨这个隆重华美的丧仪而已。”
安星眠讲完了全部的推论,两人久久不语,心里都有许多复杂的念头与感怀。细细回想这一次与从苍银之月和萨犀伽罗相关的整个事件,看似有着无数的阴谋和布局,但最后推动一切的,却都是许多不经意间的巧合和意外。假如当初那条豪鱼没有游进被投毒的海域,假如风白暮在叶浔下手前就已经病死,假如雪寂发现凶案时风白暮已经来不及说出分尸的遗愿,假如雪寂不曾在夜间发现聂青的阴谋,假如姜琴音当时抢到的是培养鬼婴的全篇文字、又或者难产时没有遇到安市靳,假如鹤鸿临带着萨犀伽罗逃亡时没有进入建阳城……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都有可能让历史重新被书写,但这些事情偏偏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他们就像一根又一根的链条,连接在一起,编织出了这个诡谲奇异而又充满无奈的故事。
“就因为一个近乎荒谬的愿望,把整个城邦搅得鸡飞狗跳,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雪怀青感慨万分,“如果叶浔当时没有杀死风白暮,这之后二十年的历史都要有很多地方被改写,而你和我,也未必还能相遇了。”
“天道循环,世事无常,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安星眠微微一笑,轻轻搂住雪怀青,“我们这两年来,见到了太多不幸的人,也见到了太多无法实现的愿望。但无论如何,我们还在一起,就已经胜过一切了。命运已经打开了这扇门,前路迢迢,我们就继续走下去吧。”
“嗯,我们一起走下去。”雪怀青把头靠在安星眠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一片碧蓝的海水,苍凉的亡歌声正在她的耳边响起。
尾声()
羽皇风奕鸣被后世尊称为“天之羽”。他年仅二十五岁就成为了霍钦图城邦的领主,三十一岁一统宁州、自立皇朝,三十六岁策动了震惊整个九州的跨海南征。虽然由于羽族兵力太少,征服九州的计划最终没有成功,但他的跨海南征还是以战争意义上的胜利告终,东陆诸侯不得不俯首称臣,年年进贡。这是羽族历代帝皇从来没有完成过的伟业。直到风奕鸣去世后十年,东陆人类才借助着洛族盟友的帮助重新击败羽族,废除了耻辱的岁贡。这是后话了。
风奕鸣在史书上和巷语村言中得到的评价非常复杂。一方面他东征西讨,用累累白骨堆积起了自己的权力和荣耀,对一切敌人都毫不留情斩草除根,让很多人痛恨,甚至直斥他为杀人狂魔;另一方面他治国时又采纳和颁布了许多有助于民生的法令,严惩贪官污吏,削减赋税,放松等级禁制。他所统治下的宁州,政通人和,风调雨顺,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尤其有趣的是,风奕鸣即位后,对天驱、辰月、天罗等历史久远的组织进行了疯狂的剿杀,却独对长门网开一面,即便有不少长门僧也在向百姓传播反对战争的理念,他也只是杀掉这些敢于触逆鳞的修士,而并不波及整个长门。无论什么时候,长门僧都可以自由地行走在宁州的土地上,用他们的知识去帮助贫苦的人。
一向对敌人残酷无情的风奕鸣却对长门如此宽容,的确有些耐人寻味,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长门能让人心变得宁静,也能让穷苦百姓学会一些手艺,留下来还是利大于弊。”
但光是这一句话并不足以服众,有一位历史学家经过考证,发现风奕鸣少年时曾经结交过一位出身长门的朋友,他认为,风奕鸣有可能是受到了这位长门修士的一些影响,以至于在他宏大的野心之外,还稍微残存了一点良心。
另一种说法也提到了这位年少时的长门僧朋友,但结论却不大一样。这位研究者认为,风奕鸣并不是被感化了,仅仅只是出于畏惧而已,因为那位长门僧有着非常了不起的本事,风奕鸣不愿意激怒他。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野史里的传说,不足以为正史所采信,姑且听之吧,就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倒是另外一条和风奕鸣有关的不解之谜千真万确属实。那件事曾经引发了整个九州的动『荡』,在史书上留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是风奕鸣结束南征之后的第三年。在一个三月的清晨,一只十分罕见的原产云州的迅雕飞进了他位于宁南城的皇宫,并且直扑他的寝宫。卫士们慌忙弯弓搭箭试图『射』杀它,却都被它灵活地躲开了。这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许放箭!”
说话的人正是羽皇风奕鸣。卫士们自然迅速地停止了『射』杀,迅雕落到风奕鸣的手上,他从迅雕的脚爪上取下了一张卷起来的字条。
除了风奕鸣之外,谁也不知道那张字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因为他看完字条后,立即点火将它烧毁了。当天下午,他忽然颁布了羽皇令,集中宁州几乎全部的海军力量,在杉右港集结,开往大陆东部的浩瀚海海域。而风奕鸣,将会御驾亲征。
此时的宁州皇朝是整个九州军事力量最强的势力,任何的兵力调动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宁州上下乃至于九州上下的关注,而像这样把绝大多数海军全部调离沿海,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动作。这几乎意味着风奕鸣拱手让出了帝国的海防,更不用提他自己也御驾亲征了。
当斥候把消息传回各国后,君王们都在纷纷猜测风奕鸣到底想要干什么,甚至有人觉得风奕鸣根本就是疯了,当然也有更多的人认为,一向用兵如神的风奕鸣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