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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细沙河-第31章

小说: 细沙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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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在车上。一双三角眼狠狠地瞪着他,连说:“糊涂!畜生!让儿女以后咋抬头啊。”马车不见了。他忽然意识到爸说的对,将来都说他是喝药自己结果的,那孩子们不更丢人吗,见人矮三分,这事他咋糊涂了,不能死,于是大喊救命,心里明白,一个字也喊不出来。等春兰回家来,尸身都挺了。

    春生和亲戚们还在忙活何碾子的丧事,春兰赶快去找刘老师和秋智妈。两人过来,陪着掉几滴眼泪。又派人去找春生。何六儿、春生和亲戚们回来,春生哭的死去活来。

    何六儿说:“二哥,你的心真够狠呐,这不是要了儿女的命吗?”

    刘老师问:“春兰,你妈呢?”

    春兰哭着:“不知道,回来就没看见她。”

    何六儿说:“不用问,又跑山上去了,一准儿是早就跑了,现在也顾不上她了,不喂狼就算捡条命,明个儿再派人去找吧。现在是你爸,先发送了。”几人商量,告诉何家人和近亲。

    根生的两位姑姑刚刚发送完老爷子,又出了这事,这两位住家的,任你怎么劝也不行,就是哭,严格讲是在唱哭。大姑的声音大得出奇,其他人早都没有了眼泪,在陪哭,干嚎几声后就劝这两位姑姑,风俗习惯称为“老住家姑娘”。她是何平的姐姐:“兄弟啊,你才四十八啊,天塌了。你咋就这么狠心啊,扔下这一窝八口的不管了,扔下我们这些亲姐热妹、亲兄爱弟的都不管了。”一声比一声高,开始人们还在干嚎,还在劝,这样一来,都悲从心来,一齐又哭了起来,哭的是惊天动地。

第55章 春生的诺言() 
根生鼻子酸酸的,可是作怪,一个眼泪也没有,呆呆地站在那里。何六儿走了过来,喊道:“行了,大姐,哭两声行了,看哭坏了身子,你们把她姐们拉起来,他就短命有啥法子啊!就这命了,都别哭了。”说着,眼泪也不自主地流了出来,擦掉眼泪,接着喊,“老住家、少住家都回来了,一会姐妹、侄女、媳妇都去送浆水,沿着门前这条道,一直到前面那两排树那儿。”送浆水是当地一种风俗。

    买棺材是不可能了,只能指望家里的柜了,何六儿看看家里就这一口柜了,说:“要不就算了吧,这么多年,人走了还不都是光着走的。”春生不同意,春生虽然没钱请材,但人死为大,第一是觉得死者辛辛苦苦一辈子,临了得有睡的地方;第二也能给活人讨吉利,有人会问:“某某人走了,有材吗?”回答就不一样了,“有财(材)。”这样才吉利。也没有钱买装老衣裳,春生把自己平时舍不得穿的一套草绿色民兵服拿出来,人们正在给何平换衣服,然后入殓。

    何六儿咧了一下嘴,发话了:“去找些报纸,再做些浆糊,把材里子糊了,换完衣裳,春生抱着入殓,要小心点,别吓着你爹,看走的不安生。入殓这个当口谁也不行哭,都记住了?”大伙应着,抬出一口柜,把中间打通,有几个人去糊报纸,装敛了。老李大娘也来了。叠了一朵小红花,让拿给根生妈戴上。看根生妈又跑了,嘱咐春兰,等妈妈回来时给戴上。春兰不知道啥意思,顺手放到了一边。这里到处都是白色,孩子们看到这朵红花都感到奇怪。听他们说才知道。这里的风俗,配偶去世,戴上红花,可以走道了(方言,改嫁),表示死者同意,死后仍然可以合葬。何六儿找德禄,德禄和秋仁好歹找了几个人,抬到坟地埋了。

    晚上,春生二舅吴仁伟两口子来了,大家又陪着掉了几滴眼泪。看自己的姐姐不在家,就发了脾气,春生说明了原因,吴仁伟家的还是嚎了几声,直喊苦命的姐姐啊。大家都从各家里拿些米菜,做完后简单吃一口。家里人、亲戚朋友坐下商量后事,秋智妈和秋仁也在,秋智抱着春苏在地上走来走去的。

    这时根生妈回来,大家都在担心,怎么和她说明白,谁知道她全明白,先说话了:“大家伙儿抽烟,春兰你们记着添水。我们家那个死鬼走了。”说到这里,也不顾大伙儿惊异的眼光,春生看到二舅两口子不满的表情,他们以为春生在骗他。

    根生妈卷了一颗烟,点着了抽了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接着说:“按理说都忙活一天了,也该歇着去了。现在天也不早了,趁着都在,春生他爸没了,我们家天也塌了。我们还得活着,也不能都跟去吧,再苦再累也要把孩子拉扯大,我呢,也就守着这一窝八口过了。下一步咋办,我一个妇道人家,真是没了章程。他六叔,我听你们的。”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这大伙儿面面相觑,说的是真明白,她到底有没有病啊!

    何六儿掐灭烟,先咧一下嘴,说:“我先说一下明儿个早上大爷和我哥圆坟的事儿吧。”看了几人一眼,几个人点点头。他接着说:“卯时初刻,五点多钟,家里有挂钟的看着点儿,四点就得起来。没挂钟的听鸡叫吧,春三秋四冬八遍,叫完三遍就是五点多钟,自己掐算着吧。土都备好没?”

    春生说:“备好了,满囤带人弄的,我去看了,土是足够用,六叔放心。”

    何六儿说:“就怕土块太大,插不上秫秸不行。”

    春生说:“能插上,我们都试了,一点问题没有。”

    何六儿点点头,说:“春兰,四点多就得把供品收拾好,特别是饺子,看好时间再煮,也别太早了,你六婶到时候过来。还有啊,明儿个别去太多人了,男的多去几个,春生,你多叫几个人。女的就不用去太多了,给大爷和二哥盖新房子,是好事。不行哭,忍不住的就别去了。根生不行去,没到十三岁呢。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下件事,还是德禄二哥说吧,二哥,受累了,今儿个这事全靠你了。”

    德禄说:“受啥累啊!这天塌的事。这事还是春生二舅说吧。”

    吴仁伟对着根生妈说:“大姐,说实话,我到你们家,来一次闹心一次,咱爹算是把你扔到火坑了。刚刚春生说你魔怔了,我一想那就更完了,走咱爹的那条道了,现在看没事。我现在就问春生一句话,你说以后咋办?”

    春生说:“我爸走了,天就塌了。”说着哭出声来,停了下来,咳嗽几声,春花给他砸了一下后背,缓了一下,他擦了擦眼泪,接着说:“我是这家长子,我在这儿表个态。以后不管日子咋难,就是拿着破碗、拖着棍子去要饭,我也带着我妈和兄弟妹子们。”说着又哭了,屋里好几个人都哭了,根生意识到了今后的日子会更艰难,跑到春生怀里哭了起来。

    春生搂着弟弟,哭的更厉害了,说:“根生,有哥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哥和大姐把你们养大,给你娶媳妇。”

    吴仁伟也掉了眼泪,说:“春生,舅舅记住你这句话了,但愿你一辈子别忘这句话。舅舅这句话重了。”

    春生说:“舅舅见外了,娘亲舅大,还不是为我们!我现在对灯发誓。”

    春生站了起来,神情庄重地看着大伙。看大伙都点头,接着说:“一定把兄弟妹子们拉扯成人,成家立业。要有对不起他们的事,不得好死。”秋智也哭了,春苏在秋智怀里,看秋智掉眼泪,笑了,奶声奶气地问道:“九哥你眼睛也进沙子了,我给你吹吹吧。”秋智知道,肯定有人对她这么说过。

    只见根生妈指着春苏说:“这是个业障,九月九生的,把她爹也妨死了,下一个该是我了,快让她看山去吧,山神这几天又走了。”吓得秋智赶忙抱着去西屋了。根生妈朝秋智喊道:“大智,你离她远点,要不也得妨你,让你不得安生。”这时吴仁伟才发现真是和自己死去的老子一样。根生大姑赶忙说:“我走时带着她,到我那看山去。”

第56章 有两双眼睛() 
秋礼回来了,又长高了,也白了,胖了一些。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秋智的是一件海军衫,太漂亮了!这个村子里只立言有,秋智喜欢的不得了。当然还有爸爸的礼物,到家后才知道爸爸已经没了,和秋仁一起去坟地祭奠一番,哭了一通。秋智看三哥的军装,太威武了!那领章帽徽鲜红的耀眼。秋礼拿出他的照片给大伙儿看。大智最感兴趣的是三哥站的地面,全是茄子块式的方砖,为什么没有土?放眼身后面,一排排的好看的树,路上根本没见到土,他知道这是城里,是大城市。他想,将来一定把全家搬到大城市。

    秋礼还没回来时,就有许多来当媒人的。秋智妈乐得合不拢嘴,让秋礼自己拿主意。又让秋礼去家族转转,也不用礼物。当兵吗,义务兵,没有工资,人们也不挑理。大智跟在后面,三哥到人家去,这个家就感到很有面子。秋礼必须装的是香烟,走到路上,看到邻居,先把手伸出去,见过世面的邻居很自然地伸手握一下,秋礼拿出烟来给点上一颗。大多数都受宠若惊的,不知所措地拿出双手,握着秋礼的手,夸赞着。秋礼拿出烟,这种情况大多数不用点,这个人都很小心地把烟夹到耳朵上,心满意足地走了。大智跟了一路,觉得只要和村里人不一样,村里人对你就不一样,三哥这是一个样,根生那儿又是一个样。韩蕊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说这叫人性。

    根生妈跑了两天,就在大西山阳坡上,弄一个草窝子,白天满山转悠,晚上在那儿一偎。找到以后也弄不回去,每天根生和春花去送饭。晚上春生下班带着饭,背着洋炮去陪她看山。幸好已过了谷雨,晚上还不算太凉了。过了一周左右,把这个春生熬的,人瘦了一圈。姑姑来接春苏,去和堂弟何六儿商量,还得把根生妈送到精神病院去。春生去厂里请假,厂里领导通情达理,给了一个星期假,预支了一月工资,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和李大富说了小话,赶大车送到公社,坐火车去了城里。这一路根生妈总算没闹。

    姑姑留下三元钱,带着春苏走啦,这春苏哭闹着不走,说的话也莫名其妙,说她去姑姑家就看不到九哥了。春苏走后,家里已经断顿了,春花拿出粮本,是返销粮本,每年生产队交完红心粮后,粮食都吃不到头。一个是春荒,家家都没粮吃。国家再下拨返销粮,棒子面八分五厘一斤。

    春花说:“根生,今儿个别上学了,和我去公社领粮食。”

    根生正不想上学,问:“领多少?我一个人就行了。”

    春花说:“姑姑留下三元钱,咱领二十斤,再买一包洋火,买五斤咸盐,留下几毛救穷。”

    根生拍胸脯说:“二十斤,小意思。”

    秦秋礼要走了,在家时上了几个媒人,他一个也没看。秋智妈看他没有那个意思,以为他自己有人了。和他郑重其事的谈了一回:“秋礼,你和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可意的人了?”

    秋礼说:“妈,我要有早就告诉你了,我不是还小吗!”

    秋智妈说:“咱们乡下的习惯,你知道,在队伍上这媳妇儿就好找,一复员了,可就难了。三年,眨眼的功夫就到。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秋礼迟疑了一下,说:“妈,我和你说实话吧!我这回去就去汽车连,这个连的兵,最后都转成了志愿兵,那时候再说吧。”

    秋智妈乐了,说:“这小兔崽子,这么大事瞒着妈,妈有数了。”

    秋仁也高兴了:“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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